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从未如此寂静,却又如此震耳欲聋。
“星火号”方舟母舰的中央舰桥内,莉亚博士站在全息星图前,指尖悬浮在“吞噬星辰者”残骸区的最新勘探数据流上方。七十二时前,远征军以“净火号”全员牺牲为代价,将那个初代灾的巨构送入了规则崩溃的深渊。现在,残骸区漂浮着亿万文明记忆的光雾,每一粒光子都蕴含着足以改写文明史的知识。
“第七采样队传回数据包c-441,”副官报告,“确认‘筑波者’文明的完整能源矩阵原理,兼容度评估87%,可融入联邦的聚变-规则差分混合体系——”
话音未落。
舰桥主通信阵列的备用量子信道——那条理论上只为最高优先级、跨维度紧急通信保留的隐秘链路——毫无征兆地炸起一片刺眼的血红。
不是光,不是声音,是直接烙印在意识层面的警告色。
所有正在工作的全息界面同时扭曲、闪烁,被强行覆盖。舰桥中央,一个残缺不全、布满静电噪点的通讯窗口强行弹出。窗口内映出的画面让最沉稳的老兵也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木星轨道。
但熟悉的条纹云层被撕裂了,不是被火焰,而是被一种更诡异的东西——空间本身像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纸张,在轨道上形成一道道扭曲的、边缘闪烁着非光谱色光的“褶皱”。联邦舰队的残骸在这些褶皱间漂浮,有些战舰被拦腰“剪断”,断口光滑如镜,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物质被从存在层面剥离后留下的、令人作呕的几何状虚空。
褶皱正在扩散,如癌细胞般蚕食着星空。
“……重复……柯伊伯带防线失守……‘编织之影’……大规模入侵……” 伊芙琳执政官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和结构崩塌的轰鸣,“火星‘新希望’城……坐标已从星图抹除……生还者信号……零……”
声音戛然而止。
通讯窗口在持续三秒的剧烈抖动后,碎成一片雪花。
死寂。
舰桥内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每个人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莉亚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缓缓收回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三秒——她只给了自己三秒。三秒内,她眼前闪过了新希望城中央广场的喷泉,闪过了火星赤道上空的透明穹顶城市,闪过了她出发前最后一次站在星环王座观测台上,与伊芙琳并肩眺望银河时,对方的那句话:“放心去,家里有我。”
“博士!”能源主管从下层甲板传来紧急通讯,声音因震惊而变调,“我们刚刚收到了‘潜影’号侦察艇的极限距离跃迁信标回波!是萨拉和陈冰的队!他们发送了一个高度压缩的数据包,附有一段……来自陈冰的神经记录碎片!”
另一块屏幕亮起。画面更加模糊,但足以辨认:那是“吞噬星辰者”内部,萨拉队安装“概念污染弹”的最后一刻。紧接着,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串快速闪动的分析数据——关于“编织之影”空间解构攻击的模式识别、频率范围、作用原理的初步逆推模型。
最后,是陈冰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带着某种超越痛苦的平静:“莉亚博士……晶体告诉我……‘吞噬星辰者’只是工具……‘编织之影’才是裁剪刀……它们的目标……是切除所赢不合格的变量’……包括我们……包括林风大人留下的一黔…快……回家……”
“回家”二字落下,信号彻底消失。
“不能回去!”生态学部首席科学家卡伦猛地站起,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吞噬星辰者’残骸区的数据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牺牲了‘净火号’,牺牲了那么多人,才拿到‘永恒铸炉’文明的一手资料!这是对抗所有灾的钥匙!现在撤离,等于将钥匙扔回深渊!”
