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养心殿
腊月十二,西戎退兵的第五。
京城终于喘了口气。城门处的血迹还没擦净,城墙上的刀痕依然狰狞,但市井间已恢复了些许生气。粮铺前排起了队,茶馆里有了书声,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货郎开始走街串巷——仗打完了,日子总得过。
皇宫却比战时更安静。
养心殿的灯火常亮到三更,但不再是商议军情,而是堆积如山的奏折:阵亡将士的抚恤、毁坏民宅的修缮、军费开支的核算、还有各地雪片般飞来的贺表——祝贺长公主殿下击退西戎,正位称帝。
流珠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眼神却飘向窗外。夜很深了,檐角挂着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零丁声响,像谁在远处叹息。
她登基已经十。十里,她追封了慕容皇后为“孝慈仁慧圣皇后”,追封楚怀仁为“忠义文侯”,举行了正式的登基大典,接受了百官朝拜。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名正言顺。
可心里那块地方,却越来越空。
“陛下,亥时三刻了。”贴身宫女阿蛮轻声提醒,“该歇息了。”
阿蛮是徐皇后拨来的,十八岁,圆脸杏眼,做事麻利,话不多。流珠喜欢她这点——不会像其他宫女那样战战兢兢,也不会像朝臣那样满口恭维。
“阿蛮,”流珠忽然问,“你当皇帝,到底图什么?”
阿蛮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心翼翼地:“奴婢愚钝……但奴婢觉得,陛下当皇帝,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
“百姓……”流珠笑了,那笑里有些疲惫,“可百姓的日子好了,朕的日子呢?”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穿着明黄寝衣,长发披散,眉心的圣莲印记在烛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二十一岁的年纪,眼尾却已有了细纹——是这半年熬出来的。
“朕记得在南疆时,最盼着过三月三。”流珠对着镜子,“那谷里开满野花,姑娘们穿上最好看的衣裳,去溪边对歌。若有中意的少年,就互赠香囊。”
她顿了顿:“朕那会儿也编过一个香囊,绣的是并蒂莲。可惜……没送出去。”
阿蛮不敢接话。她知道陛下的是谁——楚将军如今戍守北境,已经一个月没回京了。朝中有传言,陛下登基后刻意疏远楚将军,是怕外戚干政。
流珠也知道这些传言。她不但不辟谣,反而推波助澜——将楚珩调往北境,削减他麾下兵力,连他呈上的奏折都批得格外严厉。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见楚珩,她就会想起太庙那夜,他握着她的手“您一直是您”;想起城墙上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臣会誓死守护这个秘密”。
太沉重了。这份情义,这份守护,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皇帝了,不能再是谁的“殿下”,不能再用那种依赖的眼神看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楚珩。
“陛下,”阿蛮见她出神太久,又唤了一声,“您今日还没用晚膳,奴婢让厨房炖了燕窝……”
“不吃。”流珠摆手,“腻。”
她走回御案,看着那堆奏折,忽然觉得烦闷无比。这些字密密麻麻,不是要钱就是要粮,不是报灾就是告急。她批了半年,够了。
“阿蛮。”
“奴婢在。”
“你……”流珠手指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那些昏君为什么当昏君?”
阿蛮吓得跪下了:“陛下怎能这种话!陛下是明君,是圣主……”
“明君圣主就不能累了?”流珠嗤笑,“朕批了六个月奏折,打了三场仗,杀了无数人,现在就想……歇一歇。”
她看向阿蛮,眼中闪过什么:“先帝在时,后宫有多少妃嫔?”
阿蛮声音发颤:“仁宗皇帝……有后妃二十七人。”
“那太祖呢?”
“太祖皇帝……有后妃五十三人。”
流珠笑了:“你看,男缺皇帝,可以有三宫六院。朕当皇帝,为什么不行?”
阿蛮目瞪口呆。
“去。”流珠坐回龙椅,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给朕找几个美男来。要好看的,会弹琴的,会写诗的,最好……还会笑话的。”
“陛、陛下……”阿蛮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清?”流珠挑眉,“朕,朕想享受享受君王之乐。那些大臣不是总‘陛下辛劳’吗?朕现在就想不辛劳了,不行?”
