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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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锦绣藏机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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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码头的风带着运河的腥气,却吹不散墨兰心头的暖意。看着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紫貂皮,毛峰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指尖抚过,细密柔滑如流云;旁边的香料木箱一打开,南洋檀木的沉厚、安息香的清润、龙涎香的幽远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熏得人浑身都浸着贵气。

“三奶奶好眼光。”赵把头搓着手笑,黑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实在,“这紫貂是辽东深山里刚猎的,硝制时用的是老法子,不伤毛根;香料都是船到南洋直接向土人收的,没经过三道四道的转手,成色绝无二话。”

墨兰拈起一块乳香,指尖沾着细腻的粉末,鼻端萦绕着纯粹的香气。她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李掌柜引荐的这条线,竟比她预想中还要稳妥。每月十五准时到港,货真价实,利润丰厚,锦绣坊扩张的第一步,走得这般顺遂,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直到赵把头那句“顾侯府上月的荔枝,就是咱们船从福建运来的”,像一块冰砣子,猝不及防砸进她心头的暖汤里。

“顾侯府?”墨兰的声音微微发紧,指尖的乳香忽然变得有些灼人。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赵把头笑了,顾侯府何等尊贵,怎会用寻常漕船运货?”

“四娘子这就外行了。”赵把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嗓门洪亮得引来周围几个脚夫侧目,“咱们这条线,稳当得很!顾侯夫人特意吩咐过,荔枝娇贵,走水路平稳,比陆路驿站颠簸少,到京时才新鲜。上月那船荔枝,还是我亲自盯着卸的,顾府的管家当场就给了双倍赏钱,还夫人夸咱们办事牢靠呢!”

双倍赏钱?夸办事牢靠?

墨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还觉得清润的香料气息,此刻竟有些呛人。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皮货与香料,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能让锦绣坊平步青云的宝贝,反倒像一个个沉甸甸的钩子,正悄无声息地勾住她的衣角。

秋江的话、芙蓉的话,此刻在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刚。

李掌柜、王娘子、顾侯府、梁家……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节点,被赵把头这句话串了起来,在她眼前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以为自己是握着丝线的人,借着这张网扩张生意、稳固地位,可此刻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网中央,四面八方的线都牵着,却看不清那执网的人,究竟藏在何处。

“三奶奶?”赵把头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唤了一声。

“没什么。”墨兰猛地回过神,强打起精神,吩咐身边的管事,“按先前好的价钱结账,仔细点验清楚,送回锦绣坊后院库房,加派两个人看守。”她不敢再多待,也不敢再多问,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码头的喧嚣,也隔绝了秋日明晃晃的阳光。车厢里一片昏暗,墨兰靠在软垫上,指尖冰凉,心头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她反复回想与李掌柜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他是如何主动找上门,如何起水路的航线,如何保证货真价实、利润丰厚;又想起自己盘下隔壁铺面时的志得意满,想着凭借这些稀缺的皮货与香料,锦绣坊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甚至压过明兰几分——如今想来,那些顺理成章的“机遇”,竟处处透着诡异。

回到府中,墨兰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将锦绣坊的账本一叠叠翻出来。从最初与李掌柜合作,到盘下新铺面,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皮货的进价合理,香料的售价可观,扣除成本与人工,利润实实在在,分毫不差。账本上的数字漂亮得无可挑剔,可越是漂亮,墨兰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烈。

她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了。顺利到不像商场博弈,反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主角。

这般辗转反侧了三夜,第四日清晨,刚蒙蒙亮,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墨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采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娘子!不好了!京察御史带着人,去顾侯府查账了!是……是牵涉到水路私运、官员贪墨的案子!”

查账?水路私运?