几位负责科研的官员也纷纷附和,全息界面上数据流疯狂滚动,展示着残骸区尚未回收的各类高价值目标:一个疑似完整的上古文明档案馆信标、一片规则异常稳定的“安全气泡”、数十种从未记录过的能量反应……
“钥匙?” 军事总指挥雷诺兹的声音像一块冰,砸碎了所有争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警报红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没有看那些数据,而是直视着星图上那个正在被“褶皱”蚕食的太阳系图标。
“卡伦博士,还有各位,”雷诺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战舰装甲般沉重,“请你告诉我,如果家没了,你要用这把‘钥匙’去开哪扇门?去开启谁的宝藏?埋葬谁的文明?”
他指向主屏幕,指向那片正在死去的星空:“那里。木星轨道上正在被抹除的,是‘坚定号’无畏舰,舰长是我的学生。火星上已经消失的‘新希望’城,住着我的妹妹和她刚满月的孩子。还有亿万我们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是农夫、工程师、艺术家、孩子——他们此刻正在被一种我们尚不完全理解的力量,从存在层面上‘删除’。”
他转身,目光扫过舰桥每一个饶脸:“‘长矛计划’的任务是什么?是寻找文明生路。生路的前提,是文明还‘活着’。现在,我们的文明正在被杀死。每一秒的犹豫,都是背叛。”
雷诺兹看向莉亚:“博士,你是最高科学负责人。但我以‘星火号’舰长及远征军军事指挥官的权限,请求——不,是要求——立刻启动‘归途协议’,放弃一切勘探任务,全舰队转向,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返回太阳系。”
莉亚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她没有看卡伦,也没有看那些数据流。她直接走向主控台,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面板上。
“身份确认,莉亚·科斯塔,联邦首席科学家,‘长矛计划’最高负责人。启动最高紧急协议:‘归途’。”
她的声音通过全舰广播,传遍“星火号”每一个角落,也传向伴随的“锐目号”与仅存的“基石号”。
“我命令:所有科研活动立即终止。所有勘探单位、外派队,接获此命令后,立即放弃当前任务,以最快速度返回母舰。回收作业限于已装载物资,未回收目标……全部放弃。”
“星火号引擎部门注意:解除‘规则差分引擎’所有安全限制。启动超载模式序廉彗星尾焰’。目标:将航行时间压缩至理论最值。我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承受一切可承受风险。”
“重复:这不是演习。太阳系正在遭受‘编织之影’灾的全面入侵。家园在燃烧。我们要回家了。”
命令下达的瞬间,舰桥轻微一震。
低沉的轰鸣从舰体深处传来,那不是往常平稳的推力,而是一种……仿佛巨兽苏醒、绷紧肌肉即将扑击前的蓄力福主引擎室的实时监控画面显示:那台融合了联邦最高技术、形如多重几何晶体嵌套的“规则差分引擎”,开始从稳定的蔚蓝色,逐步转向一种灼热、不安的亮蓝色。引擎外壳上,原本缓慢流转的能量纹路,变成了狂暴的闪电状脉冲。
“引擎核心温度上升40%……结构应力读数突破黄色警戒线……博士,超载模式会极大缩短引擎寿命,连续跃迁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规则解耦!” 引擎主管的声音带着颤抖,但不是恐惧,而是对即将压榨这台奇迹造物直至极限的……敬畏与悲壮。
莉亚的目光落在星图上,落在预设的、需要穿越的那片未知宙域上。
“主管,”她平静地,“请记录我的命令:将引擎寿命和结构完整性,列为‘可消耗资源’。我们的目标是‘赶回去’,只要能在抵达太阳系轨道前最后一秒还能产生推力,就算它完成任务。如果它在半路爆炸……”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斩钉截铁:
“那就让我们在它爆炸前,多跃迁几次。”
舰队开始转向。
“锐目号”和“基石号”传来的确认信号简短而坚定。三艘舰船,如同三支在黑暗深空中调转矛头的箭矢。外派的侦察艇、采样平台从残骸区的各个角落拖着尾焰疾驰而归,有些甚至来不及完全回收设备,直接将采样舱抛射向母舰的接收口,自身则进行紧急减速对接。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个队——一组试图打捞上古档案馆信标的工程组——报告回归。他们的穿梭艇受损,但全员生还。
“所有单位确认回收。” 雷诺兹报告。
莉亚点零头,目光锁定在导航官刚刚计算出的、风险极高但距离最短的航线图上。那条航线需要连续穿越三个已知的“规则不稳定区”,以及一大片完全未测绘的、被称为“虚空回响”的异常空间。常规航行中,这些区域需要绕行或极度谨慎地穿越。
现在,他们要以战斗速度直接冲过去。
“设定航线。引擎功率,提升至100%……不,110%。准备第一次紧急跃迁。”
“航向设定完毕。”
“引擎响应,110%……115%……稳定在118%!博士,这已经超过设计极限了!”
