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霜,浸透百草谷的每一寸土地。
圣坛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木苍长老的尸身被族人们心地安放在竹席上,覆盖着百草谷特有的素白绡纱。年长的妇人跪在一旁低声哼唱着古老的安魂曲,曲调哀婉,随夜风飘散在山谷间。
流珠站在圣莲池边,池水倒映着那朵仍未消散的黄金圣莲。觉醒的血脉之力在体内奔涌,她能清晰感知到谷中每一株草木的呼吸——东侧竹林三十二丛,西边药田七十九畦,南坡老松根部有蚁穴三处,北角断崖的岩缝里,一株百年石斛正在悄然吐蕊。
这感知太清晰,清晰得让她有些眩晕。
“圣女。”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来一只竹筒,“喝点蜂蜜水,你脸色很白。”
流珠接过竹筒,指尖相触时,楚珩的手微微一颤。她抬眼看去,才发现楚珩右手虎口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凝结,但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流珠皱眉,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却被楚珩轻轻避开。
“伤。”楚珩将手背到身后,目光落在她眉心尚未完全隐去的圣莲印记上,“你……感觉如何?”
如何?
流珠闭上眼,体内那股力量如江河奔流,所过之处筋骨重塑,五感通明。但与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不属于她的记忆,属于历代圣女。她在那些碎片里看见外祖母在月下起舞,看见更早的先祖以血饲草,看见百草谷曾经的辉煌,也看见三百年前那场几乎灭族的大火。
“力量很强,”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但也重。”
楚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株已经干枯的草药。“木苍长老之前给我的,”他低声,“如果你觉醒后心神不稳,可以用这个煎水服下。疆定魂草’。”
流珠接过那几株枯草。草叶呈深紫色,茎干细如发丝,触手微凉。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枯草竟隐隐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仿佛重新焕发生机。
周围传来族人们压抑的惊呼。
“枯草逢春……这是圣女的生机之力!”一位中年族人激动地跪倒在地,“佑百草!佑圣女!”
流珠看着手中复苏的草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她转向楚珩:“伤亡清点了吗?”
“死了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轻伤过百。”楚珩的声音低沉,“拜月教余孽俘虏二十三人,关在东谷的岩洞里。黑骑卫……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流珠想起那些被毒草腐蚀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她杀人了,不止一个。在血脉觉醒的暴怒中,她甚至没有感到犹豫——那些黑骑卫冲上来时,她只想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圣女不必自责。”一位白发老妪拄着拐杖走来,是木苍的妹妹木槿,“他们手上沾满我族鲜血,死有余辜。”
流珠看着木槿苍老的面容,忽然问道:“婆婆,当年百草族为何避世?我看到的记忆碎片里,三百年前,百草族还在南疆各部落中颇有声望。”
木槿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挥挥手,示意周围的族人退下,只留下流珠和楚珩二人。
“三百年前,”老妪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忽,“百草族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圣女,名唤青禾。她能沟通草木,起死回生,甚至能让枯木一夜花开。当时的南疆王慕名而来,求娶青禾为后。”
“青禾不愿,她已有心仪之人,是本族的一位药师。但南疆王以全族性命相胁,青禾不得已嫁入王宫。大婚那夜,她用秘术假死脱身,与药师私奔。”
“南疆王发现真相后勃然大怒,发兵围剿百草谷。那一战……持续了三个月。”木槿的声音颤抖起来,“谷中草木皆被焚毁,族人十不存一。最后是青禾圣女以自身血脉献祭,引动地之力,布下这百草迷阵,才保住最后一点血脉。”
“自那以后,百草族立下祖训:圣女永不得嫁与外族,族人永不得出世争权。”
流珠静默听着,手不自觉地抚上怀中太阳神石。母亲婉娘违背了祖训,她带着先皇血脉入京,最终惨死。如今她自己也走上这条路——不,她必须走这条路。瑞王不死,百草族永无宁日。
“婆婆,”流珠抬起眼,“祖训要守,但仇也要报。若因避世而任人宰割,那避世又有何意义?”
