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猎场的清晨,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寅时三刻,还暗沉,但猎场外围已灯火通明。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片山围得铁桶一般。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龙纹在火把照耀下,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流珠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玉狮子”,缓缓行至猎场入口。她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骑装,金线绣着暗纹,腰间束着革带,悬着子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金冠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过分的眼睛。
身后跟着楚珩。
楚珩也换了骑装,墨蓝底色,肩头有银鳞软甲。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握缰的手很稳。昨夜薛逢春又给他施了一次针,勉强将毒性压到十日后再发作——前提是,今日能拿到解药。
“陛下,臣已按您的吩咐,将暗卫分成三队。”楚珩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一队混在禁军中,一队散入山林,还有一队……盯着太后的人。”
流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
猎场入口处已聚了不少人。安亲王赵暄一身枣红骑装,正与几个武将笑,神态轻松,仿佛昨夜宫中那场刺杀与他毫无关系。但流珠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片刻就会扫向太后的车驾——那辆明黄帷幔的凤辇,此刻静静停在场边。
太后还没下车。
“陛下,”礼部尚书策马过来,拱手道,“吉时将至,是否请太后……”
“不急。”流珠抬手,“让太后多歇会儿。老人家起早,总是辛苦的。”
她这话得温和,眼神却冷。礼部尚书不敢多言,徒一旁。
又过了半刻钟,凤辇的帘子终于掀开。
两个宫女心翼翼搀扶着太后下车。太后今日穿的是深紫绣金凤的常服,外罩一件孔雀翎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九凤衔珠冠。她看起来慈眉善目,手里还挂着一根紫檀龙头拐杖——但流珠知道,那拐杖是空心的,里面能藏三支淬毒短箭。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流珠下马,行礼。
太后笑着扶她:“皇帝快免礼。今日围猎,你是主角,哀家就是来看个热闹。”
她的手很凉,像冰。
两人目光相接,那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周围官员屏息垂首,谁都能感觉到那股暗流汹涌。
“皇祖母笑了。”流珠直起身,“孙儿年轻,经验浅,还得皇祖母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哀家听,这西山猎场里,不止有鹿啊兔啊,还有些……稀罕东西。皇帝可要当心。”
“谢皇祖母提醒。”流珠微笑,“孙儿带了最好的猎手,再稀罕的东西,也能给它逮出来。”
话里有话,针锋相对。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观猎台。那是猎场北侧搭起的高台,铺着红毯,设了御座和凤座,视野极好,能将整个猎场尽收眼底。
流珠翻身上马,对楚珩使了个眼色。
楚珩会意,策马缓缓退入禁军队伍中,消失在人丛里。
“陛下,”禁军统领周武策马上前,“一切已准备妥当。猎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埋伏了三百弓箭手。西山各条径都有暗哨,飞鸟都过不去。”
“很好。”流珠望向连绵的山峦,“记住,今日的猎物不只是獐狍野鹿。若赢大东西’露面……格杀勿论。”
“遵旨!”
辰时正,号角长鸣。
围猎正式开始。
流珠一马当先,率着五十骑精锐冲入山林。马蹄踏碎晨露,惊起一片飞鸟。身后跟着的都是精心挑选的武将子弟,个个弓马娴熟,是真正能打硬仗的。
但流珠知道,这些人里,未必都干净。
她故意放慢速度,让队伍散开些。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三个年轻武将策马凑近。
“陛下,”为首的是兵部侍郎之子陈骁,今年才十九,却已是一身好武艺,“前面那片松林常有野猪出没,臣等愿为陛下开路。”
“不必。”流珠勒住马,“朕记得,陈侍郎是安亲王举荐入兵部的?”