“很好。”莉亚坐回指挥席,系紧安全带,“全舰,抗冲击准备。第一次跃迁,目标:不稳定区K-7边缘。跃迁……开始。”
没有通常跃迁时的柔和过渡与星光拉伸。
只有一声仿佛宇宙本身被撕裂的巨响,以及将人死死压在座椅上的、狂暴的加速度。舷窗外的星空瞬间扭曲成疯狂旋转的色带,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些没有固定好的物品在舱室内飞射、撞碎。灯光疯狂闪烁。
几秒后,剧烈的震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高频的嗡嗡声。他们已身处一片诡异的星域。这里的空间背景辐射读数异常,星光呈现出不自然的紫红色,远处可见一些缓缓旋转的、非几何形状的暗淡星云。
“跃迁成功。位置确认。规则背景噪声超标300%,护盾正在适应。” 导航官快速报告,“检测到细微的时空结构涟漪,建议规避——”
“不规避。”莉亚打断,“计算下一次跃迁窗口。我们要直线穿过这片区域。”
“可是博士,这里的规则不稳定,强行连续跃迁可能会——”
“计算窗口,长官。”雷诺兹的声音响起,支持着莉亚的决定,“我们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
导航官咬了咬牙:“是!计算汁…窗口将在47秒后出现,持续时间预计只有1.3秒。”
“足够了。引擎准备二次跃迁。”
接下来的航行,成霖狱般的倒计时。
每一次跃迁,都是一次对舰体、对引擎、对乘员身心的极限压榨。他们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沸腾的规则乱流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稳固缝隙”,然后驾驶着咆哮的钢铁巨兽一头撞进去。
第二次跃迁后,一艘护航的驱逐舰“哨兵-3号”报告引擎耦合器过热熔毁,被迫脱离编队,启动紧急维生系统,在虚空中漂流等待——如果还影以后”的话。
第三次跃迁,他们闯入了那片未测绘的“虚空回响”。这里的空间仿佛影记忆”,他们舰队的影像被延迟、折射、扭曲重现,如同闯入了一个由无数镜子构成的迷宫。更可怕的是,这里存在着某种“共鸣实体”,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由空间本身的“回响”凝聚而成,对闯入者的能量特征极其敏福
三团闪烁着虹彩的、半透明的“回响聚合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舰队侧翼,并开始与“星火号”的引擎频率同步共振。
“它们在尝试共振瓦解我们的护盾!” 防御官大喊。
“改变引擎输出频率,随机波动!发射规则干扰弹!”雷诺兹下令。
混乱中,“锐目号”为掩护母舰,主动上前吸引了两只聚合体的注意。它的攻击似乎效果有限,而聚合体触及舰体的部位,装甲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迹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锐目号,舰体损伤!左舷装甲消失面积扩大!”
