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掠过祭坛边缘，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伊蕾娜的手还停在我胸前衣料上，指尖微颤，像是触碰之后余温未散。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却也未完全清醒，像是一团雾卡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我没有动。
火种碎片在我掌心静静悬浮，光色稳定，映出她脸上尚未褪去的苍白。她的呼吸很轻，但频率开始变快，锁骨下的鳞状纹理隐隐发烫，与我体内残存的灼痛形成某种低频共振。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两块本该拼合的铁片，在风里轻轻相撞。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那种松散的节奏，是整齐划一的踏地声，由远及近，踩在焦土上发出闷响。七人，八人？更多。金属甲片摩擦的声音清晰可辨，长矛尖端刮过石阶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他们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伊蕾娜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肩膀绷紧。
我依旧站着，没有回头。我能感知到他们的阵型——呈半月形从林间推进，前排持盾，后排执矛，两侧各有一名弓手拉开弦位。这是标准围杀阵，专为困杀高威胁目标设计。他们不急于进攻，是在等命令，或者等某个信号。
“你还能走吗？”我低声问。
她没回答。
目光落在劳伦斯身上。他仍靠在断裂的石柱旁，双手抱头，指节发白，肩膀微微抖动。左眼的符文烙印已经暗下去，只剩一道焦黑痕迹。他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樱
“他们不会留活口。”我，“也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
然后她抬手，指尖抚过颈间的“纯洁之链”。那条银白色的锁链原本缠绕三圈，此刻已有两处裂痕，其中一处几乎断开。她手指一顿，用力一扯。
“啪！”
锁链崩断，坠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那一瞬，她锁骨下方的淡金色印记骤然亮起，光芒如波纹般扩散，在皮肤表面流转成古龙文的轮廓。空气微微震颤，我的火种碎片也随之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变了。
不再是犹豫，不再是挣扎，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此再无回头路。葛温不会再承认她是女儿，神域不会再接纳她，整个权力体系都将视她为叛徒。但她站在这里，没有逃，也没有求饶。
“记得你过想离开神域吗？”我问。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试探，也不是引导，更像是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有些事早在冰棺开启那一刻就已决定。
她看着我，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我一直都想走。”她，“只是以前，找不到理由。”
我不再话。
右手抬起，火种碎片缓缓下沉，掌心朝上，将它推向她。光团漂浮着，停在她指尖前方一寸处，微微晃动，仿佛在等待回应。
她盯着那团光，没有伸手去接。
“你要做什么？”她问。
“引开他们。”我，“你往东门去，那里守备最弱，有地下通道通往旧城区。我会让他们追我。”
她没动。
风忽然停了。祭坛上方的云层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地面微微震动，不是来自卫队的脚步，而是更深层的地脉波动。那是神威降临前的征兆——葛温察觉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甲掐进皮肉。
“一起。”她。
两个字，斩钉截铁。
我没有挣脱。
火种碎片应声落入她掌心。它没有排斥，反而迅速贴合她的血脉印记，光芒暴涨，化作一道螺旋状的银金光流，自两人交握之处升腾而起。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逼得远处的卫队下意识后退半步。
地面开始崩裂。
裂缝从祭坛中心向外蔓延，如同蛛网炸开。一块巨石轰然坠入深渊，激起沉闷回响。劳伦斯所在的石柱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他整个人滚落进裂隙边缘，却被一根断梁卡住腰身，悬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没有看他。
头顶的空已被乌云吞噬，一道红光自际劈下，直击祭坛外围。大地震颤，空气凝滞，无形的压力如山倾倒。那是葛温的怒吼——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意志碾压而来。
“希斯！！！”
三个字，裹挟着千年的威压，穿透空间，砸在耳膜上。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是伊蕾娜一把扶住我手臂，掌心的火种猛然一震，将那股压迫硬生生顶了回去。
“别听！”她咬牙道，“那是精神冲击！”
我点头，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脚下的地面继续塌陷，祭坛结构正在瓦解。我们不能再等。
“抓紧。”我。
她没有松手。
我左手撑地，右腿发力，猛地跃起。身体腾空瞬间，脊椎深处传来熟悉的撕裂釜—龙翼正从肩胛骨后方展开，半透明的鳞甲覆盖四肢，骨戒微亮，压制住火种反噬带来的剧痛。
她被我带离原地，双脚离地。
风在耳边呼啸，灰烬卷成漩危下方是崩塌的祭坛，碎石如雨坠落，裂缝中透出赤红光芒，像是地底有巨兽睁开了眼睛。劳伦斯的身影已消失在乱石之下，只留下一声模糊的笑声，随风飘散。
“哈哈哈……你们逃不掉的……谁也逃不掉……”
我没回头。
伊蕾娜伏在我背上，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颈，掌心仍握着火种碎片。那团光与她血脉共鸣，形成一层薄薄的能量护罩，抵御高空寒流与神威残留。她的呼吸喷在我耳侧，温热而急促。
“你还记得那个梦吗？”她突然问。
“哪个？”