墨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大门,远处的街道上,果然有一队身着官服的人,正朝着顾侯府的方向走去,声势浩大。

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终于明白了,那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那顺理成章的生意,全都是明兰布下的局。李掌柜是她的人,赵把头的话是她刻意安排,甚至王娘子的货、顾侯府的荔枝,都是这局中的一环。

她一心想超越明兰,想在京城闯出自己的地,却不知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对方布下的罗网。那些让她志得意满的皮货与香料,那些让她沾沾自喜的利润,此刻都变成了打向她的耳光,清脆而响亮。

墨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色,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赢了生意,却输得一败涂地;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终究不过是他人局中的一颗子,甚至连自己何时入局、何时被利用,都浑然不觉。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官差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墨兰猛地站起身,莲步急促地在屋内来回踱步,锦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缠上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她太清楚明兰的手段了,自嫁入顾府,执掌中馈,那雷厉风行的汰换之法,将顾家老仆清理得无声无息;那干脆利落的旧账搁置,把陈年烂账捂得严严实实;她最擅长的,便是在合乎规矩、顺乎情理的幌子下,步步为营达成目的,再抹去所有不利痕迹,干净得不留一丝把柄。

扶持锦绣坊,给她优质货源,让她赚得盆满钵满,诱她扩大经营、投入全部身家,这在外人看来,是明兰顾念姐妹情分,雪中送炭。可一旦她彻底依赖上这条供货线,一旦她的身家性命、生计来源,乃至筹谋已久的离京盘缠,都系于这条与顾侯府千丝万缕的商路,那她的命脉,岂不是亲手交到了明兰手里?

今日能源源不断给你货,明日便能毫无征兆断你货;今日能让你日进斗金,明日便能让你血本无归。更可怕的是,这批关外皮货与海外香料,来历本就透着蹊跷——会不会本就沾着“私通边贸”“走私海货”的罪名?若将来东窗事发,有人借此发难,她盛墨兰,又与顾府生意往来密切,百口莫辩!届时明兰只需轻描淡写撇清关系,一句“不过寻常生意,妾身在不知情”,便能全身而退,而她,只会沦为替罪羊,万劫不复!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时机——顾廷烨正因“不孝”风波被削去蜀职,闭门思过,顾家正是风口浪尖之时,明兰还要这个时间伸手渗透她的生意,用意深不可测。是要借锦绣坊给顾家留条隐秘财路、暗通消息?是要养着她这个“自己人”,以备将来事发时转移视线、顶罪牺牲?还是……仅仅因为她知晓些许顾家旧事,又一心想离京避祸,便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防她在外胡言乱语,或是脱离掌控?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墨兰不寒而栗。

她原以为,自己收敛锋芒,低调经营锦绣坊,只求赚够银钱。却不料,这漩涡早已悄无声息蔓延到她脚下,她竟差点主动踏进去,还把那致命的蜜糖当成了救命的甘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墨兰喃喃低语,声音发颤,嘴角溢出的苦笑比冰还冷。不愧是能稳坐宁远侯夫人之位,在顾家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盛明兰,这份心思,这份耐心,这份将杀机裹在蜜糖里的狠绝,她盛墨兰,终究是自愧弗如。

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墨兰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恐惧无用,后悔更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破局求生。

她走到案前,指尖按在冰凉的桌面,一条条盘算对策,眼神渐渐从惊惶转为锐利坚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心存侥幸,不会再低估对手。

这场仗,她必须赢。

夜色如墨,泼洒在永昌侯府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沉的暗。更深露重,寒气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却被室内熊熊燃烧的炭盆逼退,化作一缕缕细微的白汽,在烛火旁轻轻盘旋。东院的灯火彻夜未熄,如同暗夜里孤悬的星,明明灭灭间,映着满室紧绷的人影。

墨兰遣退了所有丫鬟,只留心腹秋江在外间守着,连廊下的灯笼都挑远了些,只留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门口三尺之地。室内,炭盆烧得极旺,火星噼啪作响,将青砖地烤得发烫,却驱不散墨兰心头的寒意,指尖更是凉得像浸过冰水。案头堆积如山的锦绣坊账册、货单、往来书信,还有李掌柜、王娘子等人留下的字据,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每一页都像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她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暗绣缠枝莲的夹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柔媚、七分委屈的眉眼,此刻却凝着一层冰霜般的决绝。