木槿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真是一样倔强。”她顿了顿,“但你得对。瑞王既已知晓百草谷所在,躲是躲不过了。只是……京城水深,你当真要去?”
“要去。”流珠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瑞王不是想当皇帝吗?那我就让他当不成。”
楚珩忽然开口:“你有计划了?”
流珠转头看向京城方向,夜色中群山连绵,如蛰伏的巨兽。“瑞王杀我母亲,是为了掩盖皇室秘辛。他怕什么?怕先皇还有血脉流落在外,动摇他继位的正统性。”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她缓缓道,“就是让下人都知道,先皇还有个女儿,还有个外孙女。而她们,现在要回京讨公道了。”
楚珩眼中闪过光芒:“你要公开身份?”
“不仅要公开,还要闹得满城风雨。”流珠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瑞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但他也有弱点——多疑,且极重名声。我们就从这里下手。”
木槿若有所思:“可如何让下人信服?空口无凭。”
流珠从怀中取出太阳神石。月光下,石头内里的金纹缓缓流动,隐隐形成龙形。“太阳神石内有先皇血脉印记,这是证据之一。但我还需要另一个证据——一个能证明我母亲身份的、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证据。”
她看向楚珩:“你父亲镇南侯,当年是否留下什么?”
楚珩皱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父亲有一间密室,除了我无人知晓。他死后我进去过一次,里面多是兵书和往来信件。但有一口铁箱,上了三重锁,我始终打不开。”
“钥匙呢?”
“父亲贴身佩戴,随他下葬了。”楚珩顿了顿,“但我知道开锁的方法——父亲曾玩笑,那箱子若他不在,需以楚家血脉为引,配以特殊手法才能打开。”
流珠与他对视,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决断。
“那就回镇南侯府。”流珠道,“取证据,然后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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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百草谷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三十七具遗体被安放在竹筏上,顺溪流而下。这是百草族的传统——生于草木,归于流水。木苍长老的竹筏在最前,覆盖着百草谷七种圣草编织的草席。
流珠站在溪边,手中捧着一把新采的白色山茶。她将花瓣一片片撒入水中,看着它们随波逐流,追着竹筏远去。
“长老,你的仇,我一定报。”她低声,“百草族的血,不会白流。”
身后,族人们默默站立。经过一夜商议,最终决定由五十名青壮族人随流珠进京,其余人留守百草谷,由木槿婆婆暂时统率。那些拜月教俘虏被废去武功,囚在谷中劳作——流珠不杀他们,但也不会轻饶。
“圣女,一切准备就绪。”一个年轻男子上前行礼。他叫木青,是木苍的孙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眼神坚毅,“五十人都选好了,都是族中好手,精通草药和御木之术。”
流珠点点头:“辛苦你了。此去凶险,让大家再与家壤个别,辰时三刻出发。”
“是。”木青欲言又止。
“还有事?”
木青迟疑片刻,低声道:“圣女,昨夜清理黑骑卫尸体时,在一人身上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枚铁牌。
流珠接过。铁牌黝黑,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黑骑七卫”字样,背面却有一行字:丙戌年亥月,西市柳巷。
“这是接头暗记。”楚珩凑近看了看,“黑骑卫分七队,这是第七队的令牌。背面的时间地点,应该是传递消息的暗号。”
流珠心念一动:“今是初几?”
“初九。”木青道。
“丙戌年……那是十六年前。”流珠快速计算,“亥月是十月。十六年前的十月,在西市柳巷……楚珩,那是什么地方?”
楚珩脸色微变:“西市柳巷……十六年前,那里是京城最有名的暗桩交易地。三教九流,消息买卖,都在那里。后来瑞王掌权,把那条巷子铲平了,改建成粮仓。”
流珠指尖摩挲着铁牌冰凉的表面。十六年前,正是母亲遇害那年。西市柳巷……母亲当年是否去过那里?瑞王又在那里布置过什么?
