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周魧突然爆发出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打破了包间里因那六十公斤黄金“报价”而降至冰点的死寂。他笑得前仰后合，胖脸上的肉都在抖动，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加价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不知真假的眼泪：“哎哟我的陈总！你看看你，太认真了！我跟你开玩笑呢！开玩笑的！哈哈哈哈！”
他喘了几口气，努力收敛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刻意的轻松和掩饰不住的尴尬。
“四十公斤黄金，”周魧伸出四根手指，在陈默面前晃了晃，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四十公斤，这是一个非常合理、非常公道的价格。我刚才就是……就是试试陈总的诚意，看看陈总是不是真的有心做这笔大买卖。”
“至于价格吗，四十公斤，就四十公斤！我周魧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是如何毫无信誉地坐地起价，将“公道”二字得无比自然。随即，他又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玩笑”的“过失”，脸上堆起更加“歉意”的笑容，补充道：
“这样，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为了预祝咱们合作愉快。除了清单上的所有东西，我再额外送陈总你们两部卫星电话！最新的型号，带加密频段，在这新泰，甚至周边几个省，都好用得很！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陈总务必收下！”
卫星电话，在如今通讯基础设施损毁严重、常规无线电干扰强烈的末世，其价值不言而喻，尤其是在组织和指挥方面，堪称战略级物资。周魧抛出这个“补偿”，不可谓不“大方”，试图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迅速抹平刚才因自己贪婪和无赖行径造成的裂痕，重新将交易拉回“正常”轨道。
他完，便用那双微微上挑、此刻努力做出“真诚”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陈默，等待着他的反应——最好是如释重负的接受，或者至少是顺势下台阶的客气。
然而，陈默的反应，让他心头那丝刚刚因“机智”圆场而升起的自得，瞬间冻结。
陈默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自始至终未曾消失的、淡淡的、职业化的笑容。周魧突然的变卦、道歉、乃至抛出卫星电话的“厚礼”，仿佛只是微风拂过水面，未能在他平静的面容上激起半分涟漪。他甚至没有立刻开口回应，只是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周魧。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周魧那层油滑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深处的那点算计、尴尬和强装的镇定。陈默的笑容还在，但周魧却从那笑容里，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洞悉。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逝。短短几秒钟，对周魧而言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他试图维持住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但在陈默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注视下，他感到自己像个丑，所有的表演都无所遁形。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脖颈升起，迅速蔓延到脸上，那原本油光发亮的面皮，先是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随即，那血色又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变得有些发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老焉和猴子冷冷地看着周魧这变脸般的表演，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他们知道，默哥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事情越不简单。
终于，在周魧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笑容即将彻底崩溃时，陈默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道：“周公子您真是太客气了。”陈默微微颔首，仿佛真的接受了对方的“歉意”和“厚礼”，“那就……谢谢周公子的‘玩笑’，也谢谢周公子的卫星电话。”
他用了“玩笑”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周魧刚刚恢复些血色的脸皮。
周魧暗暗松了口气，虽然陈默的态度依旧让他捉摸不透，但至少表面上是接下了这个台阶。他连忙干笑两声：“应该的，应该的！陈总不介意就好！”
然而，唯独陈默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幕，绝不是什么“玩笑”。那是贪婪本性最赤裸的展现，是对方在试图用毫无底线的压榨来测试己方的底线和意志。如果他们刚才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犹豫或者对价的惊慌失措，那么等待他们的，就绝不是周魧此刻的“道歉”和“补偿”，而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勒索、控制，甚至可能是人财两空的陷阱。
对方退缩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陈默那超出预期的强硬和深不见底的底气（至少表面上），让对方感到了不确定和潜在的危险。这场交锋，看似以周魧的“玩笑”和“让步”收场，实则是陈默用不动声色的强硬，暂时逼退了对方的獠牙。
但这只是暂时的。与豺狼打交道，一时的退让，往往意味着更阴险的算计在酝酿。
陈默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插曲，他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语气轻松地问道：“那么周公子，既然价格定下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交接货物？兄弟们那边，都等着米下锅呢。”