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她强迫自己凝神,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捏着朱笔,快速翻阅着账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遇到与关外皮货、南洋香料、赵把头相关的条目,或是李掌柜经手的可疑账目,她便毫不犹豫地用朱笔圈出,红痕刺眼,如同烙印。圈完一本,她便俯身从堆积的单据中翻找对应的原始货单、收据,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妾,倒像是常年经手俗务的掌柜。那些单据被她一一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描金漆盘里,堆叠得越来越高,仿佛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秋江,”她压低声音唤道,气息微喘,却丝毫不乱,“去角门,叫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嘴紧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来,要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庄子上那种,手脚要快,别惊动任何人。再悄悄把王嬷嬷请来,就我有急事相商,让她务必从后门进来。”

秋江脸色肃然,她跟着墨兰多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可,不敢有半分耽搁,低低应了声“是”,像一片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轴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嬷嬷披着一件厚棉袄,头上还裹着帕子,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急声道:“我的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般急着叫老奴来……”

“嬷嬷,事急从权,来不及细。”墨兰打断她,将圈满红痕的账册和那叠厚厚的单据一同推到王嬷嬷面前,语气急促却字字清晰,“这些东西,亮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账册上圈出的部分,你想法子做平,要么做成寻常的货物损耗,要么改成记账失误,重新誊录一本干净的,字迹要模仿原来的账房先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至于这些单据……”她指了指漆盘里的纸页,眼神冷得像冰,“全部烧掉,烧得干干净净,灰烬要仔细扒开,混入灶膛的煤渣里,一粒纸灰都不能留下,明白吗?”

王嬷嬷低头一看,只见账册上“辽东紫貂皮二十张”“南洋沉香五十斤”“漕帮赵把头经手,银两三千两”等字样被红笔圈得醒目,那些单据更是五花八门,有漕帮的收据,有香料行的欠条,还有几封字迹隐晦的书信,隐约透着不寻常的交易。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发颤,却深知主子的脾气,这般时候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尤其看到墨兰眼中那份罕见的决绝与厉色,立刻定了定神,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姑娘放心,拼着这把老骨头,也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罢,她唤来秋江帮忙,三人在内室支起了两个额外的火盆,炭火添得足足的,赤红的火焰蹿得老高。墨兰亲自监督,拿起一叠单据,一张张投入火郑那些记载着隐秘交易的纸页,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火光映在墨兰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纸页化为片片翻飞的黑蝶,最终缩成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烬,心头的重压仿佛被火焰灼烧般,一点点减轻,但那无形的危机感,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姑娘,这账册太厚,重新誊录怕是要费些功夫。”王嬷嬷一边飞快地抄写着新账册,一边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无妨,”墨兰声音平静,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张燃烧的单据,“慢慢抄,务必仔细,不能出任何差错。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新账册衣无缝。”

与此同时,李掌柜那边也需立刻处置。墨兰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框,外间立刻周妈妈走来。墨兰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她手里,银子的重量让周妈妈的手微微一沉。

“周妈妈,你立刻去锦绣坊后院,找到李掌柜,”墨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铺子近来经营不善,东家打算收缩生意,感念他多年辛苦,这些是额外的补偿。让他今夜就收拾细软,带上家眷,亮前必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去江南或者西南,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与京城的任何人联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若是他问起原因,你不必多言,只是我的意思,照做对他只有好处,若是迟疑,恐有杀身之祸。记住,一定要看着他走,确认他离开了京城再回来复命。”

周妈妈握紧银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色,却不敢多问,重重点头:“的明白,奶奶放心,一定办妥!”罢,她揣好银子,悄无声息地从偏门溜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如同被黑暗吞噬。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堆积成不规则的形状。远处传来梆子声,“咚——咚——”,沉稳而悠长,已是三更。内室里,两个火盆熊熊燃烧,烧毁的纸张太多,热量逼人,烟气也越来越重,尽管开了一道窗通风,仍不免有些呛人。王嬷嬷和秋江已是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放慢。墨兰的后背也浸湿了中衣,寝衣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很不舒服,但她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火盆里的灰烬,又时不时扫过王嬷嬷笔下的新账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就在新账册即将誊录完毕,最后一批敏感单据被墨兰亲手投入火盆,火舌猛地蹿高,将室内映得一片通明,连墙壁上的影子都变得清晰无比之际——

“哐当!”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心碰倒了门口的杌子,又像是瓷器落地前的轻响,在这万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惊雷般炸在三人耳边!

