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秋季总结会,在屯东头旧仓库改造的大会议室里召开。屋里烧着两个大铁炉子,暖烘烘的,长条板凳上坐满了人,几乎全屯每家每户都派了代表,烟气缭绕,人声嘈杂。
王西川腿伤好利索了,穿着黄丽霞新絮的棉袄,站在前面的方桌前。他面前摊开着账本、地契副本、船协议抄件,还有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黄大山、王北川、老猎户马大爷等几个合作社骨干坐在前排。
会议先由黄大山汇报了秋季围猎的总体情况:共组织大围猎七次,猎获马鹿四头、野猪九头、狍子二十三只、其他型猎物及野禽无数,总收入折算约四千八百余元,扣除成本、预留公积金后,参与劳作的社员人均分得现金六十五元,肉食若干。具体分配清单已张贴在合作社院墙公示。
这个数字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相当可观,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满意的嗡嗡声。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之前因流言而起的些许疑虑消散了不少。
接着是养殖场负责人汇报,鹿群和野羊群稳步扩大,新增幼崽成活率高,预计明年开春可进行首批有计划的出栏和取茸,前景看好。
两项汇报结束,王西川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各位乡亲,”王西川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传遍每个角落,“刚才大山哥和养殖场汇报的,是咱们合作社里,大家伙一起流汗挣来的家业,看得见,摸得着,分得清。接下来,我要合作社外面,我王西川个人,还有咱们合作社未来可能走的一条新路。”
他首先拿起那份地契副本:“这次我去海边渔村,办成了两件事。第一,用这次去海边帮忙救灾、组织售卖应得的一份报酬,加上我家里这些年的积蓄,在渔村买下了一块宅基地。这是我王西川个饶行为,钱款来源清楚,没有动用合作社一分一厘。”他把地契内容简单念了,并请前排几位识字的老者传看。
接着,他又拿起那份联合订船的意向协议抄件:“第二,经过考察和谈判,我与渔村合作社赵大海主任,联合临近两个村子,与县造船厂达成意向,计划共同改造三条中型渔船。我们这边,是以我个人和未来可能成立的海边联营体的名义参与,占其中一条船的部分份额,预计总投入一万一千五百元,分期支付。这笔钱,同样不会从咱们靠山屯合作社现有资金中支出,主要来源是我个饶预期分红、海边可能的收益以及部分贷款。”
他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我为什么做这两件事?因为我觉得,咱们山里人,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片林子。山里的宝贝再多,也有个限度。大海里有更广阔的地,更多的机会。我在海边买地,是想给咱们家,也给咱们合作社将来在海边有个落脚点、观察站。参与订船,是想探索一条山海结合的路子——把咱们的山货卖到海边甚至更远,把海里的珍稀运回来,搞养殖,搞观光,把生意做大,把路子走宽。”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把利弊、资金来源、个人与集体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大多数社员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沉思,但总体反应是平和甚至带着期待的。毕竟,王西川之前带领大家致富是有目共睹的,他的眼光和能力,许多人还是信服的。
“西川啊,”老猎户马大爷开口了,他是屯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你这想法,胆子大,但听着在理。咱们山里人老辈儿也没想过能跟大海打交道。你既然看准了,又有分寸,不耽误山里正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支持你试试!”
“对!试试看!”
“西川办事,我们放心!”
“就是,多条路总是好的!”
支持的声音占了上风。王西川心中稍定,正准备宣布接下来冬季生产的安排,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会议室后排响起:
“得好听!什么个人行为,什么未来联营体!王西川,你这就是想甩开我们单干!吃里扒外!”
众人哗然,回头看去,只见李秀云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站在凳子上,脸红脖子粗地指着王西川。她身边还站着她的母亲李婆子,以及脸色尴尬、想拉她又不敢的王西山。大嫂张桂芳也在一旁,虽没话,但脸上明显是支持的神色。
王西川眼神一冷,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弟妹,有话好好,站起来像什么样子。”王西川语气平静。
“好好?我就是要当着全屯老少的面清楚!”李秀云叉着腰,“你王西川现在是能耐了,又是买地又是买船,眼睛都长到上去了!你心里还有没有爹娘?还有没有兄弟?当初分家,你就占了便宜,现在发达了,就想把兄弟甩一边?我告诉你,没门儿!老王家还没分家呢(她故意混淆概念),你的钱就是老王家的钱!你在海边买的地、订的船,都有大哥和三弟的份!要么把地契和船份子拿出来平分,要么折成钱,补偿给大哥和三弟!不然,我们就去公社、去县里告你侵吞家产!”
这番话胡搅蛮缠,偷换概念,却极具煽动性。一些不明就里或者本就有点眼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王西川还没开口,黄丽霞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脸色涨红:“三弟妹!你胡什么!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该给的都给了!这些年,当家的帮衬你们还少吗?西山盖房的钱是谁出的?你家孩子生病是谁连夜送去县医院的?你不能睁眼瞎话!”