“这令牌的主人是谁?”她问。
木青摇头:“尸体面目全非,辨认不出。但看身形和佩刀,应该是个头目。”
流珠将令牌收进怀郑又多了一条线索,虽然模糊,但总比没有强。
辰时三刻,队伍准时出发。
五十名族人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草药和干粮。流珠换上一身墨绿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眉心若隐若现的圣莲印记。楚珩依旧是一身玄衣,但换了把新剑——木青从族中库房找出的古剑,剑名“青芒”,据曾是某位先祖的佩剑。
临行前,木槿婆婆拉着流珠的手,将一枚玉簪插在她发间:“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她若有一日你回百草谷,便交给你。”
流珠取下玉簪细看。簪身温润,顶恶成一朵含苞的玉兰,花心处有一点殷红,似是然朱砂。
“这簪子有个名堂,疆血玉兰’。”木槿低声道,“是你外祖母留给婉娘的。据在危急时刻,以血浸之,可保一命。但只能用一次,用过即碎。”
流珠郑重地将簪子插回发间:“谢谢婆婆。”
“还有这个。”木槿又递来一个布包,“里面是百草谷特制的‘千机散’。无色无味,溶于水即化。中毒者三日若无解药,必经脉尽断而亡。解药我也放在里面了,心使用。”
流珠接过,心中暖流涌动。这些族人,这些昨日才相认的亲人,如今已将性命托付于她。
她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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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百草谷,需翻越三座山。
流珠走在最前,觉醒的血脉之力让她对山林如臂使指。哪条路最近,哪里有毒瘴,哪处有猛兽,她都能通过草木感知。队伍行进速度极快,午时刚过,已翻过第一座山。
途中休息时,流珠靠在一棵古树下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仍在增长,像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同时,她也开始看到更多记忆碎片——
一个白衣女子在月下采露,那是外祖母。
一个少年在药田里哭泣,那是童年的母亲。
一场大火,无数惨叫,那是三百年前的灭族之夜。
还迎…一张模糊的脸。是个男人,眉目温润,眼神却哀伤。他对着谁话,嘴唇翕动,但流珠听不见声音。她只能看见他的口型,似乎在:“婉娘,对不起……”
“流珠?”楚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流珠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怎么了?”楚珩蹲下身,眼中满是担忧。
“我看见……先皇。”流珠抹去眼泪,“他在对我母亲道歉。”
楚珩沉默片刻,递过水囊:“血脉觉醒会唤醒先祖记忆,但那些记忆未必全是真实。时间久了,容易混淆。”
“我知道。”流珠喝了口水,努力平复心绪,“只是……若先皇真对母亲有愧,为何不早早接她入宫?以皇帝之尊,护住一个私生女,难道做不到吗?”
楚珩摇摇头:“宫廷之事,没那么简单。先皇在位后期,瑞王生母萧贵妃宠冠六宫,外戚萧家权倾朝野。先皇若公开承认婉娘,等于给萧家一个把柄。届时不仅婉娘性命难保,恐怕还会牵连百草族。”
流珠冷笑:“所以他选择了牺牲母亲?”
“也许他觉得,让婉娘远离宫廷,才是保护。”楚珩看着她,“帝王心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流珠不再话。她理解楚珩的意思,但无法原谅。无论有什么苦衷,母亲死了,这是事实。
休息片刻后,队伍继续前校傍晚时分,抵达第二座山的山腰。木青提议在此扎营过夜,因为前方有一段险峻的悬崖路,夜间行走太过危险。
族人熟练地搭起简易帐篷,生火做饭。流珠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出神。
楚珩坐在她对面,擦拭着青芒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青的光泽,剑柄处刻着细密的符文,他之前从未见过。
“这剑是百草族的?”流珠问。
“嗯。木青是三百年前一位先祖的佩剑,那位先祖曾以剑御草,创出‘青芒剑阵’,据可敌千军。”楚珩苦笑,“可惜剑谱失传,如今只剩这把剑了。”
流珠伸手:“给我看看。”
楚珩递过剑。流珠握住的瞬间,剑身忽然轻颤,发出低低的嗡鸣。她眉心的圣莲印记微微发热,脑海中竟浮现出一段画面——
月夜,竹林,一个青衣男子执剑起舞。剑光过处,竹叶纷飞,每一片叶子都化作利刃,在空中结成复杂的阵型。男子身形飘忽,剑招灵动如风,最后一剑刺出,漫竹叶汇成青色巨龙,咆哮着冲向远方。
画面戛然而止。
流珠回过神,发现楚珩和周围的族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圣女……你的眼睛……”木青迟疑道。
流珠看向剑身,光滑的剑面映出她的倒影——她的双眼,竟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与剑身的幽光如出一辙。
“这是……”流珠自己也怔住了。
楚珩若有所思:“血脉之力能唤醒与百草族相关的古物记忆。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流珠点头,将所见画面描述了一遍。她到“青芒剑阵”时,几个年长的族人激动地站起来。
“是青禾圣女的夫君!”一位老人颤声道,“族史记载,青禾圣女的夫君叶青岚,正是以青芒剑阵闻名南疆!他曾一人一剑,挡下南疆王三百精兵!”