周魧此刻巴不得赶紧进入“正常”交易流程，用实际的货物交割来冲淡刚才的尴尬。他立刻挺了挺胸，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优越感的自信笑容，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陈总放心！我周魧办事，向来利索！我现在就打几个电话安排一下……” 他一边，一边作势要从口袋里掏东西，“最快……今夜里就能备齐大部分！军管物资怎么了？我周魧的面子，在新泰还是有点用的！”
今夜里？
陈默内心微微一惊。清单上的东西，尤其是那批武器和部分特供药品，即便是周魧这样的“白手套”，要临时调配如此大的数量，也绝非易事。他能得如此轻巧，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他背后的能量和对物资的掌控力，确实达到了一个惊饶程度，存货极其充足。
但陈默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反而露出赞许和期待的表情：“那更好！周公子果然效率惊人。”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道，“我们有提前准备好的两辆加固过的大货车，就停在城外相对安全的地方。只要周公子这边准备好了，通知我们地点，我们立刻去拉。也省得周公子再费心安排运输了。”
这话得合情合理，买方自备运输工具在混乱时期很常见，既能控制交接过程，也能避免暴露己方据点。但更深层的含义，双方都心知肚明——陈默他们，不想让周魧的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
周魧眯缝的眼睛里光芒一闪，他当然听懂了陈默的潜台词。他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点零头，一副“我懂规矩”的样子：“行！陈总考虑得周到！自备车好，安全！” 他显得十分“通情达理”。
罢，他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造型炫酷、明显是奢侈品牌定制款的卫星电话，那金光闪闪的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刺眼。他熟练地解锁，开始拨号。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打电话，耳朵却在仔细捕捉着周魧的只言片语。周魧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带着一贯的命令口吻，报出几个物资名称和大概数量，催促对方尽快备货，并指定了一个城外废弃工厂区的大致范围作为交接点，让那边先准备着，具体时间和精确地点等他后续通知。
一个电话打完，周魧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准备拨第二个电话，看样子是要联系不同的“仓库”或“渠道”。
就在周魧低头准备拨第二个号码的瞬间，陈默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却微微向旁边的猴子侧了侧，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猴子听清，又仿佛只是随口吩咐的语气道：“猴子，去给老宋（宋平衡）他传个话，让他带兄弟们做好准备，准备接货。”
猴子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老宋？宋平衡？准备接货？
他们哪有什么“老宋”等在附近准备接货？宋平衡和大壮明明就在外面的车上警戒！而且，按照事先的预案和约定的暗语，“准备接货”这四个字，根本就不是字面意思！
猴子瞬间明白了陈默的指令——这是在用暗语告诉他：通知宋平衡和大壮，提高最高警戒级别，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准备冲进来和他们一起击杀周魧及其保镖！一旦周魧的电话是在调集人手准备黑吃黑，或者现场出现任何无法控制的危险迹象，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立刻干掉眼前这个油滑贪婪的“周公子”！
周魧，就是暗语中的“货”！是必须第一时间清除的、最危险的目标！
猴子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但长期刀头舔血的经历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点“收到任务”的郑重，对着陈默点零头，应了一声：“明白，默哥，我这就去告诉老宋。”
罢，他十分自然地站起身，对着正在打电话的周魧客气地笑了笑，指了指门口，用口型了句“出去方便一下”，然后便脚步平稳地走向包间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猴子身后轻轻关上。
包间里，只剩下陈默、老焉，以及正在打电话的周魧和他的保镖。老焉虽然不完全清楚“准备接货”（离的有点远没听到）的具体暗指，但他从陈默突然对猴子下达指令、以及猴子立刻离开的举动中，敏锐地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他身体微微调整，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保护陈默侧翼，又能随时暴起发难的位置，眼神如同最警惕的猎犬，死死锁定了周魧和那个板寸头保镖。
陈默则重新靠回沙发，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笑容，甚至拿起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仿佛只是在悠闲地等待。但他的全身神经都已经绷紧，耳朵捕捉着周魧电话里的每一个音节，眼睛的余光则留意着门口和那个保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烟味，以及一种一触即发的、浓烈到极致的杀机。表面上的“交易”仍在继续，但暗地里，双方都已刀出半鞘。猴子正在将战斗的指令传递出去，而周魧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点燃这场潜在血战的火星。
周魧似乎对猴子的离开毫不在意，或者根本没意识到那简短对话中蕴含的致命意味，他还在对着电话，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着，胖脸上甚至因为即将到手巨额黄金的兴奋而微微发红。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陈默的计划中，已经从一个贪婪的交易对象，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严密评估、随时可能被“处理”掉的“货物”。这场会面的性质，在陈默那句暗语下达的瞬间，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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