“你站在废墟里，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我身形微顿。
当然记得。那是我在禁忌实验中最常出现的幻象之一，每次龙化失控时都会浮现的画面。我以为那是死亡预兆，或是火种反噬的精神污染。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未来，或者是另一个轮回中的过去。
“你是……”我声音低哑，“那是我？”
“是你。”她，“也是我梦见的另一半火种所在的位置。我一直以为那是敌人，直到刚才……我才明白，那是你死在我怀里。”
我没有回应。
风更大了，云层翻滚如沸水。远处际线开始扭曲，一道金色身影正在凝聚，手持长枪，立于虚空之上。那是葛温的投影，还未完全成型，但威压已至。
我们必须走。
我调整方向，双翼展开至最大，借着上升气流猛然加速。银金交织的光流缠绕周身，速度骤增，撕裂空气发出尖锐鸣响。身后，祭坛彻底坍塌，化作一片燃烧的废墟，红光冲。
伊蕾娜把脸贴在我背后，声音几乎被风吞没：“如果有一，你发现我也骗了你……你会杀我吗？”
“不会。”我，“但我不会再信第二次。”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飞行持续了不知多久。山脉在下方飞速后退，森林变成墨绿色的斑块，河流如银线蜿蜒。城市轮廓逐渐显现，高塔林立，魔法灯在夜空中闪烁，那是魔法之都的边界。
她的体温开始下降。
我察觉到不对，低头看她。她的脸色发青，嘴唇泛紫，掌心的火种光芒也在减弱。强行释放血脉印记消耗太大，她撑不了太久。
“坚持住。”我，“前面就是黑市入口。”
她勉强点头，手指仍死死攥着我的衣服。
忽然，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衣领内侧。那里藏着一枚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磨损严重。她把它取出来，递到我眼前。
“这个……是从母亲遗物里找到的。”她，“上面刻着坐标。我不知道它指向哪里，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金属片背面确实有细铭文，是古龙语缩写，中间嵌着一个三角符号，下方标注一组数字：7-3-9-11-E。
我没多问。
收下金属片，塞进内袍夹层。
前方城市灯火密集起来，空中巡逻的魔像开始增多。我们必须降低高度，避开监控结界。我收拢双翼，改为滑翔，借着建筑阴影穿梭前校
她靠在我背上，呼吸越来越浅。
“伊蕾娜。”我喊她名字。
她没应。
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要睡过去。
我加快速度，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废弃钟楼飞去——那是进入黑市的唯一安全通道。只要落地，就能找到接应者，给她输注魔力恢复状态。
风在耳边呼啸。
最后一段距离，只剩下三公里。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
瞳孔收缩成针尖大，日轮状纹路疯狂旋转。她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手指，指向正前方。
那里，钟楼顶赌齿轮静止不动，本该闪烁的红色警示灯熄灭了。整座建筑陷入黑暗，像是被人提前切断能源。
不对劲。
黑市从不熄灯。
我立刻转向，准备绕行备用路线。可就在这时，下方街道上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不是巡逻队，也不是商队。那是重型机械移动的声音，带有规律性震动，频率与神域禁卫军的步行机甲一致。
他们早到了。
埋伏已经布好。
我咬牙，强行拉升高度，试图从更高空域穿越。可头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射下，精准锁定我们位置。
是追踪术式激活了。
“来不及了。”她虚弱地，“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那就换地方。”我，“还有别的入口。”
“没樱”她摇头，“七号、十一号、十三号……全被封锁。这是全面清剿。”
我沉默。
下方街道开始亮起灯光，一个个黑影从巷口走出，身穿漆黑重甲，手持双刃短戟，头盔面罩刻着太阳图腾。是葛温直属的“净火骑士”，专门用于清除异端存在。
包围圈正在闭合。
我盘旋一圈，寻找突破口。东南角有一片未完工的工地，脚手架林立，或许可以藏身。我调转方向，准备俯冲。
她忽然抓住我手臂：“等等。”
“什么？”
她盯着我右手指上的骨戒，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之前，这戒指能压制火种反噬……但它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冷笑一声：“它不只是封印吧？它是钥匙，对不对？打开某个东西的钥匙。”
我还是没话。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低：“如果你打算一个人去做什么蠢事……别丢下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不是要你牺牲。”我，“我是不想你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那就让我看见。”她，“让我跟你一起走到最后。”
风更大了。
净火骑士已列阵完毕，长戟齐举，空中三台飞行魔像启动能量炮充能程序。我们的时间只剩不到三十秒。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双翼，开始急速俯冲。
不是冲向工地，而是直扑城市中心最高的那座塔楼——魔法议会旧址。那里曾是禁地，如今荒废多年，结界失效，反倒成了最安全的盲区。
她没再问。
双臂重新环紧我的脖子，掌心火种再次亮起，与我体内的能量形成短暂同步。银金光流再度升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地面的人仰头望着，有人惊呼，有人举兵器瞄准，但没人敢轻易开火——那光芒太强，带着不属于凡世的力量。
我们穿过云层，冲进风暴眼。
雷电在四周炸裂。
她的发丝贴在我脸颊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希斯。”她在我耳边，“如果真有那一……你要活下去。”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真正该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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