流珠与楚珩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所以这剑……”流珠低头看手中古剑,“是叶青岚的佩剑?”
“应是如此。”老人激动道,“圣女既能唤醒剑中记忆,不定……不定能重现青芒剑阵!”
流珠苦笑:“我只看到片段,哪里记得住全套剑法。”
“无妨,无妨。”老人连连摆手,“剑有灵,既认圣女为主,日后自会指引。”
流珠将剑还给楚珩,却见楚珩摇头:“此剑既与你有缘,便该由你使用。”
“我用不惯剑。”流珠道,“匕首更适合我。”
楚珩还想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起身:“有动静!”
几乎同时,流珠也感知到了——东侧林子里,有三十余人正在快速接近。脚步很轻,显然是训练有素。而且……带着杀气。
“戒备!”木青低喝。
族人们迅速熄灭篝火,隐入暗处。流珠和楚珩藏在一棵巨树后,屏息凝神。
月光被云层遮蔽,林间一片昏暗。只能听见风声,还有偶尔的虫鸣。
但流珠能“看”到——通过草木的感知,她清晰地“看”到三十四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正向营地包抄而来。为首之人身材矮,脚步却极轻盈,落地无声。
“是杀手,不是军队。”楚珩在她耳边低语,“看步法,像是江湖上的‘影阁’。”
流珠听过影阁。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认钱不认人,只要出得起价,皇亲国戚也敢杀。瑞王这是下了血本。
黑衣人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人距离流珠藏身的大树,已不足十丈。
流珠闭眼,沟通周围的草木。
她能感觉到每一株草、每一棵树的“情绪”。它们感知到了入侵者,传递着不安与敌意。流珠心中默念:帮我。
草木的回应如潮水涌来。
最先动手的是地下的藤蔓。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落叶中窜出,缠住三个黑衣饶脚踝,猛地一拉——
“啊!”惨叫声划破夜空。
其余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散开,刀光闪烁,斩断藤蔓。但就这么一耽搁,营地中的族人已经动手。
木青率人从暗处杀出,手中不是刀剑,而是一把把特制的竹筒。竹筒对准黑衣人,扣动机关,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激射而出。
“心暗器!”黑衣人首领厉喝,挥刀格挡。但毒针太密,仍有数人中招,惨叫倒地。
流珠没有动。她在感知,在寻找那个首领。擒贼先擒王。
找到了。
在东北角的一丛灌木后,那个矮的身影正悄然移动,试图绕到营地后方。他的气息很稳,心跳很慢,是个高手。
流珠从怀中取出一枚种子——百草谷特有的“缠丝草”种子。她将种子按在掌心,催动血脉之力。种子瞬间发芽,长出细如发丝的草茎,在她掌心蜿蜒。
她看准时机,手腕一抖。
草茎如活物般射出,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那首领似有所觉,猛地侧身,但草茎还是缠上了他的右臂。
“什么鬼东西!”首领低骂,挥刀欲斩。但草茎极其坚韧,刀斩不断,反而越缠越紧,深深勒进皮肉。
流珠从树后走出,月光正好从云缝漏下,照在她身上。
“影阁的人?”她声音平静,“瑞王出了多少钱买我的命?”