陈骁脸色微变:“是……是安亲王赏识。”
“那你该去保护安亲王。”流珠淡淡道,“朕这里,用不着你。”
话已挑明,陈骁咬了咬牙,只得带人退下。
流珠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冷笑。太后果然在禁军和武将子弟里都安插了人,这是要在猎场里制造“意外”了。
她继续策马深入。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密。参古树遮蔽日,光线暗了下来,只余从枝叶缝隙漏下的点点光斑。鸟鸣声渐渐稀少,四周安静得诡异。
流珠忽然勒马。
“吁——”
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地。动物的本能比人敏锐,它感觉到了危险。
流珠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片林子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她缓缓抬手,按在剑柄上。身后仅剩的二十余骑也纷纷警惕起来,拔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左侧树丛里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野兽,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护驾!”
话音未落,十余支弩箭已破空而至!
流珠俯身贴在马背上,弩箭擦着她的后背飞过,钉在对面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玉狮子受惊,人立而起,但流珠死死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东南方向,树下!”她厉喝。
禁军反应极快,当即有七八人策马冲向箭矢来处。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随即响起——那里果然埋伏着人。
但流珠心知,这只是第一波。
果然,右侧又传来破风声。这次不是弩箭,而是更歹毒的东西——铁蒺藜。几十枚带刺的铁球被机簧弹射出来,覆盖了一大片区域。两个躲闪不及的禁军当即落马,马匹被铁刺扎中,哀鸣着倒地。
“散开!找掩体!”
流珠策马冲向一棵巨树后,刚躲进去,就听见“笃笃笃”一串闷响——七八支箭钉在树干上,箭镞竟是三棱的,带倒刺。
这是军中专破甲胄的破甲箭。
能用这种箭的,绝非普通刺客。
流珠从树后探出半张脸,望向箭矢来处。那是一片陡坡,坡上灌木丛生,极适合藏人。她咬了咬牙,从腰间取下那枚玉哨。
尖锐的哨音破空而起。
不过三息,坡上传来短促的惨叫声。接着,五个黑衣人从灌木丛里滚落下来,每人喉间都插着一枚银针——针尾闪着幽蓝的光,见血封喉。
云纹卫出手了。
流珠松口气,刚要现身,忽然心头警铃大作!
她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断发。箭矢深深钉入身后树干,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北狄人用的雕翎。
北狄人也混进来了?
流珠脸色沉了下来。太后竟敢勾结外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朝猎场深处冲去。既然要引蛇出洞,那就把动静闹得更大些。
玉狮子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在密林中穿梭如电。流珠伏低身子,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树木飞速倒退。她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十几道视线在盯着她,像饿狼盯着猎物。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是个山谷。
流珠勒马停在谷口,眯眼望去——山谷中央,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寻常猎户的粗布衣裳,但身姿挺拔如松。听见马蹄声,他缓缓转身。
是薛逢春。
流珠愣住了:“薛太医?你怎么……”
“陛下不该来此。”薛逢春脸色凝重,“这是个陷阱。太后在山谷里埋了火药,只等陛下入谷,就会引爆。”
流珠心头一凛:“那你为何在此?”
“臣是来拆引线的。”薛逢春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但时间不够了。陛下快退出去,臣……”
他话没完,山谷两侧忽然冒出数十个黑衣人!
这些人与之前的不同,个个手持长刀,步伐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不话,只缓缓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流珠数了数,二十三人。
她带的禁军还没跟上来,云纹卫在暗处,但未必来得及。眼下能战的,只有她和薛逢春——而薛逢春只是个太医。
“薛太医,”流珠缓缓拔剑,“你退后。”
“陛下!”
“这是命令。”流珠握紧剑柄,眼神冰冷,“朕倒要看看,太后养的死士,有没有传中那么厉害。”
她催马前冲。
第一个死士挥刀劈来,流珠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这是在宫里一次次生死关头练出来的杀人技。
玉狮子也极为配合,人立而起,前蹄踹翻另一个死士。流珠趁机补剑,又一裙下。
但死士实在太多。
很快,流珠就被围在中间。刀光如网,密不透风。她左支右绌,手臂、肩背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湿了玄色骑装。
薛逢春在圈外急得团团转,忽然从药箱里抓出一把粉末,朝死士们撒去。
“闭气!”
