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正言顺的权柄
太庙的血诏,如一块巨石投入朝堂这潭深水,激起千层浪。
腊月初一的朝会,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敢直视龙椅上那个身影——昨日还是“先皇外孙女”,今日已是“仁宗嫡长公主”,名分差地别。
流珠穿了一身玄黑绣金朝服,这是长公主的规制,比帝王服色略简,却更显威仪。眉心的圣莲印记未加遮掩,在晨光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她端坐如钟,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昨夜西戎前锋已抵城外二十里,诸位想必都知道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朝会,只议一事:战,还是和。”
沉寂片刻,户部尚书李严率先出粒他昨日还满脸质疑,今日却已换了副面孔:“陛下……不,殿下。”他改口得有些生硬,“臣以为,当和。”
“哦?”流珠挑眉,“李尚书细细来。”
“西戎八万铁骑,皆为精锐。我军北境刚经历大战,西线溃败,京城守军不足五万。”李严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且城中粮草仅够半月,若围城日久,不攻自破。不如暂且议和,许以金银岁币,待来年整军备战,再图雪耻。”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却让武将队列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冷哼。
“李尚书好算计。”兵部侍郎出列,是个中年武将,叫周武,“敢问尚书,许多少金银?割多少城池?西戎若索要殿下和亲,又当如何?”
李严脸色一变:“周侍郎此言……”
“此言在理。”流珠打断他,缓缓起身,“李尚书,朕问你:三十年前,北狄索要昭宪公主和亲,先帝许了。结果如何?”
李严语塞。那桩旧事朝中老臣都知道——昭宪公主嫁过去不到一年便“病逝”,北狄转头就撕毁和约,继续南下劫掠。
“二十年前,西戎索要肃州三城,太宗许了。结果如何?”流珠继续问。
肃州三城成了西戎东进的跳板,此后边境战火不断。
“和亲、割地、纳贡,”流珠一字一顿,“若能换得太平,朕不吝此身。但历史证明,妥协只会让豺狼得寸进尺。今日割一城,明日要三城;今日纳贡十万,明日索要百万。等到无地可割、无银可给之时,西戎的铁骑照样会踏破城门!”
她走到李严面前,俯视这个老臣:“李尚书,你是户部主官,掌下钱粮。但你可曾算过,这三十年来,因和议而送给外敌的岁币,累计多少?因战火而损失的城池、百姓,又值多少?”
李严额头冒汗,支吾不能答。
“朕替你算。”流珠转身,面向百官,“自仁宗朝至今,给北狄、西戎的岁币,合计白银八百七十万两,相当于三年国库收入!割让城池七座,失地千里!而战死沙场的将士,超过十万!”
数字触目惊心。殿中一片死寂。
“这还不算被掳掠的百姓,被焚毁的家园。”流珠的声音里压着怒火,“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的道理。今日若再议和,便是重蹈覆辙!”
周武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殿下圣明!末将愿率军死战,绝不让西戎蛮子踏进京城一步!”
武将队列齐刷刷跪倒:“愿死战!”
文官这边,却还有几个老臣面露犹豫。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殿下,祖宗家法,公主不得干政。您虽为嫡长,但毕竟……”
“毕竟什么?”流珠看向他,“王尚书是想,朕虽为公主,但终究是女子,不该站在这里?”
老尚书不敢答,却也不退。
流珠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那朕就与诸位讲讲‘祖宗家法’。”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血诏副本,让太监当殿宣读。当听到“此女身负圣莲印记,乃赵氏正统”“当继大统,承朕江山”时,几个老臣脸色发白。
“先皇遗诏在此,命朕继承大统。”流珠收起诏书,“至于公主不得干政——王尚书,太祖开国时,昭宪太后临朝听政三年,算不算干政?”
“那是……特殊情况……”
“太宗朝,文德皇后辅政平叛,算不算干政?”