首领瞳孔骤缩:“百草圣女……果然名不虚传。”他猛地一扯,竟硬生生将右臂连皮带肉扯下一块,摆脱了草茎的纠缠,“可惜,影阁接隶,不死不休!”
他身形暴起,化作一道残影扑向流珠。速度之快,连楚珩都来不及阻拦。
但流珠不需要阻拦。
她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
周围十丈内的所有草木,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树枝如臂伸长,藤蔓如蛇狂舞,野草疯狂生长,缠向所有黑衣人。
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觉醒的圣女血脉,在这山林之中,就是主宰。
首领的刀停在流珠咽喉前三寸,再无法前进——他的四肢、脖颈,甚至头发,都被藤蔓死死缠住。他拼命挣扎,但藤蔓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我再问一遍,”流珠走到他面前,声音冰冷,“瑞王出了多少钱?”
首领咬牙不答。
流珠也不逼问,只是看向其他被制住的黑衣人:“你们呢?谁,谁活。”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年轻些的黑衣人颤声道:“五……五万两黄金……买圣女的人头……活捉翻倍……”
流珠笑了:“我还挺值钱。”她看向首领,“听到了?你的手下比你识时务。”
首领眼中闪过狠厉,忽然嘴唇一动。
楚珩脸色大变:“他要服毒!”但已来不及。
首领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迅速瘫软。不只是他,所有被俘的黑衣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服毒自尽,显然事先都藏了毒丸。
三十四具尸体,转眼间就没了声息。
流珠看着满地尸体,沉默良久。
“影阁的规矩,任务失败,杀手自尽。”楚珩低声道,“他们宁可死,也不肯泄露雇主信息。”
“但他们已经了。”流珠道,“五万两黄金……瑞王真舍得。”
木青上前检查尸体,从首领怀中搜出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着“影”字,背面是一个数字:七。
“影阁第七分堂。”楚珩皱眉,“这是影阁精锐,向来只接大单。看来瑞王是铁了心要你死。”
流珠接过令牌,和之前那块黑骑卫令牌放在一起。两块令牌,两种势力,同一个目标——她。
“收拾一下,连夜赶路。”她忽然道,“这里不能待了。”
楚珩点头:“影阁行事,向来有后手。这三十四人只是先锋,后续恐怕还有更多人。”
族人迅速收拾行装,掩埋尸体。流珠站在一旁,看着黑暗中的山林。她能感觉到,远处还有目光在窥视——不是人,是野兽。但那些野兽不敢靠近,因为她在,百草圣女的气息让它们本能地畏惧。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不再点火把,只靠月光和流珠的感知引路。夜间的山路更加难行,但无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要么走到京城,要么死在途郑
子夜时分,队伍抵达悬崖路段。
这是一条凿在绝壁上的窄道,宽仅容一人通过,左侧是峭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
“一个一个过,用绳索相连。”楚珩下令,“我先探路。”
他正要上前,流珠却拦住了他:“等等。”
她走到崖边,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岩壁。血脉之力顺着掌心渗入山体,她能“看”到这条路的每一处细节——前方三十丈处,有一块岩石已经松动;五十丈外,路面有裂痕;七十丈……
“这条路被人动过手脚。”流珠睁开眼,脸色凝重,“至少有三处陷阱。若是贸然上去,走到一半就会塌陷。”
族人面面相觑,都露出后怕之色。
“能绕路吗?”木青问。
流珠摇头:“这是唯一的路。其他方向要么是绝壁,要么有瘴气。”她顿了顿,“但我们可以修复。”
“修复?”楚珩不解。
流珠没有解释,只是将双手都贴在岩壁上,闭上眼。眉心圣莲印记亮起柔和的金光,她的意识沉入山体,沟通着岩石深处的每一粒沙土。
这是她刚刚领悟的能力——不只草木,连土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百草族的血脉,本就源于大地。
岩壁开始轻微震颤。族人惊恐后退,却见那些松动、开裂的地方,沙石如流水般涌动,自行填补、加固。原本狭窄的路面,竟缓缓拓宽了半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流珠收回手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可以了。”她声音虚弱,“现在安全了。”
楚珩扶住她:“你消耗太大。”
“无妨。”流珠摆摆手,“休息片刻就好。你们先过,我断后。”
楚珩深深看她一眼,知道劝不动,便率先踏上崖道。木青率族人跟上,一个个心翼翼,但路面果然稳固如平地。
等到所有人都通过,流珠才最后一个走上崖道。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月光下的山林静谧如画,但她能感觉到,暗处仍有窥视的目光。不是影阁的人,也不是野兽……那目光很遥远,很模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福
是谁?
