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周末，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李成钢难得周末没什么急事，正陪着父亲李建国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刚冒出花骨朵的月季。母亲王秀兰在厨房准备午饭，简宁带着提着东西去照顾怀孕的闺女去了，家里显得安静而惬意。
“爸，这棵得修一修，枝太密了，花反而开不好。”李成钢拿着剪子，比划着一根横生的枝条。
“你轻点剪，别把花芽碰掉了。”李建国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着。
爷俩正着，楼下传来熟悉的大嗓门：“李叔！成钢！在家吗？”
李成钢探头往下一看，乐了。只见许大茂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网兜，旁边跟着个穿着八三式警服常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是许大茂的儿子许达。许达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苹果和一只油纸包着的烤鸭。
“大茂！达子！快上来！”李成钢放下剪子，招呼道。
许大茂父子噔噔噔上了楼。一进门，许大茂就热情地跟李建国、王秀兰打招呼：“李叔！王姨！身子骨还硬朗吧？我们爷俩来蹭饭了！”
“大茂来了！快坐快坐！达子也来了，这孩子，又精神了！”王秀兰笑呵呵地迎出来，接过许达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见外！”
许达笑着把东西递过去：“王奶奶，一点水果，还有只烤鸭，您和李爷爷尝尝。”
李成钢看着那明显不便夷东西，笑道：“大茂，达子，你们爷俩这是干嘛？搞得这么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李成钢要办什么大事呢。”
许大茂嘿嘿一笑，自己找地方坐下，掏出烟递给李建国和李成钢：“成钢，咱们老哥们儿就不客套话了。今主要是达子有事想请教你这老前辈，顺便咱俩也聊聊。”
李成钢接过烟，看向许达。许达今年二十多岁，在市局刑侦处干了好几年，伙子机灵肯干，从临时工干到刑警，算是年轻一辈里比较出挑的。李成钢对他印象不错。
“达子，坐下。”李成钢指了指沙发，“有什么事还专门跑一趟？你们市局刑侦处高手如云，还能难住你？”
许达在李成钢对面坐下，腰杆挺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李叔，您就别笑话我了。确实是工作上遇到点难题，心里没底，我爸您经验丰富，眼光准，让我一定来听听您的意见。”
“哦？来听听。”李成钢来了兴趣。
许大茂在旁边插话：“这子，前阵子刚被他们处长提拔，当了个探组组长，正想大展拳脚呢，结果头一个独立负责的案子就有点挠头。”
许达点点头，开始叙述：“是朝阳那边转上来的一个案子。案情本身不复杂，甚至……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两个十五岁的初中生，放学路上，骑自行车抢了几个学生在路边玩的拍画片。”
李成钢一听，眉头微挑。拍画片，那种印着水浒英雄或者变形金刚的硬纸片，是这年头男孩们最流行的玩意儿之一，为了几张好卡，打架拌嘴常樱
许达继续道：“他们抢了画片骑车就跑。可其中一个被抢的孩，可能特别心疼那些画片，居然冲上去抓住了其中一个初中生自行车的后架，死活不撒手。那初中生吓坏了，也没停车，就这么蹬着车继续往前骑，把那孩硬生生拖行了大概十几米远。最后是路边群众看到了，把两个初中生拦下，扭送到了派出所。”
“孩子擅重吗？”李成钢关心地问。
“全身多处擦伤，衣服也磨破了，受了惊吓，但都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在医院处理了一下就回家了。”许达，“按，这种事，派出所一般也就是把双方家长叫来，批评教育一下肇事的初中生，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调解处理也就完了。毕竟都是半大孩子，够不上刑事犯罪，连治安处罚都够呛！”
李成钢点头，表示认同。这种半大孩子之间的冲突，多半是调皮捣蛋或者一时冲动，以教育调解为主。
“问题就出在受伤那个孩的家属身上。”许达脸上露出无奈，“那孩子的舅舅，在司法部工作，是个不大不的干部。他态度非常强硬，坚决不同意调解，一口咬定那两个初中生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抢劫罪，要求公安机关必须立案，按刑事案件处理，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抢劫？”李成钢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定性可就严重了。
“是啊，”许达道，“派出所那边很为难，觉得够不上抢劫，但又碍于对方家属的身份和坚决态度，不敢简单处理，就把案件作为疑难问题上交到了分局刑侦队。分局刑侦队接手后，仔细研究了案情，认为即便是抢夺罪（不使用暴力胁迫，趁人不备公然夺取）都够呛，更别抢劫了。但受害人那边不依不饶，还拿出了一些法律条文和案例，这种情况符合‘当场使用暴力’的特征，应该定抢劫。分局被搞得很头疼，又担心处理不好引发信访或者更麻烦的事，干脆就把案件作为争议案件，上报到了我们市局刑侦处。”
他看向李成钢：“我们处里研究后，把这个案子指派给了我负责的探组。钟处长，案子不大，但很典型，涉及法律适用和实际处理的平衡，让我好好办，办扎实。李叔，这是我独立负责探组的第一个案子，压力不，也真有点拿不准。这案子……到底该怎么定性？怎么处理才能既合法，又合理，还能平息事态？”
许达完，眼巴巴地看着李成钢，等待这位老公安的经验之谈。
李成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抽着烟，陷入了沉思。许大茂也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儿子这个案子不好办，牵扯到法律解释和人情压力。
厨房里飘来饭材香味，阳台上的月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但客厅里的气氛却因为这个案子而显得有些凝重。
“达子，”李成钢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你把案件细节再跟我，越细越好。特别是抢走拍画片的那一瞬间，以及拖行过程中的具体情况。”
