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外的绿洲,如今已是大变样。
原本被黄沙侵蚀的河岸,如今被一道道新夯的土堤规整起来,引来的疏勒河水沿着新挖的沟渠,潺潺流入一块块方正的田亩。田里,来自中原的老农正比划着,教几个皮肤黝黑的楼兰后生如何给刚冒头的青苗间苗。那青苗是耐旱的粟米,蔟蔟新绿,在一片土黄中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喜人。
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渠边嬉闹,被路过的妇人笑骂着拎走。远处,由中原工匠指点建造的筒车吱呀呀地转着,将低处的水提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水和植物根茎的清新气味,与不远处古城废墟的沧桑死寂,竟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王撼山蹲在田埂上,蒲扇般的大手心地拨弄着一株苗,嘿嘿直乐:“还真活了!陆哥这法子,神了!”他一身短打,裤腿挽到膝盖,沾满了泥点子,哪还有半点镇抚司高官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老农。
李二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闻言笑道:“王镇抚使,您这模样要是让京里那帮御史瞧见,怕不是又要参镇国公一个‘纵容下属,有失体统’。”
“参去呗!”王撼山头也不回,“俺就觉得这儿舒坦。比在京里站班听那群酸丁吵架舒坦多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这粟米要是成了,咱们往后运粮就少费多少力气?这才是根本!”
李二点头,将竹简递过去:“于阗、车师这个月的商税账目,还有咱们屯田的支出汇总,您过过目。苏大人从江南协调的第二批农具和粮种,已经到敦煌了,不日就能运来。”
王撼山接过,看得直挠头:“哎呀,这些数目字看得俺眼晕,你找老韩看去,他管着军需,门儿清。”
“韩镇抚使带着人去巡边了,看看西边那几个部落最近安不安分。”李二无奈,只能自己收好,“对了,镇国公在城头,好像在看于阗来的信。”
楼兰残存的最高一处断墙,被简单修葺成了了望台。陆承渊凭墙而立,手里捏着一封帛书,目光却越过欣欣向荣的绿洲,投向更西方苍茫的际线。风掠过墙头,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也带来下方绿洲隐约的笑语。
帛书是于阗国相亲笔所写,言辞恭敬,除了例行问候与商路通报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隐忧。信中提到,西边的车师国,近来内斗愈演愈烈。老国王病重,两位王子争夺大位,这本是寻常事。但其中一位王子,似乎得到了某些“外道之力”的援助,行事越发暴戾,不仅打压异己,甚至开始清洗国内亲近于阗、仰慕大夏的贵族和僧侣。于阗国相暗示,那“外道之力”,恐怕与血莲教脱不了干系。
“车师……”陆承渊低声自语。车师地理位置关键,是通往更西诸国乃至传职死亡之海”的重要门户。若让血莲教扶植的傀儡上位,等于在西域同媚腰眼上插了根钉子,楼兰将三面受敌,刚打开的商路也可能被掐断。
他将帛书收起,揉了揉眉心。屯田初见成效,人心初定,本是该稳扎稳打消化成果的时候。但敌人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官道传来,打破了绿洲午后的宁静。了望台上的哨兵立刻打起旗语。只见三骑快马,浑身尘土,几乎是滚鞍落马,被守门军士搀扶着,直奔城内临时设立的经略使府衙而去。为首一人,背负着旗,正是派往车师方向的“眼”斥候。
陆承渊眼神一凝,身形微动,已从数丈高的墙头飘然而下,几个起落便到了府衙门前。
府衙是清理出的一个稍完好的石窟改建的,此时里面气氛凝重。那斥候旗官嘴唇干裂出血,正被灌着水,见陆承渊进来,挣扎着要行礼。
“免了。事。”陆承渊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镇国公……车师,车师急变!”旗官喘息着,语速极快,“三日前,二王子乌垒突然发难,率兵围攻王城!他手下迎…有怪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还能喷吐黑烟,触之即溃!大王子措手不及,王城禁军损失惨重,现在……现在只怕快要守不住了!”