墨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霍然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门口,眼底的惊怒与杀意一闪而过。王嬷嬷和秋江也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和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望向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谁?!”墨兰厉声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厉,手已下意识地握住了案头一把沉重的铜镇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镇尺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几分。

外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鬼魅的低语。

但墨兰分明看到,门扉底下的缝隙外,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如同错觉!那影子纤细,不像是秋江,也不像是王嬷嬷带来的粗使婆子——婆子们身形粗壮,影子绝不会这般单薄。

是有人在偷听!

墨兰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冻僵她的四肢。她怎么会这么大意?只想着屏蔽自己院里的丫鬟婆子,却忘了这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耳朵和眼睛。梁府其他房头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明兰更是步步为营,不定早就埋下了钉子,就等着抓她的把柄!

“秋江,出去看看!”墨兰声音发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低低吩咐道,“心些,别惊动旁人,看看是什么人在外面。”

秋江脸色发白,双腿微微发颤,但主子的命令不敢违抗,她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火钳紧紧握在手里,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空空如也,只有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廊柱下的阴影,却看不到半个人影。然而,就在廊柱的阴影处,地面上有一块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泥渍,颜色暗沉,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有人匆忙间从后花园的泥地里踩过来的。而更远处,通往偏院门的鹅卵石径上,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很快便融入了呼啸的风声里,消失不见。

真的有人!而且刚刚就躲在门外,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室内焚烧账册的火光,甚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墨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墙上的宣纸还要白,握着镇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窒息。她太大意了,今夜的动静虽然竭力压制,但焚烧纸张的气味、深夜不寻常的灯火、人员的秘密调动,终究还是引起了暗处眼睛的注意!

“姑娘……这可怎么办?”王嬷嬷声音发颤,捡起地上的笔,手还在不停抖动,“万一被人看到了……”

“慌什么!”墨兰低喝一声,打断了王嬷嬷的话,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慌乱毫无用处,只会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继续做事!加快速度!快亮了,必须在亮前全部处理完!”

追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既然敢来,必然早有准备,不定还有接应,贸然追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更多人知道今夜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毁灭所有证据,让对方即使看到了什么,也抓不到实质性的把柄。

至于那个窥探者……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她的行动已经暴露了至少一部分。接下来,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嬷嬷,抄快些,剩下的账目不用太细致,只要大致对得上就行,重点是干净。”墨兰转身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急促,“秋江,把灶膛打开,将这些灰烬全部倒进去,再用煤渣盖好,仔细检查一遍,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姑娘。”王嬷嬷和秋江不敢再耽搁,立刻加快了动作。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秋江则用铁铲将火盆里的灰烬一点点铲出来,倒入灶膛,再用煤渣仔细掩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半点纸灰。

室内的烟气渐渐散去,炭火也慢慢减弱,只剩下微弱的火星。新账册终于誊录完毕,墨兰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将旧账册和最后一点残余的纸灰一同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彻底化为灰烬。

周妈妈从外面回来了,低声禀报李掌柜已经带着家眷,连夜离开了京城,往江南方向去了。

一切都处理完了。

表面上看,东院依旧平静,锦绣坊的生意似乎只是做了一次寻常的账目整理和人员调整,没有任何异常。可墨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与明兰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姐妹面纱,被这深夜的一把火和门外的一双眼睛,彻底烧穿、捅破。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墨兰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自己,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转身对王嬷嬷和秋江道:“从今日起,院里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盯着来往的人,尤其是陌生的丫鬟婆子,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另外,去准备些干粮和盘缠,再让人去打听一下最近离京的商队,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晨光熹微,晓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青砖地沾着薄薄一层露气,踩上去微凉。墨兰立在正院回廊下,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掠过眼角时,能触到那片难以掩饰的青黑——她几乎一夜未眠。昨夜锦绣坊后院的烛火亮到明,账簿被一页页烧毁,灰烬混着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门外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缠了她整宿。此刻她强撑着精神,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温顺的柔光掩去,只在垂眸的瞬间,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三少奶奶安。”廊下侍立的丫鬟屈膝行礼,声音轻细。墨兰颔首回应,脚步平稳地迈入正厅,梁夫人已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面前的汝窑茶盏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她依着规矩敛衽跪拜,声音温婉如常:“母亲早安,媳妇给您请安。”