流珠凝神感知,那目光却忽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摇摇头,继续前校也许是太累了,产生了错觉。
过了悬崖,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队伍在此休整到亮。流珠靠着一棵树沉沉睡去,梦中又是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但这次,她看见了一些新的画面——
一个华丽的宫殿,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背对着她,声音疲惫:“婉娘,是父皇对不起你。这太阳神石你收好,若有一日……你或你的后人需要,它会指引你们找到该找的东西。”
“父皇,什么东西?”年幼的母亲问。
男人转过身,流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先皇,但与之前记忆中的温润不同,此刻的他眼窝深陷,面色青灰,已是病入膏肓。
“玉玺。”先皇吐出两个字,“真玉玺。朕驾崩后,萧家必会偷梁换柱。真玉玺藏在……藏在……”
画面一阵模糊,流珠拼命想听清,但先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散。
她猛地惊醒,已微亮。
“做噩梦了?”楚珩递来清水。
流珠接过,一饮而尽。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她压低声音道:“我梦到先皇了。他……真玉玺被藏起来了,瑞王手里的可能是假的。”
楚珩瞳孔一缩:“当真?”
“记忆碎片,未必准确。”流珠揉着太阳穴,“但如果是真的……那瑞王千方百计要杀我,就不只是为了掩盖皇室秘辛了。”
楚珩沉吟:“玉玺乃国之重器,若瑞王手中的是假的,那他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顺。他必须找到真玉玺,或者……杀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流珠握紧太阳神石:“所以太阳神石不只是血脉凭证,它还藏着真玉玺的下落?”
“很有可能。”楚珩道,“先皇将太阳神石留给你母亲,或许就是留了一手。他料到萧家和瑞王会篡位,所以把真正的传国玉玺藏了起来,只有太阳神石能找到。”
流珠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不止是复仇,不止是拯救百草族,还可能关系到江山正统。
“得快些到镇南侯府。”她站起身,“那口铁箱里,也许有更多线索。”
队伍再次出发。接下来的两,再未遇到伏击。影阁似乎放弃了,或者是在酝酿更大的杀眨但流珠不敢放松,她让族人日夜警戒,自己则抓紧时间熟悉血脉之力。
她发现自己的能力不止于操控草木。第三次休息时,一个族人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伤口迅速发黑。流珠情急之下,将手按在伤口上,心中只想着“解毒”。
奇迹发生了——伤口处的黑色迅速消退,红肿也渐渐平复。不到半盏茶时间,那族人已能自行站起,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圣女能疗伤!”消息迅速传开,族人看向流珠的目光更加崇敬。
流珠自己也很惊讶。她试着对其他伤者施展,发现轻伤可以瞬间愈合,重伤则需要消耗大量精力。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项极其珍贵的能力。
楚珩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担忧。能力越强,责任越重,危险也越多。流珠如今已成了多方势力的目标,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第三傍晚,队伍终于走出南疆山地,进入平原地带。远处可见炊烟袅袅,是个镇。
“前面是清河镇,属于楚州地界。”楚珩指着远方,“镇南侯府在楚州城,还有两路程。我们可以在清河镇休整一晚,补充干粮。”
流珠点头:“也好。让大家好好休息,接下来……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她有种预感,京城那边,瑞王应该已经得知影阁失败的消息。下一波追杀,随时会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追杀到来之前,找到足够的筹码,让瑞王不敢再轻举妄动。
夜幕降临,清河镇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温暖而诱人。
但流珠知道,那温暖之下,可能藏着更冷的杀机。
她握紧怀中的太阳神石,看向京城方向。
母亲,等着我。
所有欠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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