“……”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流珠的声音响彻大殿,“如今国难当头,西戎铁骑就在城外,你们却还在纠结朕是男是女、该不该站在这里?难道要等到城破国亡,大家一起对着祖宗牌位哭诉‘恪守祖制’吗?!”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王尚书踉跄后退,被同僚扶住。
流珠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龙椅,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今日起,朕以长公主身份监国理政。待击退西戎,再行登基大典。有异议者——”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可辞官归隐,朕绝不留难。但若敢阳奉阴违、动摇军心,莫怪朕不念旧情!”
霸气尽显。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证明自己的“外孙女”,而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是先皇血诏钦定的君主。
无人再敢质疑。
“周武。”流珠点名。
“末将在!”
“朕命你为京城守备使,统领全城防务。城中所有兵力,包括禁军、府兵、衙役,皆归你调遣。”
“臣领旨!”
“白隐。”
“老臣在。”
“你与徐皇后统筹粮草物资,凡战时所需,可先调用后奏报。”
“是。”
“林啸风。”
“臣在!”
“你率五千禁军精锐,专司城内治安。凡有散布谣言、哄抬物价、趁乱劫掠者,立斩不赦!”
“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那个昨夜还在为身世流泪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果决的统帅。
楚珩站在武将队列中,静静看着她。他的位置本可以更靠前,但他主动徒邻三排——此刻她是监国长公主,他是戍边将军,君臣之分,必须清楚。
只是在流珠目光扫过他时,他微微颔首。两人眼神交汇一瞬,便各自移开。
一切尽在不言郑
城墙上的誓言
朝会结束后,流珠没有回宫,而是直接登上南城墙。
这是京城九门中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墙高四丈,宽可并行四马。此时墙垛后已站满守军,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弩车绞紧弓弦,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
城外二十里处,西戎大营的炊烟清晰可见。更远处,尘土飞扬,显然还有后续部队在赶来。
周武跟在流珠身后,低声道:“殿下,西戎先锋三万,皆是骑兵。主力五万还在五十里外,最迟明日午时抵达。”
“我们有多少人?”
“城中可战之兵四万八,其中禁军两万,府兵一万五,临时征召的青壮一万三。”周武顿了顿,“但府兵和青壮缺乏训练,守城尚可,出城野战必败。”
流珠点头。守城战,人数不是关键,城墙、粮草、士气才是。
她沿着城墙缓步巡视。守军们见到她,纷纷挺直腰板,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怀疑。毕竟昨日她还是“女帝”,今日成了“长公主”,这变化太快,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走到一段城墙时,流珠忽然停下。那里蹲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正抱着长矛发抖,脸色惨白。
“怕了?”流珠问。
年轻士兵吓得跳起来,看清是她后更是手足无措:“殿……殿下……的,的不是怕,是……是冷。”
流珠看着他冻得发青的手,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递过去。
“殿、殿下使不得!”士兵慌了。
“披上。”流珠不容拒绝,“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的叫王二狗,家……家住城西柿子巷。”士兵结结巴巴,“俺娘和妹妹还在家里……”
“家里粮食可够?”
“省着吃,还能撑十来。”王二狗裹紧披风,眼圈红了,“殿下,西戎人……真的会打进来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守军的心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流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面向城外,声音提得很高,让这一段城墙的人都能听见:“你们看那边。”
她指着西戎大营:“那里有八万大军,都是草原上最凶悍的骑兵。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西边一路杀过来,破了我们三州十二城。”
士兵们的脸色更白了。
“但是——”流珠话锋一转,“他们为什么要来?”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的可汗告诉他们:中原富庶,京城有堆成山的金银,有吃不完的粮食,有抢不完的女人。”流珠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劫的。抢你们的家,抢你们的粮,抢你们的父母妻儿!”
王二狗握紧了长矛。
“你们身后是什么?”流珠指向城内,“是你们的家。家里有等你们回去的父母,有喊你们吃饭的妻子,有拽着你们衣角要糖吃的孩子。还有这条街、那间铺子、那棵老槐树——是你们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西戎人要抢走的,不只是金银粮食,是你们活着的根。”
沉默。只有北风呼啸。
忽然,王二狗嘶声喊道:“俺娘还在家!俺妹妹才八岁!谁要抢她们,俺跟他拼命!”
“对!跟他们拼了!”另一个士兵跟着喊。
“守住京城!守住家!”
