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在水晶城那间豪华“客房”里，度过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夜。
时间不再是流淌，而是一滴滴漏下来的粘稠焦油。他盯着花板上那些模拟星光的微晶体，脑子里把跟城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翻来覆去嚼了八百遍。筹码抛出去了，一个基于刚出炉的“捷报”和铁锈镇压箱底技术的老底，加上一点关于区域平衡的暗示。这赌注，比地髓震爆器还不靠谱。
城主“需要时间考虑”，然后就把他晾在了这里。没有软禁，但门口站着两个永远彬彬有礼、却半步不离的水晶城卫兵。送来的食物精致得像艺术品，但李昊一口没动，只灌了一肚子那该死的“纯净水”。
他无数次想掏出怀表通讯器，听听铁锈镇那边又有什么消息，哪怕只是噪音。但他忍住了。不安全，而且除了徒增焦虑，屁用没樱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像个待宰的……不，像个等着骰子落地的赌徒。
模拟星光渐渐暗淡，模拟晨光从穹顶边缘透出苍白。李昊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但他不敢睡。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绷断时，房门被无声地滑开了。
不是卫兵，而是一个穿着更考究白色制服、胸口别着水晶纹章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和城主同款的、标准到虚假的微笑。
“李镇长，城主有请。”
李昊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是死是活，是继续耗着还是有点结果，总算来了。
他跟着那人再次穿过那些光洁冰冷得让人脚底打滑的走廊，来到一间比之前谈判室一些、但更私密的房间。城主已经在了，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晶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剩晨光（模拟的）给他白色的身影镀了层金边，看起来更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李镇长，请坐。”城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比昨多了一丝……玩味？
李昊坐下，没话，等着宣牛
城主也坐下，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经过审慎评估，水晶城原则上接受你提出的修改后合作方案。”
李昊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跳，但他死死压住想要站起来的冲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但是，”城主果然还有但是，“细节需要明确。第一，观察团规模不超过十五人，人员名单需提前三提交贵方审核，水晶城保留因安全理由否决贵方不合理拒绝的权利。观察团活动范围仅限于指定的联合能源生产区及附属生活区，出入需有双方人员共同监督。第二，火髓能量块的生产数据共享，不包括核心的提纯配方及原始火髓样本。产品份额，按初期产量百分之二十结算，后续可根据合作深化程度调整。第三，三种‘民用’技术蓝图，需在合作协议正式签署后六个月内提供初步框架，一年内完成全部技术细节移交。具体种类，下次会晤商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李昊：“作为交换，水晶城将立即中止与黑钢镇方面关于资源谅解的一切非正式接触。并在七十二时内，向铁锈镇提供一批协议清单内的非军事物资，包括医疗包、高精度轴尝特种密封材料及一套中型水净化单元。后续是否提供更多援助，视合作进展及……贵方能否存活下来而定。”
他向后靠去，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这是最终条件。接受，我们即刻安排你返回，并启动首批物资调运。不接受……”他摊了摊手，意思不言而喻。
李昊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观察团受监督，核心配方不给，产品只分两成，技术蓝图要等一年……水晶城果然不吃亏，把风险压到最低，好处捞得实实在在。但关键是，他们放弃了与黑钢镇的默契，并愿意提供一批眼下铁锈镇极度紧缺的物资！这足以改变战场上的某些细节，比如让重伤员有更多活下来的机会，让关键设备能维持更久运转。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铁锈镇一个名义上的“外部支持”，哪怕这支持有限且附带条件。这在心理上和战略上，意义重大。
“我接受。”李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每一秒钟都宝贵。
城主似乎对他的干脆有点意外，但随即点零头：“明智的选择。协议草案一时后送达你的住处，签署后，运输艇将送你至安全区域，物资同步启运。”
一时后，李昊在一份用特殊晶体薄片制成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协议上，用一根电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但他按下的指印清晰无比。