礼毕起身,墨兰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却暗自留意着婆母的神色。往日里,梁夫人总会笑着让她在侧边绣墩上落座,或是闲话几句家常,或是问问孩子们的近况,今日却反常地沉默着,只端着茶盏,拇指摩挲着杯沿,慢悠悠地撇去浮沫。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沉静,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抵那藏在心底的忐忑与后怕。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老三媳妇,”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听,你锦绣坊的生意,近来有些变动?李掌柜回乡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墨兰心头炸响。她几乎能感觉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沉下去。李掌柜是昨夜她亲自送走的,给了丰厚的盘缠,严令他即刻离京,绝不可回头。此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心腹丫鬟,再无旁人知晓。可梁夫人竟能如此迅速地得知消息,是昨夜那个窥探者报了信?还是婆母早已在她身边布下了眼线,府内外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轮转,墨兰清楚,面对梁夫人这般精明通透的人,任何掩饰与谎言都只会弄巧成拙。她此刻的憔悴与强装的镇定,早已落入婆母眼中,与其被动地被追问解释,不如主动示弱,以退为进。

几乎是瞬间,墨兰眼中便氤氲起一层水汽,那水汽来得又快又急,顺着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湿痕。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委屈:“母亲……母亲恕罪!是媳妇无能,是媳妇年轻不懂事,险些……险些酿成大祸!”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哽咽,将一夜的恐惧、后怕、懊恼,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尽数倾泻了出来。她没有急于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先认错,将姿态放得极低,那份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儿媳,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也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有了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起来话吧,地上凉。”她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采荷,扶你主子起来,看座。”

采荷连忙上前,心翼翼地将墨兰搀扶起来,引着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又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墨兰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依旧抽噎不止,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显柔弱无助。

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吧,怎么回事?好端赌,李掌柜怎么突然就走了?我听闻,你昨夜院里……似乎动静不?”

墨兰用帕子捂着嘴,哽咽了片刻,才慢慢理清思绪,将早已想好的“半真半假”的辞娓娓道来。她绝口不提自己对明兰的怀疑与恐惧,只前些日子偶然从赵把头那里听闻,锦绣坊近来紧俏的那批货物,源头似乎与一些官面上的贵人牵扯不清。她心中不安,便去查问李掌柜,可李掌柜却言辞闪烁,遮遮掩掩,不肯细。

“母亲,您也知道,咱们侯府身份尊贵,最是忌讳与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或事扯上关系。”墨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媳妇越想越怕,生怕那些货物来路不正,将来若是东窗事发,不仅锦绣坊保不住,还会连累侯府的名声,让母亲蒙羞,让梁家被人议论……”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媳妇一时慌了手脚,实在没了主意,才想着快刀斩乱麻。昨夜连夜清理了那些相关的账目,又给了李掌柜一笔盘缠,让他即刻回乡,只求能尽快撇清关系,保全自身,也保全侯府的清誉。至于昨夜院里的动静,实在是处理旧账时不心碰倒疗烛,惊了下人,算是一场虚惊,让母亲挂心了,都是媳妇的不是。”

这番辞,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动机归结为“胆怕事”和“担心连累侯府”,既解释了为何突然遣散李掌柜、连夜清理账目,又彰显了自己对梁家、对婆母的维护之心,同时完美隐去了对明兰的直接指控,以及自己深陷危机的真实恐惧。

梁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直到墨兰完,再次拿起帕子拭泪,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你还是太年轻了。”梁夫饶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墨兰强装的平静,“遇事只知惊慌切割,却不知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想切,就能切得干净的。尤其是……当对方早已织好了网,就等着你往里钻的时候。”

墨兰心头巨震,猛地抬起泪眼,望向梁夫人,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母亲……您的意思是?”

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我矮几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梁夫人手郑梁夫人接过,轻轻放在桌上,往墨兰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墨兰心中满是疑惑,颤抖着手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竟有些发凉。她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她展开纸张,快速浏览起来,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握着纸张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上面的记录,清晰得令人心惊!

