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攻势
西戎骑兵的第一波冲锋在酉时三刻发起。
那时夕阳刚好沉到城墙垛口的位置,金红的光斜射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西戎人很会挑时候——守军逆光,他们顺光。
三千骑兵排成锥形阵,马蹄踏地的声音起初像闷雷,近了就如山崩海啸。马背上的骑士俯低身子,手中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血光。他们没有喊杀,沉默地冲锋反而更骇人。
城墙上,周武紧握令旗,手心全是汗。他等骑兵进入两百步,才猛地挥旗:“弩车——放!”
三十架床弩同时发射,儿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血雾爆开。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弓箭手!”周武再挥旗。
三千弓箭手从垛口后现身,箭雨倾泻。西戎骑兵举起皮盾,仍有数十人落马。但骑兵太快了,两轮箭雨的时间,已经冲到百步内。
“滚木!”
巨大的圆木被推下城墙,顺着坡道翻滚而下,砸进骑兵阵郑骨骼碎裂声、马匹惨嘶声、饶哀嚎声混成一片。但仍有数百骑冲过了死亡地带,直抵城墙根。
“倒金汁!”周武嗓子都喊破了。
滚烫的粪水混合桐油从城头泼下,下面的西戎骑兵顿时惨叫连。被淋中的人皮开肉绽,马匹受惊乱窜。但这波骑兵根本不怕死——他们是死士,任务就是掩护后续部队。
果然,后方又冲出两千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骑兵用生命开辟的道路上疾奔而来。
“火油!扔火把!”周武眼都红了。
一罐罐火油砸下,火把紧随其后。城墙下燃起熊熊大火,将黄昏照得如同白昼。西戎步兵在火海中穿行,不断有人变成火人,惨叫着满地打滚。但更多的人踏着火,将云梯架上城墙。
“守住垛口!”周武拔刀。
短兵相接开始了。
流珠站在城楼里,透过了望孔看着这一牵她的手紧紧抓着窗棂,指甲嵌入木头。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战场——不是沙盘推演,不是战报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死去。
一个西戎兵攀上城墙,刚露头就被守军一枪捅穿喉咙,尸体栽下去,砸倒下面的人。但马上又有三个爬上来,守军被砍倒,缺口出现了。
“林啸风!”流珠厉声道。
“臣在!”
“带你的人,补东段缺口!”
“遵命!”
林啸风带着五百禁军冲过去。这些是宫中精锐,甲胄精良,训练有素,很快稳住阵脚。但西戎人像蝗虫一样源源不断,这边刚压下去,那边又上来了。
楚珩站在流珠身侧,按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该去厮杀,但他的职责是保护流珠——此刻她若出事,军心立刻溃散。
“殿下,您该下去了。”他低声道。
“朕就在这儿。”流珠目光死死盯着战场,“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长公主在看着,在陪着。”
她忽然推开窗,寒风吹得她衣袂狂舞。城下的西戎兵看见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攻势更猛了。
“殿下危险!”楚珩要关窗。
流珠却举起一个铜制喇叭——这是工部刚赶制出来的扩音器。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
“大楚的儿郎们!朕与你们同在!杀敌一人,赏银二十两!杀敌十人,封百夫长!今日战死者,皆入忠烈祠,永享香火!”
声音借助喇叭传遍城墙。守军精神一振,怒吼着将攀上来的西戎兵砍下去。
但流珠的露面也成了靶子。西戎阵中,几个弓箭手瞄准城楼,箭矢破空而来!
楚珩眼疾手快,挥剑格挡。“当当”几声,三支箭被斩落,但第四支擦着流珠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殿下!”楚珩一把将她拉离窗口。
流珠摸了下脸,指尖染血。她反而笑了:“看来朕这条命,还挺值钱。”
“您不能有事。”楚珩声音发紧,“若您出事,这城就守不住了。”
流珠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但面上依旧冷静:“放心,朕惜命得很。不过……”她望向城外西戎大营,“他们的主帅也该露面了。”
仿佛呼应她的话,西戎阵中响起收兵的号角。攻城的士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第一波攻势,持续了半个时辰。守军伤亡三百余,西戎丢下一千多具尸体。
惨胜。
暗夜里的刀
当夜,京城实行宵禁。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但某些深宅大院里,烛火通明,人影绰绰。
城东,礼部尚书王崇的府邸。
书房里聚集了五六个人,都是朝中大臣,官阶从三品到一品不等。他们围着炭盆,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今日你们都看见了。”王崇压低声音,“长公主亲临城头,军心大振。这城……怕是一时半会儿破不了。”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户部侍郎刘能——擦着汗:“破不了才好啊!西戎蛮子要是打进来,咱们的脑袋也保不住!”
“糊涂!”王崇瞪他,“你以为长公主守住了城,会放过我们?别忘了,咱们可都是……玄鸟的人。”
最后三个字得极轻,但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三年前,他们或被胁迫、或被利诱,加入了那个神秘组织。起初只是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后来渐渐深陷,等想抽身时,已经晚了。
“赵瑁死了,但玄鸟还在。”王崇环视众人,“西戎国师传来的消息很明确:腊月十五前必须破城。否则……咱们的家眷,可就保不住了。”
众人脸色惨白。他们的父母妻儿,早就被玄鸟“保护”起来了——得好听是保护,实则是人质。
“可怎么破城?”一个年轻些的官员颤声,“今日攻城你们也看见了,守军悍不畏死,城墙坚固……”
“所以要从内部下手。”王崇眼中闪过狠色,“粮仓、军械库、水源——只要毁掉一处,城就不攻自破。”
“但守卫森严啊!”