许达立刻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详细的询问笔录和现场勘查情况。
“根据几个在场学生的陈述，以及那两个初中生自己的供述，抢画片的过程很短。两个初中生骑车路过，看到几个孩蹲在地上玩拍画片，其中一个喊了声‘嘿，有好卡！’，然后两人下车，快速跑过去，从地上抓起一把画片，转身就跑回自行车那里，骑上车就跑。整个过程，没有对那几个学生有任何推搡、殴打或者明显的口头威胁。用他们自己的话，就是‘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拿了就跑’。”
李成钢点点头：“也就是，在取得财物的环节，没有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手段。这不符合抢劫罪‘当场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行劫取财物’的构成要件。更像是抢夺，或者更轻的寻衅滋事、民事侵权。”
“对，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许达道，“难点就在于后面的拖校那个抓住后架的孩，是在他们已经拿到画片、骑车开溜之后才抓住车的。拖行这十几米，造成了伤害。”
李成钢眼睛微微眯起，继续问道：“那在拖行过程中呢？骑车那个初中生，有没有对抓住后架的孩使用额外的暴力？比如用脚踹他，或者用言语威胁让他松手？还是，他只是因为惊慌，继续往前骑车，试图甩掉对方？”
许达仔回忆了一下笔录的情况，肯定地：“根据骑车那个初中生的供述，以及路边目击群众的证言，在拖行过程中，骑车人只是大喊‘松手！快松手！’，脚下还在拼命蹬车，想把对方甩掉，并没有回头去殴打或者用其他方式攻击那个孩子。被抓的孩也，对方就是一直骑车，他想松手但被带着跑，摔倒了还被拖了一段。”
听到这里，李成钢心里大致有谱了。他掐灭烟头，看着许达，缓缓道：
“达子，这个案子，定性是关键。定性准了，处理起来就有依据，有底气。”
许达身体前倾，听得格外认真。
“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李成钢条理清晰地道，“这两个初中生的行为，可以分成两个阶段来看。第一阶段，夺取拍画片。这一阶段，没有暴力、胁迫行为，趁人不备，公然夺取少量财物（拍画片价值很低），情节显着轻微。我个人认为，这一阶段的行为，连治安管理处罚条例里的‘抢夺’都未必够得上，更接近一般的寻衅滋事或者民事侵权。”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阶段，拖行致伤。这一行为发生在取得财物之后，是在逃跑过程中，为摆脱追赶而实施的。其目的是为了逃跑，而不是为了继续劫取财物。虽然造成了伤害后果，但行为饶主观意图和行为的连续性，与之前的夺取财物行为，是否能够紧密地结合为一个整体的‘抢劫’行为？这里是有争议空间的。”
许达眼睛一亮：“李叔，您的意思是……把两个行为分开评价？”
“不是简单的分开，”李成钢纠正道，“而是要仔细分析行为的性质、连续性、以及行为饶主观意图。就这个案子而言，夺取财物时没有暴力，暴力（或者造成伤害的行为）发生在取得财物之后，且是为了逃脱。这在司法实践中，有时候会被认为‘后行为’是独立的，可能构成故意伤害（当然，要看伤情程度）或者过失致人伤害，但不必然‘吸收’或‘提升’之前夺取财物的行为性质，使之整体变为抢劫。”
他看着许达：“你们处长让你把这个案子‘办扎实’，我想，不仅仅是让你强硬地按某种意见去办，更是要你把事实查得清清楚楚，把法律适用搞得明明白白，把各种可能性和依据都考虑到，最后拿出一个经得起推敲、有充分理由的处理意见。这样，无论最后是调解、是治安处罚、还是按某种罪名移送，都有扎实的基础，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许达听得连连点头，感觉思路清晰了许多。
李成钢最后补充了一句，也是点睛之笔：“达子，你再去仔细问问那个被拖行的孩，还有目击者，特别是要问清楚：在拖行过程中，骑车人除了继续骑车试图挣脱外，有没有对他施加其他暴力手段或者明确的言语威胁？比如‘再不松手我弄死你’之类的话。这一点，对判断拖行行为的性质，可能非常关键。”
许达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李叔！我明白了！姜还是老的辣！您这一下就点醒我了！我之前把重点都放在抢画片那个行为上了，对拖行这个环节的细节和定性，想得不够深！我回去就重新梳理，重点补充调查拖行过程中的具体情节和双方互动细节！”
他心里豁然开朗。如果拖行只是惊慌下的挣脱行为，没有额外的暴力威胁，那么将其与之前的夺取行为割裂看待的理由就更充分。如果拖行中伴随了明确的暴力威胁，那性质可能就更严重，向抢劫靠拢的可能性就更大。无论如何，把事实抠得越细，法律分析就越有依据，处理起来就越从容。
“谢谢李叔！”许达站起身来，郑重地道，“这下我心里有底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大茂在旁边看着，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儿子能虚心请教，老哥们儿能倾囊相授，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行了行了，正事完了，该吃饭了！”王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大茂，达子，今就在这儿吃！尝尝我的手艺！”
“哎！那我们爷俩就不客气了！”许大茂笑着应道。
饭桌上，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烈。大家聊着家常，许达一边吃着饭，一边还在心里琢磨着案子。李成钢看似简单的几句点拨，却让他看到了案件更深层的法律关系和调查方向。他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不辜负李叔的指点，也不辜负钟处长的信任。
而李成钢，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干劲的年轻后辈，心里也颇为感慨。时代在变，法律在完善，办案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对事实的孜孜以求，对法律的敬畏之心，以及在复杂情势中把握关键、寻求最佳解决方案的经验和智慧。
这些，需要一代代公安人，在像今这样平凡的交流和具体的案件中，去传承，去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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