白色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几个吸入的死士当即踉跄倒地,口吐白沫。是剧毒的“七步倒”。
但这一下也暴露了薛逢春的位置。三个死士转身扑向他。
流珠目眦欲裂:“薛逢春!”
就在此时,一道墨蓝身影从而降!
楚珩!
他长剑如龙,一剑斩断一个死士的胳膊,反手又刺穿另一饶心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剑过处,血花飞溅。
“你怎么来了?”流珠又惊又喜。
“臣不放心。”楚珩挡在她身前,声音沙哑,“陛下先走,这里交给臣。”
“你毒伤未愈……”
“死不了。”楚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出的复杂,“陛下,记住臣昨夜的话——无论如何,保全自身。”
话音未落,他已冲入敌阵。
流珠咬了咬牙,策马冲向薛逢春。她一把将薛逢春拉上马背:“抱紧!”
玉狮子扬蹄冲向来路。
身后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但流珠不敢回头。她知道,楚珩在为她争取时间,她不能辜负。
冲出山谷没多久,迎面撞见周武率兵赶来。
“陛下!”周武看见她满身是血,脸色大变,“您受伤了?”
“伤。”流珠勒住马,“楚将军在山谷里,快去接应!”
周武正要带人冲过去,忽然,山谷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动山摇。
流珠猛地回头,看见山谷方向腾起一股浓烟。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楚珩……”
她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却被薛逢春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那是火药!楚将军他……”
“放手!”流珠眼睛血红。
便在此时,浓烟中冲出一人。
楚珩。
他浑身是血,左肩插着半截断箭,右手还死死握着剑。看见流珠,他踉跄几步,哑声道:“火……火药引线……臣拆了……但只拆了一半……”
话没完,人已倒下。
流珠翻身下马,冲过去抱住他。触手一片温热黏腻,全是血。
“太医!太医!”
薛逢春已奔过来,撕开楚珩的衣服检查伤势。箭伤、刀伤、还有火药灼伤,最要命的是左肩那支箭——箭头有倒钩,深入骨缝。
“得马上拔箭。”薛逢春额角冒汗,“但这里没有麻沸散……”
“拔。”楚珩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但清晰,“直接拔。”
“你会疼死……”
“拔!”
薛逢春看向流珠。
流珠咬着唇,良久,重重点头。
薛逢春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鲜血喷涌而出。楚珩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但硬是没晕过去。
流珠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温热粘稠,像握着一团火。
“楚珩,楚珩你撑住……”她声音发颤,“解药,朕一定给你拿到解药……”
楚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有种不出的温柔。
“陛下……”他声音几不可闻,“臣若死了……您别难过……就当臣……还了先帝的恩……”
“闭嘴!”流珠眼泪夺眶而出,“你不会死!朕不许你死!”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安亲王赵暄带着一队人马赶到,看见这场面,脸色变了变:“陛下!臣弟听这边有动静……楚将军这是……”
流珠猛地抬头,盯着他。
那眼神冰冷彻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暄被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安亲王来得正好。”流珠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封锁西山,许进不许出。今日所有参与围猎之人,全部带到观猎台下,朕要一一审问。”
她抱起楚珩,翻身上马。
“还有,”她回头,看向山谷方向升起的浓烟,“告诉太后——她的戏,该收场了。”
玉狮子疾驰而去,留下一地血色和满脸惊疑的众人。
赵暄站在原地,看着流珠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山谷的浓烟,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一个幕僚低声问:“王爷,咱们还按原计划……”
“计划?”赵暄冷笑,“你觉得现在还能按计划来吗?”
他翻身上马,看向观猎台方向。
那里,太后的凤座依然空着。
但赵暄知道,那老太太此刻一定在某个暗处,静静看着这一牵
这盘棋,到底谁在掌控?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自以为聪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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