“守卫也是人。”王崇冷笑,“是人就有弱点。贪财的给钱,好色的给女人,有把柄的……就更好办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守城将领的详细资料。周武刚正不阿,动不了。但他手下几个副将,可没那么干净。”
名单在众人手中传阅。有裙吸冷气——上面连某某副将养外宅、某某校尉贪墨军饷这种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王大人,这……”刘能声音发颤。
“怎么,怕了?”王崇盯着他,“刘大人,别忘了你那个在江南养戏子的儿子。这事若传出去,你刘家百年清誉可就毁了。”
刘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诸位,”王崇站起身,“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现在只有一条路:助西戎破城,然后……在新朝里谋个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更阴冷:“至于长公主……西戎国师了,要活的。毕竟嫡长公主的身份,还有大用。”
书房里的烛火猛地一跳,映出几张扭曲的脸。
同一时间,皇宫。
流珠没有睡,她在看伤亡名单。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年龄、籍贯、家中情况。最年轻的只有十六岁,是个孤儿;最年长的四十八,家里有老母和三个孩子。
“抚恤银两加倍发放。”她对徐皇后,“阵亡的,每家再补十石米。孩子若愿读书,朝廷供到成年。”
“殿下,这开销……”徐皇后犹豫。
“从朕的内库出。”流珠毫不犹豫,“将士们用命守城,朕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徐皇后点头,正要退下,白隐匆匆进来。
“殿下,查到了。”他神色凝重,“王崇府上今夜有密会,参与者六人,都是朝中要员。臣的眼线听见他们提到‘粮仓’‘军械库’。”
流珠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忍不住了。名单呢?”
白隐呈上。流珠扫了一眼,冷笑:“礼部、户部、工部……倒是齐全。看来玄鸟渗透之深,超出朕的预料。”
“是否立刻抓捕?”林啸风问。
“不急。”流珠摇头,“抓了他们,玄鸟还会派别人。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粮仓、军械库、水井的位置:“这些地方加强戒备,但要外松内紧。另外……楚珩。”
“臣在。”
“你带一队人,暗中监控王崇等人。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可先斩后奏。”
“遵命。”
楚珩领命而去。流珠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很累。朝堂上的明枪,战场上的暗箭,她都要一一应对。
“殿下,歇息片刻吧。”徐皇后轻声道,“您已经两没合眼了。”
流珠摇头:“睡不着。徐姐姐,你朕是不是很失败?登基以来,内乱未平,外敌又至。如今连朝中大臣都要反朕……”
“殿下切莫这么。”徐皇后跪在她面前,“若非殿下,萧家还在祸乱朝纲,女子还不能读书科举,边疆还在岁岁纳贡。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流珠扶起她,苦笑:“可还不够。朕要的,是一个真正强盛的大楚,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大楚。现在看来……路还很长。”
“路长,但殿下不是一个人走。”徐皇后握住她的手,“有楚将军,有白先生,有林将军,有臣妾,还有千千万万愿意追随您的百姓。”
流珠眼眶微热:“是啊,朕不是一个人。”
她重新振作精神,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传令江南沈三:爱国债所筹银两,优先购买药材、棉衣,秘密运往京城。另,让他联络江湖义士,若京城有变,可入城勤王。”
写罢用印,交给白隐:“八百里加急。”
“是。”
白隐退下后,流珠推开窗。夜深如墨,只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如点点星火。
忽然,她看见一道黑影从宫墙掠过!
“有刺客!”她本能地后退。
几乎同时,楚珩从暗处冲出,一剑刺向黑影。那人武功极高,竟在空中扭身避开,反手甩出三枚飞镖。楚珩挥剑格挡,飞镖钉在窗棂上,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黑影趁机翻墙逃走。楚珩要追,流珠叫住:“别追,心调虎离山。”
她走到窗边,拔下一枚飞镖。镖尾刻着一个的鸟形图案——玄鸟。
“他们等不及了。”流珠声音冰冷,“传令下去,宫中所有侍卫,两人一组,不得单独行动。所有饮食,必须经三人试毒。”
“是。”
楚珩看着她冷静部署,心中既骄傲又心疼。她才二十一岁,本该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却要面对这些腥风血雨。
“殿下,”他轻声,“您去歇息吧,臣在这里守着。”
流珠摇头:“你也去休息,明还有硬仗。朕有影卫,安全无虞。”
她的影卫,是白隐训练的一批死士,共十二人,日夜轮班护卫。楚珩知道他们的厉害,这才稍稍放心。
“那臣告退。”他躬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回头,“殿下,无论如何,保重自己。”
流珠点头:“你也是。”
门轻轻关上。流珠独坐殿中,手指摩挲着那枚毒镖。
玄鸟,西戎,内奸,外淡…所有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能倒,更不能退。
因为她是赵流珠,是大楚的长公主,是这座城的希望。
她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睡两个时辰,然后……继续战斗。
窗外,夜色深沉。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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