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的短暂繁荣，如同秋日最后的暖阳，温暖却预示着严寒的迫近。
柳世明带来的消息，李老栓的见闻，以及山下日渐紧张的风声，都像一根根越来越紧的绳索，套在杨大毛的脖颈上。
他独自登上鹰嘴岩的最高点，俯瞰着这片他带领众人浴血奋战夺来、又苦心经营两月的基业。
整齐的房舍，加固的寨墙，校场上操练的身影，后山隐约传来的马嘶，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放弃这里？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放弃。
“树大招风。”
他喃喃自语。
荒石滩一战，虽然漂亮，却也彻底将鹰嘴岩暴露在各路势力的视野下。
突厥人绝不会忘记这十二骑的血债；
周县令那种贪婪的官僚，未必不会将“剿灭伪燕余孽”和“查抄私酿烈酒”作为新的功劳；
还有那些在边境游弋、身份不明的官军或乱兵……鹰嘴岩就像一个亮闪闪的靶子，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蜂拥而至的敌人淹没。
“主公，”柳世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语气沉重，“各方探子回报，北面突厥哨骑数量倍增，雁门郡城已开始征发民夫加固城防。”
“山下关于烈酒的流言，指向性也越来越明显……簇，恐非久留之所啊。”
杨大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柳先生，你也觉得该走？”
“壮士断腕，犹未晚也。”
柳世明叹息道，“鹰嘴岩虽好，却已是众矢之的。为今之计，唯有避其锋芒，深入不毛，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杨大毛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传令下去，核心人员，聚义厅议事。”
片刻后，聚义厅内，火把的光晕照亮了几张凝重的面孔：
白氏、杨大毛、柳世明、赵五、白云奇、吴婶，以及新加入不久但表现沉稳的李老栓。
当杨大毛出“放弃鹰嘴岩，全军转移”的决定时，厅内一片哗然。
“什么？放弃这里？”
白云奇第一个跳了起来，红着眼吼道:“毛儿！你走就走，这些房子、地窖、工坊，都是兄弟们一砖一瓦弄出来的！”
“去了那黑瞎子岭，一切从头再来，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次？万一死在路上，或者那破地方根本活不了人呢？”
杨大毛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冰冷：
“舅舅，你是要这些死物，还是要你身后这群活人？”
“守在这里，突厥人来了，咱们可能全军覆没，这些房子一样保不住！去黑瞎子岭，是会苦，会死人，但至少还有活路！你选哪个？”
赵五也眉头紧锁：
“主公，弟兄们刚在这里站稳脚跟，士气正旺。此时转移，恐怕……”
连吴婶娘和李老栓脸上都露出了不解和担忧。
杨大毛抬手，压下众饶议论。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但你们想想！”
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杀了十二个突厥兵，抢了他们的马，周扒皮惦记着咱们的人头和可能存在的‘宝贝’，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官军在附近转悠！”
“咱们这点人马，守得住吗？等着被人堵在家里瓮中捉鳖？”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是柳世明根据记忆和探报绘制的，“看这里！”
他指向雁门郡西北方向一片浓重的墨迹，“黑瞎子岭，比这里更深，更险，据里面还有废弃的猎户营地和山洞。咱们就到那里去！”
“黑瞎子岭？”
李老栓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猛兽出没，听还有瘴气，除了老猎户，没人敢往里走！”
“正因为没人敢去，才是咱们的活路！”
杨大毛斩钉截铁，“咱们现在有一百多人，不是当初三十几个残兵败将了！有马，有武器，有经验！”
“进了山，就像鱼入大海！突厥骑兵进了林子就是瞎子！官兵更不敢轻易深入！咱们可以在里面重新建营，悄悄积蓄力量！”
柳世明捻须沉吟，缓缓点头：
“主公所言极是。存地失人，蓉皆失；存人失地，蓉皆存。唯有保住根本，方有来日。”
杨大毛见有人支持，继续道：
“转移不是溃逃！是有计划的撤退！”
“柳先生，你立即和李老栓清点所有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尤其是粮食、盐铁、武器和酿酒器具！带不走的，就地掩藏，做好标记！”
“赵五！你的人负责警戒和开路，规划转移路线，要隐蔽，要快！”
“舅舅！后勤队和娘子军，负责打包物资，照顾老弱！”
“吴婶，看好姐妹们，转移途中绝不能掉队！”
“记住！”
杨大毛声音陡然提高，“此事机密！在准备好之前，绝不可泄露出去，以免引起恐慌，或被外人探知！”
命令下达，整个鹰嘴岩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开始了一场紧锣密鼓的大迁徙准备。
娘子军们被告知要进行一次“长时间的野外训练”，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将珍贵的粮食仔细包裹。
男人们则借着巡逻和训练的名义，悄悄探查路线，将不便于携带的大型物件藏入后山预先找好的洞穴。
几后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
鹰嘴岩寨门悄然打开，一支沉默的队伍如同蜿蜒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林海。
杨大毛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去，曾经灯火通明的山寨已然陷入黑暗和死寂，只有山风掠过空荡房舍的呜咽声。
他心中没有太多感伤，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吧，”他对身边的柳世明低语，也像是在对自己，“放弃一个鹰嘴岩，是为了将来能拥有更多。”
“这乱世，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拳头最硬的，但一定是脑子最清醒，最能忍的。”
他们沿着预先探明的险峻路，向着更深、更未知的黑瞎子岭深处移动。
将过去的痕迹悄然抹去，试图在那片更为原始和危险的山林中，重新孕育生机，等待着真正一飞冲的那一刻。
这一次，他选择隐匿爪牙，蛰伏于林莽，只为在未来的某一，发出更震撼世饶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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