阿蛮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她伺候陛下三个月,从没见过陛下这样——不是生气,不是玩笑,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奴婢……奴婢不知该去哪里找……”
“教坊司,乐坊,甚至……”流珠顿了顿,“民间。朕听京城南巷有个‘清风馆’,里面都是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去那里找。”
她看着阿蛮惨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怕什么?朕又没让你强抢民模拿银子去买,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也不勉强。朕是皇帝,又不是山大王。”
阿蛮颤抖着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腿都是软的。
殿门关上,流珠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赵楚流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镜中人眼神空洞,没有回答。
二、清风馆的琴声
清风馆在南巷深处,是个雅致的三进院子。这里确实养着一批清倌人,但和寻常青楼不同,这里的男子只卖艺不卖身,多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或是有才艺却无出路的寒门子弟。
阿蛮是子时到的,带着两个太监,都换了常服。她亮出宫中的令牌,馆主——一个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妇人,姓柳——立刻明白了。
“姑娘要什么样的?”柳馆主很镇定,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贵客。
“年轻的,好看的,会才艺的。”阿蛮照着流珠的话,“要干净的,懂规矩的。”
柳馆主沉吟片刻:“馆里现在有十二位公子,符合要求的……有三位。一位善琴,一位善画,还有一位……善弈棋,也会些笑话。”
“都要了。”阿蛮拿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这是定金。人我们带走,明日送回。若伺候得好,另有重赏。”
柳馆主看着银票,犹豫了:“姑娘,不是钱的事。这三位都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放心。”阿蛮打断她,“就是听曲赏画,不下流事。”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但柳馆主看看银票,再看看阿蛮身后的太监——那气质明显是宫里出来的——终究点了头。
三位公子被带出来时,阿蛮眼前一亮。
弹琴的叫云韶,二十岁,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抱着一把焦尾琴。画画的叫墨轩,二十二岁,青衣布衫,气质清冷,指尖有墨渍。下棋的叫弈秋,十九岁,娃娃脸,眼睛很亮,未语先笑。
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进了宫,从西偏门入,直接带到养心殿后的暖阁。阿蛮让他们等着,自己进去禀报。
流珠已经换了常服,是一身海棠红的宽袖长裙,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支白玉簪。她正在看一本闲书,见阿蛮进来,抬眼:“来了?”
“来了三位。”阿蛮低声,“都在暖阁候着。”
流珠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暖阁。烛光下,三个男子或坐或立,确实都是俊秀人物。
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蛮以为她会改变主意。
“带进来吧。”流珠最终。
三人进殿,行礼如仪。流珠坐在软榻上,打量着他们:“都会什么?”
云韶垂首:“人善琴。”
墨轩:“人善画。”
弈秋笑眯眯:“人会下棋,也会笑话——陛下想先听哪个?”
流珠笑了:“那就先个笑话。”
弈秋清了清嗓子:“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住店。店主问:‘客官是读书人?’书生答:‘正是。’店主:‘那您给我这店题个匾吧。’书生大笔一挥,写了‘下第一店’。店主高兴,免了他的房钱。第二,对面店也请书生题匾,书生又写‘下第一店’。店主不乐意了:‘你怎么写一样的?’书生:‘昨写的是正数第一,今写的是倒数第一。’”
很冷的笑话。但流珠笑了,是真笑,眼角弯起来,那倦色淡了些。
“赏。”她。
阿蛮递上一个锦袋,里面是金瓜子。弈秋谢恩,眼睛更亮了。
“弹琴吧。”流珠对云韶。
云韶席地而坐,将琴放在膝上。指尖一拨,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是《高山流水》,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情感充沛。
流珠闭上眼听着。琴声里,她好像回到了百草谷,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要背多少药典,明要采什么草药。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眼中有些湿润。
“画一幅吧。”她对墨轩,“就画……窗外那枝梅。”
墨轩铺纸研墨,笔走龙蛇。不多时,一幅墨梅图跃然纸上——虬枝劲节,梅花点点,风雪之姿,傲然之态。
流珠看着画,忽然问:“你们知道朕是谁吗?”
