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侯亮平的皮肤，刺穿他试图缩进壳里的灵魂。
他感到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惶恐和羞耻，下意识地想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那件难看的马甲里，消失不见。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脚镣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凌乱。
一股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冲动，冲上侯亮平的头顶。
他忽然抬起头，朝着陈海的方向，似乎想什么。
抬起戴着铐子的手，朝着陈海那边，挥动了一下，像是在求救。
“陈……”一个嘶哑的音节刚挤出喉咙。
“老实点！”
“别动！”
身后那两名法警反应极快，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两只大手就毫不客气地重重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侯亮平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身体猛地一矮，差点跪下去，刚抬起的手也被狠狠压了下来。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证人！”
左边那个法警嗤笑一声：“侯亮平，你也知道自己是‘证人’？”
“来的时候在车上撒泼打滚，哭爹喊娘，死活不肯出庭的是谁？”
法警的声音冰冷，也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知道要脸了？晚了！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待着！法庭之上，没有你耍横的份，不得有任何动作！”
侯亮平被怼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早上在押运车里那副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苦苦哀求的狼狈样子，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出来。
因为法警的，就是事实。
他在押运车里，确实丑态百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乞求别让他上庭，别让钟艾看见……
而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陈海的声音。
“侯亮平。”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陈海。
“证人？”
陈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这个‘证人’前面，还得加上‘污点’两个字。”
他微微抬起下巴，尽管坐着轮椅，气势却丝毫不弱。
“不要和我，混为一谈。”
陈海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和陈海这种真正的受害者、苏醒后毅然出庭揭露黑幕的“关键证人”相比，他侯亮平实在太过污秽不堪。
这话得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划开了过去与现在，划开了忠诚与背叛，划开了坚守与堕落。
“我……我……”
侯亮平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陈海，你听我。那……那场车祸，那场害你变成这样的车祸，跟我没关系！真的，我跟那帮人没关系，我不知道他们会下那种毒手！我……我也是被蒙蔽的，是被赵澍骗了！”
他急切地看着陈海，希望陈海能相信他，能给他一点点谅解。
仿佛只要陈海相信了他和车祸无关，他身上的罪孽就能轻一些。
陈海静静地看着他，点零头。
“车祸，我也愿意相信这跟你没关系，不然现在已经把我的轮椅砸在你脑袋上了。”
陈海语气平淡得可怕，“那之后呢？”
他前倾身体，即便是虚弱的状态，却给了侯亮平极大的心理压力。
“在你知道我重伤昏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之后，在你明知道我是因为追查大风厂、追查山水集团背后保护伞而‘出事’之后……”
陈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压抑已久的愤怒和质问：
“你侯亮平！竟然不惜与赵澍那个毒妇勾结，伪造证据，栽赃陷害祁厅长，想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头上，想把汉东最后一点清明也彻底搅浑，这些，又怎么？”
“这些，也是被蒙蔽？也是被骗了？”
陈海的质问，如同雷霆，砸在侯亮平的心上，也砸在每一个旁听者的心上。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直播弹幕更是彻底沸腾：
“陈局问得好！”
“侯亮平这畜生还有脸，指不定踩着陈海上位还偷着乐呢！”
“车祸可能不是他直接下手，但依我看，后面的诬陷绝对是他主谋！”
“陈海牛逼！撕下他的遮羞布！”
“看着真解气！”
侯亮平被问得哑口无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反驳，想自己是迫不得已，想自己也是被权力和欲望迷惑了双眼……
但所有的借口，在陈海那双冰冷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陈海的质问，直接戳破了他所有虚伪的辩解。
是啊，当他和赵澍密谋，将伪造的狙击枪作为“铁证”提交。
当他幻想在法庭上慷慨激昂地指控祁同伟“泄露军事机密”时，他何曾想过陈海的遭遇？
何曾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祁同伟和陈海都是一类人，他能够陷害前者，难道就能对后者心怀恻隐？
看着他这副彻底溃败的样子，陈海也归于沉寂。
不再看侯亮平，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他侧头，目光投向了旁听席的某个方向，嘴角有些嘲讽。
“对了，你前妻，钟艾，今也来了。你最好……表现得体面点。”
侯亮平瞪大眼睛，这才想起了这档子事。
他几乎急切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在旁听席上搜寻。
旁听席人不少，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偏后的位置，不那么显眼。
她脸上化撩体的淡妆，气色看起来甚至比他记忆中离婚前还要好一些。
眼神清明，姿态从容。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或紧张、或激动、或窃窃私语的旁听者相比，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
好像眼前这场决定许多人命运、也充斥着背叛与阴谋的审判，对她而言，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普通庭审。
她看起来……真的没受什么影响。
不，不是没受影响。
是彻底放下了。
把他侯亮平，连同他们过去那段婚姻和感情，像丢垃圾一样，彻底丢开了。
自己在她眼里，恐怕连个“重要的前夫”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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