“怪人?具体形貌?”陆承渊追问。
“裹着黑袍,看不清脸,但行动有些僵硬,吼声非人……有点像,有点像咱们在楼兰地宫见过的血奴,但又不太一样,似乎更……更凶!”旗官心有余悸。
血莲教改良的尸傀?还是别的什么邪法产物?陆承渊心念电转。“于阗国什么反应?”
“于阗国已经关闭了与车师接壤的关口,边防军增加了三倍。但……但似乎没有出兵的打算。国相让人速速回报,……请镇国公定夺。”旗官完,体力不支,几乎瘫倒。
“带下去,好生照料。”陆承渊吩咐左右。
他走到悬挂的西域草图前,目光落在车师的位置上。王撼山和李二也闻讯赶了回来,韩厉恰好巡边归来,闻听急报,连甲胄都没卸就冲了进来。
“他娘的!果然憋着坏呢!”韩厉一听就炸了,“陆哥,还等什么?点齐兵马,杀过去!把那劳什子二王子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全剁了!”
王撼山看着地图,瓮声瓮气道:“车师王城离咱们这儿,快马也得五六。带大军过去,粮草辎重是大问题。楼兰这里刚稳当,咱们主力一走,万一西边或者北边那些没清理干净的杂碎摸过来……”
李二接口,声音冷静:“于阗闭关自守,是在观望。他们与我们结盟,是看中我们的实力和前景。若我们在此刻犹豫,或出兵不利,恐怕会动摇盟约,其他观望的国也会离心。但若倾巢而出,后方确实空虚。而且,我们对车师城内具体情况、‘怪人’的数量和实力,所知仍有限。”
韩厉瞪眼:“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车师落进血莲教手里?到时候咱们就被堵在家里了!”
陆承渊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屯田的绿意还在窗外,但战争的血色已扑面而来。这不仅仅是车师一国的内乱,更是血莲教对新生西域同媚一次试探性攻击,也是对他陆承渊经略西域方略的一次考验。
“不能不管。”陆承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车师若失,前功尽弃,西域人心立散。”
他转向李二:“李二,你坐镇楼兰,统筹内外,协调粮草物资。王撼山,你留守,负责楼兰及周边防务,屯田之事不可废,这是根基。韩厉——”
韩厉眼睛一亮,啪地抱拳:“末将在!”
“点齐一千五百精骑,五百混沌卫,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陆承渊目光锐利如刀,“我亲自去车师。于阗那边,我来写信。他们可以不出兵,但必须开放通道,并提供我们行军沿途必要的补给点。”
“陆哥,只带两千人?是不是少零?车师那边情况不明……”王撼山有些担心。
“兵贵神速,也贵精不贵多。”陆承渊道,“大军行动迟缓,易失战机。两千精锐,足以在野战中击溃任何未成建制的敌人。至于攻城和那些‘怪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自有办法。”
他看向众人:“此战,一要快,打乱敌人节奏;二要狠,斩首震慑;三要准,扶立亲善之君。楼兰是我们根基,不容有失,撼山、李二,你们责任重大。”
韩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放心吧陆哥,咱们兄弟多久没一起痛快干一场了?这次定叫那些鬼崽子知道厉害!”
王撼山重重点头:“俺晓得轻重,家里你放心!”
李二拱手:“情报、后勤,属下会全力保障。”
决议已下,整个楼兰基地如同精密的机器,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骑兵开始集结检查马具,混沌卫默默擦拭着兵刃,后勤民夫将一袋袋炒面、肉干、水囊装上驼背。绿洲田埂间的农夫和工匠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城中扬起的尘烟,目光中有担忧,也有期盼。
夕阳将楼兰古城和那片新绿的屯田染成一片金红。陆承渊站在府衙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凝聚心血的新生地,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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