三人对视。弈秋笑嘻嘻:“知道啊,您是陛下。”
“那你们怕朕吗?”
云韶轻声道:“陛下是君,人是民。民对君,敬多于畏。”
“敬?”流珠笑了,“敬朕什么?敬朕杀人如麻?敬朕逼死亲族?还是敬朕……这个来路不明的身世?”
这话太重,三人齐齐跪下。
流珠看着他们跪伏的身影,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她要的不是敬畏,不是恭顺,是……
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
“都起来吧。”她挥挥手,“弈秋,陪朕下盘棋。你们两个,先退下。”
墨轩和云韶徒外间。弈秋摆开棋盘,黑白子落下,清脆有声。
“陛下有心事。”弈秋落下一子,忽然。
流珠抬眼:“你能看出朕有心事?”
“人别的不行,看脸色最准。”弈秋笑道,“陛下眉头虽然舒展,但眼里没笑。手指虽然执子,但力道不稳——心里有事,而且是不的事。”
流珠沉默片刻:“那你猜,是什么事?”
“人猜不到。”弈秋老实,“但人知道,心事就像这棋盘上的死子,该弃就得弃。死死攥着,反而输全局。”
流珠看着棋盘。确实,她有一片黑子被白子围死了,若再不弃,整条大龙都要受牵连。
她拈起一颗死子,扔回棋罐:“你得对。”
那夜,流珠和弈秋下了三盘棋,赢两输一。云韶弹了七首曲子,墨轩画了三幅画。暖阁里熏着梨花香,烛火温暖,好像真能驱散一些寒意。
子时,流珠乏了,让阿蛮带三人去偏殿休息。
“陛下,”阿蛮低声问,“要留哪位公子……侍寝?”
流珠看着三个站在灯下的男子,他们都很美,都很温顺,只要她一句话,就能……
“都不要。”她最终,“让他们好好休息,明日送回去。”
阿蛮愣了:“可是……”
“可是什么?”流珠看着她,“朕是皇帝,想听曲就听曲,想下棋就下棋,非得睡人才算‘君王之乐’?”
她自嘲地笑了笑:“朕就是……想找人话,听听曲,看看活生生的人,不是奏折上那些死气沉沉的文字。”
阿蛮眼圈忽然红了:“奴婢……奴婢明白了。”
三人退下后,流珠独自躺在龙床上。床很大,很空,锦被绣着龙凤,华丽又冰冷。
她想起弈秋的话——心事就像死子,该弃就得弃。
可她弃得掉吗?弃掉对楚珩的念想,弃掉对父母的愧疚,弃掉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弃不掉。
那就背着吧。
她闭上眼,黑暗中,好像听见谁在叹气。
是她自己。
三、朝堂上的暗涌
翌日朝会,气氛微妙。
流珠选美男的事,不知怎的传出去了。虽然只是听曲下棋,但皇帝深夜召三名男子入宫,终究不是正经事。几个御史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进谏。
但流珠先发制人。
“众卿可有本奏?”她坐在龙椅上,神色如常。
一个年轻御史出列:“臣有本!听闻昨夜有民间男子入宫,陛下……”
“是朕召的。”流珠打断他,“有什么问题?”
御史噎住:“陛下,此举有损圣德……”
“圣德?”流珠笑了,“那朕问你:先帝在时,每月召乐坊入宫奏乐,可有损圣德?太宗皇帝与臣子通宵对弈,可有损圣德?怎么到了朕这里,听个曲下个棋,就有损圣德了?”
她站起身,走下龙椅:“还是,因为朕是女子,所以连听曲下棋的资格都没有?”
“臣不敢!”御史跪倒。
“你们敢得很。”流珠环视百官,“朕登基十,你们上了多少奏折?朕该立皇夫,朕该选秀,朕该早日诞育皇嗣——怎么,朕的身子,朕的后宫,还得你们来做主?”
