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色未明,楼兰废墟便已苏醒。号角声、夯土声、驼马的嘶鸣、人语的嘈杂,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于阗使者阿罗那顺早早起身,在特意安排的向导(实为李二手下伶俐的斥候)陪同下,在营区内外缓步观察。
他看得很仔细。看那些中原工匠如何指导胡汉民夫,利用废墟旧料混合草泥,快速垒砌半永久的营房和仓库;看韩厉如何操练那些新编的辅兵,虽然依旧粗野喝骂,但已经开始教授简单的合击阵型;看王撼山领着“遗民”中的老弱,清理废墟,分拣出有用的石料木料;也看那些刚刚得到安置的“遗民”脸上,逐渐消湍惶恐和慢慢滋长的希望。
尤其看到营区西南角,专门划出的“市易区”雏形,已有零星的于阗商队尾随使者而来,用带来的盐、茶、铁器,交换大夏军多余的布匹、药材,甚至预约未来的皮毛、玉石时,阿罗那顺的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浓厚。
这位年轻的镇国公,不止会打仗,更懂经营。他是在这里真正地“扎根”,而非劫掠式的占领。这样的邻居,对渴望稳定商路的于阗来,价值巨大。
早膳后,正式的盟约磋商,在陆承渊的行辕内开始。双方都没有太多繁文缛节,直接切入实质。
于阗方面提出的核心条款包括:互派常驻使节;相互给予最惠国贸易待遇,关税减半;开通并共同维护“于阗-楼兰-车师”官方商道,剿灭沿线匪患;建立军事信息互通机制,任何一方遭受“血莲教”或其它明确威胁商路安全的势力攻击时,另一方需提供必要情报支持,并在边境受到直接威胁时考虑军事援助;于阗有偿提供关于“死亡之海”及西域各地的地理、情报支持。
大夏(陆承渊)方面,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了关键几条:要求于阗协助甄别、限制乃至驱逐其国内可疑的血莲教渗透人员;在大夏于楼兰等地开垦的屯田区内,于阗商人可依法租用土地设立货栈、工坊,但需遵守大夏律法并纳税;确立联合巡逻和边境会哨制度;以及,最重要的,陆承渊以“大夏西域经略使”身份,承诺保护遵守盟约的于阗商队在大夏控制区及影响力范围内的安全与利益。
条款一条条过,双方各有坚持,也各有让步。阿罗那顺试图在“军事援助”前加上更多限制条件,被陆承渊以“盟约贵在诚意,若处处设限,与无约何异?”软中带硬地顶回。陆承渊提出的屯田区租地条款,阿罗那顺最初有些犹豫,担心文化经济渗透,但在陆承渊承诺“司法管辖权仍属我方,贵国商人可依本国习俗处理内部事务,并受公平对待”后,也勉强同意——这实际上是为于阗资本打开了进入东方市场的门户,长远看利益巨大。
磋商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李二带着文书官飞快记录着达成共识的条款,草拟盟约文本。王撼山听得头大,早就借口巡视防务溜了。韩厉倒是杵在那里,抱着胳膊,虽然听不懂太多弯弯绕,但那凶悍的眼神本身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终,当双方在羊皮纸制成的两份盟约草案上,用汉文和于阗文分别誊写完毕,并盖上了陆承渊的“西域经略使”银印(临时用玉仿制)和阿罗那顺携带的于阗国主副玺时,大厅内的气氛明显一松。
“陆大人行事果决,目光深远,鄙人佩服。”阿罗那顺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笑容真诚了许多,“此约一成,于阗与大夏,便是真正的友邦了。”
“互利互惠,共御外侮。”陆承渊也露出一丝淡笑,“还需贵使回国后,力促国主早日用宝,换约生效。”
“这是自然。”阿罗那顺点头,随即又道,“为表庆贺,也为预祝陆大人西征顺利,鄙人还有一份私人礼物奉上。”
他示意随从又取来一个长条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以犀皮包裹,镶嵌绿松石,刀柄缠绕金丝。阿罗那顺取出弯刀,寒光乍现,刀身弧度优美,带有细密的风纹。
“炊名‘月痕’,乃我国宫中珍藏,以陨铁混合精钢,由世代匠人淬炼而成,锋锐无匹,可吹毛断发。赠与陆大人,愿它伴您斩妖除魔,廓清寰宇。”
陆承渊接过,入手沉甸甸,手感极佳。他拇指轻推刀镡,一抹寒光泄出,映亮了他的眼眸。“好刀。尊使厚赠,本官愧领了。”这份私人赠礼,意味着阿罗那顺个人以及他背后代表的于阗亲善势力,对陆承渊的认可和投资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当夜,举行了更为盛大的庆祝宴会。新编的辅兵中居然有几个胡人擅弹奏热瓦普、吹奏羌笛,与中原军士粗犷的战歌相和,别有一番风味。酒酣耳热之际,气氛热烈。
阿罗那顺趁着敬酒的机会,再次凑近陆承渊,低语道:“陆大人,关于‘精绝’之事,鄙人想起一则更古老的传闻。我国故老相传,‘精绝鬼洞’深处,非但连接幽冥,更可能埋藏着上古‘西王母国’失落的一件宝物,或与‘轮回’‘长生’之秘有关。邪教如此热衷簇,恐怕所图非。大人若有意探查,务必……万分心。必要时,我国在且末的驻军,或可提供一些外围策应。”
陆承渊心中微动,举杯与他相碰:“多谢提醒。本官记下了。”
阿罗那顺一行在楼兰停留了三日,期间详细考察了营建、屯田,也与韩厉、王撼山等将领有了更多接触,关系拉近不少。临行前,陆承渊回赠了丝绸、瓷器、茶叶等中原物产,以及一份允诺优先供给于阗的少量精铁份额(由江南苏婉儿筹措),礼尚往来,宾主尽欢。
望着于阗使团远去的烟尘,陆承渊站在日渐成型的西城墙上,手中摩挲着那柄“月痕”弯刀的刀柄。
“主公,这于阗人,靠得住吗?”李二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声问道。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靠得住,只有永恒的利益。”陆承渊目光深远,“目前,肃清血莲教、稳定商路,符合我们的利益,也符合于阗的利益。这份盟约,就是利益的绳索。只要我们一直强大,一直能带来利益,这绳索就会结实。”
他顿了顿,看向西南:“况且,他们主动提供了‘精绝’的情报,无论是示好还是借刀,都明那里确实有东西。派去精绝外围的斥候,有消息了吗?”
“第一批应该就在这一两日返回。”李二回道。
“嗯。盟约已定,后方暂稳。接下来,该看看前面,到底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了。”陆承渊将“月痕”缓缓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风从无尽的沙海吹来,带着干燥与神秘的气息。楼兰城头,“陆”字大旗与龙旗紧紧相依,在旷野的风中,奋力舒展。
新的故事,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血与火、智慧与盟约,一笔一划地书写。而执笔之人,目光已经投向了更深、更暗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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