吼声如浪,一段段传开,最后整面城墙都在呐喊。那恐惧、那犹豫,在这吼声中消散了。
流珠等声浪稍歇,才继续道:“这一仗,朕与你们一起守。城在,朕在;城破,朕死。”
她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朕在此立誓:凡战死者,父母朝廷奉养终身,子女抚育成人!凡伤者,太医署全力救治,终生免赋!凡杀敌者,按功行赏,绝不拖欠!”
“殿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殿下万岁!大楚万岁!”
士气如虹。
周武跟在流珠身后走下城墙时,低声道:“殿下,您方才的抚恤赏赐,国库恐怕……”
“朕知道。”流珠打断他,“先从内库出。不够的,写欠条,盖朕的印。等打完了仗,朕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兑现。”
周武眼眶一热,重重抱拳:“末将代将士们,谢殿下!”
回到宫中时,已是午后。流珠来不及用膳,直接召见楚珩。
两人在偏殿见面,没有旁人。流珠卸下朝服,只穿一身素白常服,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楚珩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这个距离,比朝堂上近,比私下里远。
“西戎主力明日就到,你有什么想法?”流珠问得直接。
楚珩沉吟:“八万对五万,又是骑兵对步兵,正面野战毫无胜算。唯有死守,待其粮尽,或等援军。”
“援军最快也要十。”流珠苦笑,“北境分兵两万去西线,现在能调动的,只有江南的屯田兵,但他们缺乏训练,赶来也需要时间。”
“所以关键在守。”楚珩道,“京城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一个月问题不大。但西戎不会傻傻围城,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破城。”
“比如?”
“内应。”楚珩看着她,“玄鸟在城中肯定还有人手。里应外合,是最快的破城之法。”
流珠心中一凛:“这也是朕最担心的。今早朝会上那几个老臣,态度暧昧,难保没有二心。”
“臣已安排人手监控。”楚珩道,“但玄鸟潜伏多年,根深蒂固,恐怕不止朝堂。”
还有宫里。这话两人都没,但都明白。
沉默片刻,流珠忽然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快,楚珩愣了下:“无碍,不影响用剑。”
“那就好。”流珠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她的脸,“这一仗……朕可能会死。”
“殿下不会死。”楚珩斩钉截铁,“臣在,不会让殿下有事。”
流珠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楚珩,你知道朕昨晚看着那份血诏,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什么?”
“朕想,如果早知道自己是公主,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拼命了?”她看着杯中茶叶起伏,“不用从南疆一路杀到京城,不用在朝堂上与人争辩,不用……背负这么多。”
楚珩心脏一缩。
“但很快朕就明白了。”流珠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正因为朕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才更要守住这片江山。这不是责任,是……血脉里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这一仗,朕不能退,也不会退。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殿下请讲。”
“若城破,带徐皇后、白隐他们走。”流珠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密道你知道,带他们去南疆,去百草谷。替朕……照顾族人。”
楚珩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却没有靠太近:“臣不会答应。”
“这是命令。”
“别的命令臣都听,这个不校”楚珩声音低沉,“城若破,臣会战死在殿下前面。这是臣的选择。”
流珠转身,两人对视。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血丝,能感受到彼茨呼吸。
许久,流珠轻叹:“你这人……总是这么固执。”
“殿下不也是?”
两人都笑了。那一瞬间,什么君臣之别、公主将军,都淡去了。他们还是他们,是从南疆一路并肩走来的流珠和楚珩。
“报——”殿外传来急促声音,“西戎大军开始移动!前锋朝城门来了!”
战鼓,终于要敲响了。
流珠敛去笑容,重新穿上那身威严:“走吧,楚将军。该上城墙了。”
“是,殿下。”
两人并肩走出偏殿,走向那场即将到来的血火之战。
殿外,夕阳如血,将整座京城染成赤金色。
而更远处,西戎的铁骑已经扬起烟尘,如黑潮般涌来。
这一夜,注定无眠。
喜欢流珠不想宫斗,但宫斗想杀她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流珠不想宫斗,但宫斗想杀她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