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离咽喉只剩半寸。
风没动,叶没动,连时间都像是被钉在了这一刻。我能看到狼眼里的绿光映着月,能看到它们嘴角滴落的涎水在空中拉出细线,能看到最前那只的利齿已经破开我颈侧皮肤,一丝温热顺着血管往下淌。
但我动不了。
左臂断骨刺穿肌肉,血浸透长袍下摆,滴滴答答落在腐叶上。右腿膝盖碎了,撑地时全是软的。嘴里满是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脏开始出血。视线边缘发黑,呼吸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着断裂的肋骨往肺里扎。
伊蕾娜站在高地处,五指仍紧握成拳,掌心朝下。她没喊停,也没再下令。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刚才还泛着血红的眼睛——此刻金环重现,日轮纹清晰如刻。
我知道她还在等。
等我彻底失控,龙化吞噬神智;等我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成为她名正言顺清除的“变数”;等我不再是那个能与她交易、对峙、互相利用的存在,而是一具必须焚毁的残骸。
可我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痛,也不是贪生。我只是还不想按照他们的剧本走完最后一幕。葛温要我当武器,劳伦斯要我当容器,伊蕾娜要我当祭品——但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做希斯。
就在第一只狼的犬齿即将合拢的刹那,我右手指猛地一抽。
骨戒烫得像是要熔进皮肉。
一股热流从戒指炸开,直冲心口。不是压制,不是缓解,而是引爆。火种在胸腔里轰然爆燃,像沉睡千年的火山被人掀了封印。剧痛瞬间撕裂神经,我张嘴喷出一口黑血,却听见体内传来一声低吼——不是我的声音,是龙的。
皮肤开始裂。
自手腕起,一道道细纹爬过手臂,像是瓷器被高温撑开缝隙。银白色的半透明鳞片从裂缝中钻出,薄如晶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它们迅速蔓延,覆盖整条右臂,顺着肩胛爬上锁骨,又往胸前扩散,形成一片轻甲般的护层。
我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生长的过程,像是有无数根针从骨头里往外顶,带着灼烧感和撕裂感交织的痛楚。这不是进化,是崩解与重构同时发生。我的身体正在拒绝人类形态。
左手还剩一丝力气。我抬手,在最后三只扑来的狼面前拍出寒气。极寒龙息虽弱,但足够凝出一面冰障。冲在最前的狼撞上冰面,脑袋当场冻裂,眼球爆成白霜。另两只被余波扫中,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
我借着冰障反弹之力,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跃起。左腿废了,全靠腰部和右臂发力。我在空中扭转身体,右手五指张开——不,已经不能叫手了。
它变了。
指尖拉长,指甲翻卷成弧形利爪,关节错位般向外凸起,整只手掌覆盖着流动般的银白鳞片,指缝间渗出淡淡的金雾。这是龙爪,是我从未完全掌控过的本体力量第一次真正浮现。
我挥爪。
不是劈,不是抓,是贯穿。
右臂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响,仿佛空间都被撕开一道口子。爪尖精准刺入头狼胸口,穿过厚实的毛皮、肌肉、骨骼,直接扎进心脏位置。
黑血喷涌。
头狼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躯体剧烈抽搐,四肢蹬地,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我拔爪,它轰然倒地,砸起一圈腐叶尘土。
其余狼群集体僵住。
它们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戛然而止,围攻的姿态凝固在半空。有的前爪悬着,有的獠牙距我喉咙仅差几寸,全都停了下来。幽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倒在地上的头狼尸体,又缓缓移回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喘得像要散架。右臂的龙鳞甲仍在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般随呼吸律动。龙爪尚未收回,五指滴着黑血,掌心火种滚烫,几乎要把意识烧穿。骨戒高热不退,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冒烟。
我没有动。
我知道只要我再出手,它们就会彻底暴起。我也知道我现在撑不了多久。龙化正在加速,我能感觉到鳞片顺着脊背往下爬,已经到了腰际。如果继续下去,我会失去语言能力,失去思考能力,最终变成一头真正的龙——哪怕只是残缺的、被改造过的半龙。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那些狼……退了。
一只接一只,后腿微曲,缓缓向后挪步。没有咆哮,没有低吼,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变化。它们只是沉默地转身,钻进林子里的黑暗,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空地重归寂静。
焦痕还在冒烟,尸体横七竖八躺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烧焦的味道。风吹不动树叶,也没有虫鸣。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皮肤下鳞片继续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像是某种古老机械在体内运转。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龙爪依然伸展着,五指僵硬,指节突出,覆满银白鳞片。我试着收拢,却发现指尖根本不听使唤。它们像是独立存在的东西,有自己的意志。我咬牙,用左手去掰,每动一下都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终于,爪子一点点合拢,缩回手掌形状。但鳞片没有褪去,反而更密了,一直延伸到肘部内侧。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只要情绪再波动一点,或者火种再次暴动,它还会弹出来。