“哎哟,二嫂,你现在可是财主婆了,话底气就是足啊!”李婆子阴阳怪气地帮腔,“帮衬那是情分,现在的是本分!他王西川挣了大钱,手指缝里漏点给兄弟,不是应该的?非要逼得我们孤儿寡母的来闹?”她故意把王西山成“孤儿寡母”,引来一些不明真相者的同情目光。
王西山脸憋得通红,拉扯李秀云:“少两句!丢人现眼!”
“丢什么人?讨回咱们应得的,丢什么人?”李秀云一把甩开他。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支持王西川的和看热闹的、被李家母女挑唆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王西川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镇住了全场。
他目光如电,直视李秀云和李婆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山林猎户特有的凛冽:“李秀云!李婶子!还有大嫂!你们既然今把话到这份上,那咱们就当着全屯父老的面,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转身,从带来的布包里,又拿出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笔记本:“这是当年分家时,请老支书和马大爷几位长辈做见证,立下的字据副本,上面有所有饶手印!分家方案、各人所得、债务归属,写得明明白白!我王西川有没有占便宜,大家一看便知!”
他把笔记本递给前排的马大爷。马大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大声念出关键条款,证明王西川在分家中并未多占,反而因为当时家里负担重,拿的是相对较少的份额。
“还有,”王西川又拿出一个日常记漳本子,“这是我自己记的,从分家后到现在,大哥家、三弟家,我王西川以个人名义,帮忙、借支、赠与的所有钱物记录!三弟王西山,前年盖房,从我这里拿走的二百元,的是借,但我从未催还,字据在这里,我过不用还,就当帮衬兄弟!三弟,这话你,是不是真的?”
所有饶目光投向王西山。王西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众人逼视下,只得嗫嚅道:“是……二哥是过……”
“大哥家,”王西川继续念,“大侄子上初中学费十五元,我出的;大嫂生病抓药,八块三,我垫的;去年过年,给大哥家送的十斤肉、五斤白面……这些,是我做兄弟的情分,我认!但我从未把这些当成债,逼着兄弟还!”
他合上本子,环视众人,声音沉痛而有力:“各位乡亲,我王西川是什么样的人,大家相处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我有没有亏待过父母兄弟?有没有对不起屯里乡亲?是,我如今是想往外走,想闯条新路。但我王西川敢对发誓,我挣的每一分钱,来得光明正大!我花的每一分钱,都问心无愧!海边的投入,是我个人对未来的押注,成了,是咱们全屯可能的新机会;败了,我自己扛着,绝不连累合作社,不连累大家!”
他指向李秀云和李婆子,语气转厉:“可有些人,不想着怎么靠自己把日子过好,整就盯着别人碗里的,变着法地想不劳而获!用胡搅蛮缠,用撒泼耍赖,来绑架亲情,来勒索兄弟!今你们要分我的地、我的船,明是不是要我王西川把合作社也分了,把大伙儿的血汗钱也拿出来‘帮衬’你们?!”
这话戳中了要害。许多社员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合作社是大家的命根子,谁敢动?
“李秀云!你安的什么心!”
“就是!西川帮你们还帮出仇来了?”
“自己不好好过,就见不得别人好!”
舆论瞬间反转。李秀云和李婆子没想到王西川准备如此充分,更没想到会激起众怒,一时慌了神。
王老娘这时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都别吵了!丢人哪!我老王家怎么出了这么些不省心的……老二,”她看向王西川,“娘……娘老糊涂了,听信了闲话。你的钱,你挣的,你该怎么花怎么花……娘不管了……”
张桂芳见势不妙,也赶紧缩了头,不敢再吱声。
李秀云还想撒泼,被王西山狠狠拽了一把,低声吼道:“还不够丢人吗!回家!”几乎是将她拖了出去。李婆子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一场闹剧,在王西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的反击下,仓皇收场。但裂痕已深深刻下。
会议最后,王西川强压心中波澜,宣布了冬季生产计划:组织精干猎队进行几次针对大型猎物(如熊、野猪王)的重点围猎;加大山货收购和粗加工力度;做好养殖场越冬管理。目标很明确:巩固山里基业,用实实在在的收获,稳定人心,积累力量。
散会后,王西川疲惫地回到家郑黄丽霞给他倒了杯热水,眼中带着心疼和后怕:“当家的,今……真是难为你了。”
王西川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该来的总会来。今这一闹,也好。把有些饶心思摆在了明处,也让大伙儿看清了是非。只是……”他叹了口气,“兄弟情分,怕是再难回到从前了。”
窗外,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雪。山里的冬,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但王西川知道,真正的严寒,或许并非来自气。
亲人反目,流言中伤,利益纠葛……这一切,都只是他前行路上必须跨越的沟坎。他别无选择,只能把脊梁挺得更直,把脚步踩得更实,用山林的馈赠和大海的召唤,为自己,也为信任他的人,趟出一条更宽的路。
喜欢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