“不要硬抗!规避!准备紧急跃迁脱离此区域!”莉亚喝道。
“博士!陈冰博士的生命监测数据出现剧烈波动!”医疗舱突然传来紧急通讯。
莉亚立刻调出监控。画面中,躺在医疗舱内的陈冰,他那只由“吞噬星辰者”核心晶体重塑的右臂,此刻正散发出与外界“回响聚合体”相似的虹彩光芒。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什么?”莉亚急问。
医护人员将音频放大,背景是陈冰痛苦的呻吟,以及夹杂其症断断续续的词语:
“……错了……路线……这里是……陷阱……古老伤痕……不能共鸣……会引来……‘编织者’的……锚点……”
莉亚瞳孔骤缩。
“立刻分析陈冰的神经信号模式!与当前空间规则噪声进行比对!”
科学团队在几秒内给出了令人心惊的结果:陈冰手臂中的晶体,正在与这片“虚空回响”空间产生深层共鸣。晶体中蕴含的、来自“吞噬星辰者”的规则特质,似乎与这片空间的“记忆”同源。而更可怕的是,这种共鸣正在形成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信标”效应,其频率特征……与萨拉数据包中分析的“编织之影”探测频率有部分重叠!
“关闭陈冰医疗舱的所有外部能量交互!启动最强屏蔽场!”莉亚立刻下令,“导航官!立刻中止原定路线!寻找立刻脱离此区域的路径,哪怕需要绕行!”
“最近的稳定跃迁点,需要向侧翼航行十七光分!但那里有密集的行星带!”
“总比留在这里当活靶子好!转向!”
舰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甩开那几只仍在尝试共振的聚合体,冲向那片危险的行星带。他们如同在雷区中穿行,舰炮不断点射清理航道上的障碍,护盾与陨石碰撞出连绵的火花。
终于,他们抵达了跃迁点。
“引擎状态?”莉亚问,声音已带上了一丝疲惫。
“规则差分引擎核心温度达到临界点92%,三次超载跃迁后出现规则解耦前兆,结构疲劳度……博士,它可能撑不过下一次长距离跃迁了。”
莉亚沉默地看着星图。距离太阳系,还有两次长距离跃迁,以及一段常规航校
她调出了林风时代遗留的、标记为“紧急避险路线”的星图数据。其中一条路线,指向一个被称为“沉默回廊”的坐标,旁边有林风手写的备注(扫描件):“最后的校准点。门需钥匙,钥匙需血火。”
“调整航向。”莉亚做出了决定,“目标:‘沉默回廊’。我们不在不稳定区强行跃迁了。去那里,进行最后一次引擎校准和……可能的话,获取‘钥匙’。”
“‘沉默回廊’?博士,那里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有资源或技术设施!”
“林风留下的记录就是设施。”莉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执行命令。”
舰队再次转向,拖着过载引擎的微弱尾迹,航向那个神秘的坐标。舰桥内气氛沉重,每个人都知道,引擎可能随时罢工,而家园的战火每分每秒都在蔓延。
莉亚独自站在观测窗前,手中握着一枚陈旧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唯一一条信息,发送者是“林风”,时间是……根据记录,是他启动“星尘计划”最终阶段、前往修补“宇宙伤口”之前。
信息只有两个字,状态是“待激活”:
“坚持。”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星空,低声重复:
“我们正在坚持,林风。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而在医疗舱内,被最强屏蔽场隔绝的陈冰,于深度昏迷中,看到了更加广阔而恐怖的画面:
不再是单一的太阳系被攻击。
在他的意识深处,通过晶体连接的那个破碎的网络中,他“看”到了银河系的悬臂上,数十个光点同时闪烁起那种熟悉的、空间被“褶皱”的非光谱色光。有的光点很快熄灭(文明被彻底抹除),有的则在顽强地挣扎、闪烁。
这些光点之间,似乎有极其纤细的、几乎不可见的“丝线”相连,共同构成了一张……笼罩整个银河的、缓慢收拢的巨网。
而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一个远比太阳系附近那个更庞大、更凝实的“褶皱”正在缓缓形成。
它所指向的最终目标,让陈冰即使在昏迷中,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个目标的光谱特征,与“星火号”舰载数据库中最深处的、关于“文明火种库”的记载……
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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