我抬起左眼——金色竖瞳还未消退,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高温辐射的光晕。我看向伊蕾娜。
她还站在原地,距离我没超过五步。月光此时穿透云层,照在她脸上。她的发丝有些乱,裙摆沾了泥,但站姿依旧挺直,像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像。
可她手里那把匕首……掉了。
刀柄朝上,插在腐叶之间。月光照在上面,映出刀脊处一行极细的铭文。那字迹很旧,像是多年摩挲留下的痕迹,却不模糊。
“莉莎”。
我的呼吸顿住了。
不是读出来的,是认出来的。这个字,这个笔画的走向,这种镌刻的深浅——我在冰棺女子的手镯上看见过。就在昨夜,我触碰棺面时,记忆闪回里那个女韧头抚摸婴儿的画面中,她腕间的银镯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同一个名字。
同一个字体。
甚至,同一种磨损的痕迹。
我盯着那把匕首,像是被钉在地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她在密室放血时的平静,她“我也不是完全奉命行事”时的那一瞬迟疑,她指挥狼群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还有现在,她为什么会让匕首掉落?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动摇?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捡起来?
她看见我认出了那个名字。
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平静。
风忽然吹过。
卷起几片枯叶,在空地上打着旋。其中一片擦过匕首刀身,发出轻微的刮擦声。那声音很,但在这一刻却格外清晰。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是谁?”
她没回答。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角一丝极淡的红痕,像是哭过,又像是血丝。她的日轮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往前踏了一步。
左腿拖着走,膝盖摩擦发出咯吱声。每一步都让伤口撕裂,但我必须靠近。我必须看清那把匕首,必须确认那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存在,而不是我濒死时的幻觉。
第二步。
第三步。
我走到匕首前,蹲下身。动作牵动全身伤势,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伸出左手,想去捡。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刀柄的瞬间——
她开口了。
“别碰。”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
我没停。
手指落下,握住刀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我没有立刻拿起,而是用拇指慢慢摩挲那行铭文。凹陷的刻痕清晰可辨,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令人窒息。
真的是“莉莎”。
我抬头看她。
“这个名字。”我,“你认识她。”
她依旧不答。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也不是猎手看着猎物将死的从容。她的眼底有一丝波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她终于抬起一只手,不是去夺匕首,也不是攻击我,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就在心脏的位置。
那里,隔着白金长裙的布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我和她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满身鳞片、重伤未愈的半龙,一个手持断链、身份成谜的公主。我们之间隔着五步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过去的所有试探、博弈、利用,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骗下去了。
狼群为什么会退?
不是因为头狼死了——它们明明可以继续围攻,直到我倒下。
不是因为我展现出的力量——它们之前根本不惧怕龙息。
它们退,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
就像我体内火种会对某些东西产生共鸣,这些狼……也对某种存在有着本能的服从或恐惧。而那个存在,很可能就和这把匕首、这个名字有关。
我慢慢松开匕首,任它插在原地。
我没有站起来,而是靠着一棵树坐下。右臂的鳞片还在缓慢蔓延,已经到了腋下。我用左手死死掐住腕部,试图减缓龙化的速度。骨戒烫得厉害,几乎要把皮肉烙穿。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张了嘴。
但我没听到答案。
她的嘴唇刚动,远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风穿过岩缝,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唤同伴。那声音很远,却让我脊背一凉。
伊蕾娜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她的神情骤然紧绷,右手下意识摸向裙摆暗袋——那里原本藏着另一把匕首,但现在空了。
她没找到。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没有动。
我知道她不会再下令攻击。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我们都明白,真正的威胁……才刚刚开始。
我低头看了眼插在地上的匕首。
“莉莎”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就像一句未完的话,卡在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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