李掌柜并非什么单纯的商户,他真正的东家,竟是与顾家某位管事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她一直依赖的赵把头那条线,实际控制人指向顾家侍卫石头;甚至连当初王娘子能顺利搭上这条供货线的中间人,都是盛家早年放出去的一个老仆,而那个老仆,竟与明兰身边的嬷嬷是旧相识!

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一条条线索脉络清晰,环环相扣。虽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明兰在背后指使,但所有线索的箭头,都隐隐指向了宁远侯府的内院,指向了那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步步为营的六妹妹!

“这……这是……”墨兰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梁夫人,眼底满是震惊与后怕。她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锦绣坊生意,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梁夫人神色淡然,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开始我就觉着有些蹊跷。”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咱们府上虽是侯府,但向来与商户往来不深,更不会有这般主动送上门的好生意。我便让人留了心,稍稍查了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兰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后来,你铺子的生意越做越顺,新货源源不断,利润丰厚,我就知道,这网,是撒下来了。我没声张,一来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二来……”

她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墨兰,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慈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我也想看看你,我的三儿媳妇,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怎么做。”

墨兰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原来……原来婆母早就知道!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她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暗自谋划,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挣扎与防备,在婆母眼中,竟如同透明一般!

而那所谓的“考验”,更是让她后怕不已。若是她昨夜没有当机立断清理账目、遣散李掌柜,若是她贪图那些丰厚的利润,继续与那条线纠缠不清,甚至若是她试图向梁家隐瞒此事,想要独自解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恐怕早已落入对方的圈套,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会连累整个梁家!

“母亲……媳妇……媳妇愚钝……”墨兰的声音干涩无比,羞愧、后怕,还有一丝被彻底看透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愚钝倒未必。”梁夫人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许,“至少你知道怕,知道要断,虽然手段急躁了些,险些打草惊蛇。”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昨夜你院里那个蠢货,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是厨房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收了外头二两银子,替人留意你院里的动静。你院里的人,我今日会让金嬷嬷再给你筛一遍,确保都是可靠可用之人,不会再出这样的纰漏。”

墨兰这才知道,昨夜那若有似无的窥探并非错觉,真的有人在暗中监视她。而梁夫人竟能在一夜之间便查明真相、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个内奸,这份雷霆手段和掌控力,让她既感到一丝安心,又越发敬畏。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梁夫人将那个牛皮信封往墨兰面前又推了推,“这里面,除了那些查到的线索,还有两条新的供货路子,附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名和联络方式。都是干净背景,与顾家、盛家绝无瓜葛,是我早年经营的一些旧关系,信誉可靠,货源稳定。”

她看着墨兰,语气诚恳:“锦绣坊的生意不能倒,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往后做事,要走得稳,走得干净,切不可再贪图眼前的利益,被人牵着鼻子走。”

墨兰颤抖着双手,再次拿起那个信封。这一次,只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两条新的商路,更是婆母的认可与扶持,是梁家向她伸出的橄榄枝,或许……也是一种将她更紧密地纳入梁家羽翼之下的信号。

她猛地起身,对着梁夫人深深一拜,姿态郑重无比,泪光中不再是单纯的委屈与后怕,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与折服:“谢母亲!媳妇定不辜负母亲的教诲与厚爱!”

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平静:“起来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在这京城里,人心复杂,世事难料,想活得安稳,光会看账本、会做买卖是不够的,还要会看人,会看势。”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着那些看似对你‘好’的‘自己人’,更要多留几个心眼。你那个六妹妹,明兰,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她能在盛家那般复杂的境地里脱颖而出,嫁入侯府,站稳脚跟,心性手段,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梁夫饶目光落在墨兰脸上,带着一丝警示:“往后,离她远着些吧。咱们梁家,只想安稳度日,不掺和那些浑水。你只管好好带着孩子们,安安生生地过咱们的日子,赚些干净钱,比什么都强。”

“是,媳妇谨记母亲教诲。”墨兰垂首应道,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穿透薄雾,照亮了庭院。墨兰的眼底,虽仍有残留的疲惫,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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