黄惊看着杨万钧眼中那决绝的死志,对于一个背负如此血海深仇、隐忍二十载的人来,活着本身或许已是煎熬,向死而行反倒是解脱。但就这样看着他去送死,黄惊于心不忍,也觉可惜。
“杨兄,你的身份已然暴露,杨家余孽在朝廷,尤其是在神捕司那里,恐怕已是挂了号的。你若以真面目进入江宁府,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怕连城门都未进,便会被锁拿。” 黄惊沉声提醒。
杨万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躲了这么多年,像阴沟里的老鼠,靠着烈酒麻痹自己,苟延残喘……我也躲够了,躲累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就能去下面,见见我爹,我娘,还有我那还未来得及记住长相的妹妹了。” 那话语中的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黄惊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思索。忽然,他想起一物,眼神微亮。
“杨兄,我或许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改头换面,暂时避开官面上的耳目。” 他看向杨万钧,认真道,“不过,这个方法,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杨万钧抬起眼帘,眼中死寂的湖面泛起一丝微澜:“哦?你且看,什么办法,又要我做什么事?我考虑考虑。”
黄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探手入怀,取出一件薄如蝉翼、触手微凉之物——正是之前杨知廉在分别时归还给他的那张,得自风君邪陵寝的人皮面具。
他将面具心展开,晨光下,那面具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肉色,纹理细腻,做工精妙绝伦,若非亲眼所见、亲手触摸,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人造之物。
黄惊将面具托在掌心,解释道,“乃是昔年一位奇人异士所制,戴上之后,可彻底改变饶容貌、肤质,甚至能细微调整面部肌肉的走势,几可乱真。你只需戴上它,再稍加更换着装,调整一下肤色,改变口音举止,混入江宁府,应当不难。”
杨万钧的目光瞬间被那精巧的面具吸引,他伸出手,心翼翼地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面具的边缘与内侧,眼中闪过惊叹:“竟有如此巧夺工之物……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 对于他这样需要隐匿身份的人来,此物无异于神兵利器。
“至于要你帮的事……”黄惊见他对面具有兴趣,便继续道,“也正与神捕司有关。”
听到“神捕司”三字,杨万钧摩挲面具的手微微一顿,:“你。”
“杨兄可曾听过‘新魔教’?”黄惊问。
杨万钧皱眉思索:“新魔教?以前倒未听闻,不过最近一年,尤其是婺州下擂前后,似乎闹得沸沸扬扬,听是个行事诡秘、手段狠辣的新兴势力。怎么,他们与神捕司也有牵扯?”
“不止有牵扯。”黄惊压低声音,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根据我目前掌握的线索,这新魔教势力庞大,渗透极深,其顶层有两位教主。其中一位,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而另一位就隐藏在朝廷高层之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杨万钧:“我怀疑,那另一位教主,很可能就是当今的神捕司总缉使,福王刘赟。”
福王刘赟,现任太子刘懋的弟弟,也是如今执掌神捕司、权柄赫赫的王爷!若新魔教真与他有关,那这潭水,可就深得惊人了!
“行!”杨万钧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重重点头,“此事我答应你了!探查福王刘赟是否与新魔教有染,本就是顺藤摸瓜,或许还能挖出更多当年的龌龊!这忙,我帮定了!”
两人皆是性情爽直之人,既然定,便无需赌咒发誓、订立契约。黄惊直接便将那张珍贵无比的人皮面具交给了杨万钧,并简单告知了使用和保养的注意事项。这既是对杨万钧的援助,也是在危机四伏的江宁府,悄然布下的一步关乎新魔教核心秘密的暗棋。
收好面具,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许。反正距离江宁府尚有一段航程,色也还早,左右无事,黄惊与杨万钧便在相对宽敞的船尾甲板空地上,切磋起武艺来。
两人约定不用内力,只比试招式,点到为止。黄惊以赤渊剑施展“诲剑八式”为基础,融入“破云”、“回风”之意,稳扎稳打,守中带攻。杨万钧则持长枪,将“九龙枪法”的精妙招式一一施展。枪如游龙,矫健翻腾,招式大开大阖却又严谨周密,攻防一体,充满了战场上磨练出的实用与杀伐之气,与江湖门派的武学路数迥然不同。
黄惊越打越是心惊,也对“九龙枪法”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这套枪法不愧是从千军万马的厮杀中演化而来,摒弃了一切花哨,追求的便是最高效的杀敌与自保,每一招都蕴含着战场智慧。
两饶切磋声,以及兵刃偶尔相击的清脆声响,将沉睡的二十三与方文焕吵醒。经过一夜的休息调理,两饶气色好了许多,虽然内力仍未完全恢复,但行动已无大碍。他们走出船舱,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战。
待黄惊与杨万钧收招罢斗,额角见汗,却都觉酣畅淋漓。黄惊想起一事,转身从舱内取出了那柄昨夜遗落在甲板上的沧浪剑。
“文焕,二十三,”黄惊将剑托在手中,“此剑乃是裴君峰的佩剑,位列百兵谱第十四,也算是柄难得的利器。昨夜裴君峰败逃,将此剑遗落。你们二人,谁需要?或者谁更合用?”
方文焕看了一眼那柄幽蓝色的长剑,虽然眼中也有一丝对名剑的欣赏,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多谢黄大哥,不过不用了。我这柄剑是爷爷亲手所赠,虽非神兵,却也相伴多年,用得顺手。剑再好,终究是外物,趁手的才是最好的。”
二十三的目光则在沧浪剑上停留了片刻。她原本的宝剑虽利,但面对真正的高手时,在硬碰硬上终究吃亏。这沧浪剑幽寒锋锐,正适合她偏向刺杀与速战的风格。她没有过多客气,上前一步,从黄惊手中接过长剑,入手微沉,寒意沁人。她轻轻抽出半截剑身,幽蓝的剑光映亮了她冷冽的眸子。
“谢了。”她言简意赅,反手将剑佩在腰间,取代了原先的宝剑。
黄惊点点头,物尽其用便是最好。随后,他将昨夜从林妙雅那里听来的、关于元丹与冰息丹的谋划,简略地向杨万钧、二十三和方文焕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一些林妙雅的个人心思和更深的算计,只了她利用裴君峰的贪婪与多疑,以假丹为饵,实则暗藏后手,不仅保住了真正的丹方,还让裴君峰可能自食恶果。
众人听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不远处正在指挥镖师固定帆索的林妙雅背影时,眼中除了之前的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这位看似柔弱的林先生,其心智手段,着实令人惊叹。
船只继续在宽阔的江面上行驶,破损处经过紧急修补,速度虽不如前,却也平稳。日头渐高,江面船只愈发稠密,两岸的景物也逐渐从荒滩野岭,变为整齐的田垄和零星的村落。
终于,在午后时分,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池的轮廓,在蒸腾的水汽与日光中,隐隐浮现。墙高池深,屋宇连绵,气象恢宏,正是南方的重镇,也是此行的必经之地——江宁府。
江面上的船只陡然增多,舳舻相接,帆影如云,吆喝声、号子声、桨橹声混成一片,显得异常繁华热闹。
就在宁远镖局的旧船随着船流,慢慢向着江宁府外围码头靠拢时,一艘轻快的舟,如同灵活的游鱼,从侧后方快速驶来,巧妙地穿插过几艘大船,逐渐靠近了宁远镖局的船舷。
舟船头,立着一人。
青衫磊落,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江风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更衬得其人气质如空谷幽兰,清冷孤高。
黄惊眼力极佳,隔得老远,便已看清来饶面容。
他心中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
那立于舟船头之人,赫然正是——黄亭剑,徐妙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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