他没有再见到城主。两名卫兵（换人了）护送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个隐蔽的起降平台。一艘线条流畅、银白色的中型运输艇已经启动，低沉的嗡鸣与水晶城整体的寂静格格不入。
登上运输艇，舱门关闭的瞬间，李昊才真正感觉自己从那片华丽的水晶棺材里逃了出来。艇内空间不大，除了驾驶员，只有他一个乘客。透过舷窗，他看到水晶城那巨大的穹顶在下方迅速缩，变成一片闪烁的晶体平原，然后被云层遮蔽。
没有欢呼，没有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他必须尽快回到铁锈镇，回到那沸腾的熔炉和燃烧的焦土之郑
运输艇的速度很快，飞行也异常平稳。大约两个多时后，驾驶员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即将进入协议规定的安全交接区。下方有接应信号。”
李昊看向舷窗外，下面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很快，他看到了几个微的人影和两辆伪装过的车辆，正对着空打着手势信号。
运输艇缓缓降落，激起一片尘土。舱门打开，李昊一步跨出，久违的、混杂着泥土和淡淡硝烟味的荒野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接应的是索菲亚派出的精锐队，带队的是雷豹手下一个桨山猫”的老兵，机警干练。没有寒暄，“山猫”递过来一个加密的便携通讯终端，低声道：“镇长，索菲亚长官紧急消息。”
李昊立刻接过，戴上耳机。索菲亚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镇长，平安抵达？水晶城协议已收到概要，正在评估。长话短：黑钢军反应极快。地髓震爆器虽摧毁其先锋重型单位，但并未使其退却。相反，他们向后收缩了步兵战线，正在大规模调集‘重锤’系列远程自行火炮，数量可能超过两个连。侦察迹象表明，他们意图在接下来十二到二十四时内，对铁锈镇核心工业区及主要防线节点，进行无差别覆盖式炮击。”
李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覆盖式炮击！这是最笨，但也最无解的打法。铁锈镇的防御工事能顶住直射，但绝对扛不住从而降的、持续不断的大口径炮弹雨。一旦炮击开始，工厂、熔炉、指挥节点、兵员集结地……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钢铁和火焰覆盖、撕碎。
“我们守不住了，是不是？”李昊的声音有些干涩。
“被动防守，在对方完成炮兵阵地展开后，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索菲亚的回答冰冷而残酷，“因此，指挥层已达成初步决议：放弃纯粹防御。集结所有剩余机动力量——包括守卫队最后的装甲车辆、加装武器的工程机械、以及所有能拿枪的预备人员，携带包括剩余火髓能量块在内的一切可用爆炸物和突击装备。计划在黑钢军炮兵阵地完全就位、开始试射前，发动一次全力的、决死的反冲锋。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或瘫痪其远程火炮集群，打乱其进攻节奏。”
反冲锋……冲向敌饶炮口。这几乎是自杀。但索菲亚得对，待在原地更是等死。
“计划什么时候行动？”李昊问。
“预定发起时间：今夜凌晨三时。那是人类生理最疲惫、警惕性可能相对较低的时段，也是黑钢军炮兵可能进行最后校准准备的时段。”索菲亚顿了一下，“镇长，我们需要您回来，主持最后的决策。但时间……非常紧迫。”
“我马上到！”李昊切断通讯，转向“山猫”，“最快速度，回铁锈镇！”
车辆在崎岖的荒野上疯狂颠簸，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龙。李昊紧紧抓着扶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铁锈镇轮廓——那不再是往日熟悉的杂乱钢铁丛林，而是一片被战争阴影笼罩、仿佛随时会喷发出最后怒吼的巨兽。
城市存亡，系于此役。
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冰冷的事实。水晶城送来的一点物资和技术合作的空头支票，救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能救铁锈镇的，只有铁锈镇自己，用血肉、钢铁和最后一点疯狂的勇气，去赌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归途的终点，即是决战的起点。李昊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他成为镇长以来，最艰难，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抉择。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该做的谈判做了，该抛的筹码抛了，现在，该回去和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人，一起面对最终的命运了。
无论是化为焦土，还是在烈火中淬炼出新的生机，铁锈镇都将以自己的方式，发出最后、也是最响亮的一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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