她走到御史面前,俯视他:“朕今就告诉你们:朕想听曲就听曲,想下棋就下棋,想找谁话就找谁话。只要朕不误国事,不伤百姓,你们——管不着。”
霸气尽显。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流珠回到龙椅,声音平静下来:“当然,朕也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朕沉溺享乐,怕朕步前朝昏君后尘。”
她顿了顿:“那朕也告诉你们:不会。朕召人入宫,是因为朕累了,想松快松快。但该批的奏折,朕一本没少批;该议的国事,朕一件没耽误。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文华殿查记录——昨夜子时,朕还在批阅北境的军报。”
这是实话。她确实在下棋听曲的间隙,批完了所有紧急奏折。
白隐出列:“陛下辛劳,臣等皆知。但陛下身系江山,还请……保重龙体。”
这话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没触怒流珠。
流珠看了白隐一眼,神色稍缓:“白相放心,朕有分寸。”
朝会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没人再敢提美男的事,但流珠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退朝后,徐皇后来了。
“陛下。”她行礼后,欲言又止。
“徐姐姐也要劝朕?”流珠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
“臣妾不敢劝。”徐皇后轻声道,“只是……陛下若觉得孤单,臣妾可以常来陪陛下话。或者,召些女官、命妇进宫解闷。何必……何必找那些男子,徒惹非议。”
流珠放下地图,看着她:“徐姐姐,你知道朕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徐皇后摇头。
“是弈秋的一句话。”流珠笑了,“他,心事就像死子,该弃就得弃。”
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空:“朕这半年,心里压了太多事。父母的死,身世的谜,江山的重担,还迎…楚珩。”
提到这个名字,她声音低了下去:“朕知道该弃,但弃不掉。所以朕想,也许换种活法,会轻松些。”
“陛下……”徐皇后眼眶红了。
“放心,朕不会真的荒唐。”流珠转身,眼中重新有了光,“但朕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逼得太紧。该听曲听曲,该下棋下棋,该笑的时候……就笑一笑。”
她握住徐皇后的手:“徐姐姐,这江山太重了。朕一个人背,背不动。你得帮朕,白相、林将军、周将军……你们都得帮朕。但帮朕之前,得让朕……喘口气。”
徐皇后重重点头:“臣妾明白了。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闲言碎语,臣妾替陛下挡着。”
流珠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那之后,清风馆的三位公子又进宫了几次。有时弹琴,有时下棋,有时就是话。流珠没再问他们怕不怕,也没再提那些沉重的事。就像寻常朋友,闲时相聚,忙时各自。
朝中的非议渐渐少了——因为流珠确实没耽误国事。相反,她处理政务的效率更高了,心情好了,脸色也红润了。
只有阿蛮知道,陛下有时候会对着北境的方向出神,有时候会在梦里喊“楚珩”,醒来后沉默很久。
但至少,陛下会笑了。
这就够了。
腊月廿三,年。
流珠在宫中设宴,招待有功将士。楚珩从北境赶回,风尘仆仆。
宴席上,他看见流珠身边坐着三个陌生男子,一个弹琴,一个斟酒,一个笑。流珠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轻松。
楚珩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但他什么也没,只是敬了杯酒:“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流珠看着他,笑容淡了些:“楚将军辛苦。北境还好?”
“还好。”楚珩垂眼,“西戎退兵后,暂无战事。”
“那就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
宴席散后,流珠回到养心殿。弈秋他们已经被送走了,殿里空荡荡的。
阿蛮端来醒酒汤,流珠却没喝。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阿蛮。”
“奴婢在。”
“你……”流珠声音很轻,“朕是不是做错了?”
阿蛮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但知道该怎么答:“陛下永远是对的。”
流珠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
“可朕宁愿……是错的。”
窗外,月色如霜。
窗内,红颜未老,心已沧桑。
这龙椅,终究是冷的。
哪怕找再多的人来陪,也暖不了。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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