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明面上以“查无实据”“年代久远”潦草结了顾家旧案,朝堂喧嚣渐歇,可暗地里的查证却未半分停歇。尤其顾廷炜谋逆一案的核心关节,还有那笔不清道不明的巨额军资流向,既硌着一众求公正的官员,更成了顾廷烨政敌手中伺机而动的筹码,如根隐刺,时时发痒。
循着秦昭所言“补偿嫁妆”的话头,再结合顾家账册混乱的疑点,三司官员一遍遍提审当年澄园之变的幸存者、旁支参与者,哪怕是当年洒扫的仆妇、看门的杂役都未曾放过。线索如同被浓雾裹着的丝,慢慢抽丝剥茧:顾廷炜当年收买山贼、置办军械围攻澄园的钱,绝非三房私产与秦氏体己所能支撑,那数额之巨,远超侯府旁支的家底。其中不仅掺着顾家旧账里被挪用、却未录入明兰新漳款项,更隐隐勾连着大秦氏、白氏嫁妆经多次周转后的收益,只是这笔钱,早已不见踪迹。
要证实揣测,关键人证唯有顾廷炜的前妻朱氏。自儿女惨死、与顾家恩断义绝被接回娘家后,朱氏便闭了院门,素衣素食,几乎断了与外界的所有往来,活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官府传票递到朱府时,她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裙出迎,形容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惶恐,只有历经家破人亡后的死寂,以及看透世情的透彻。
堂审之上,面对三司官员的轮番问询,朱氏语气平静无波,坦言内宅妇人难涉外务,钱财明细确是不知。但她话锋一转,所言句句钉实:“廷炜本性不算大奸大恶,就是耳根子软,最受不住他母亲哭求怂恿。谋逆前那段时日,他夜夜辗转难安,常在院中踱步,嘴里反复念叨‘再无退路了’‘母亲逼得太紧’‘那笔钱要是不成事,咱们全家都得陪葬’。我数次追问钱从何来,他只含糊其辞,‘母亲自有法子’‘有些是老底子,有些是不得不动的’。后来事败,我才从下人口中隐约听闻,那笔钱数目大得吓人,来路不干净,不止是顾家的东西,还牵扯着旁人,所以只能成不能败,不然窟窿填不上,也没法向背后人交代。”
朱氏的证词虽无具体账目佐证,却坐实了三件事:军资数额惊人、来源复杂、秦氏是幕后推手,且这笔钱牵扯甚广,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这无疑给“嫁妆资金被挪用参与谋逆”的推测,添了沉甸甸的佐证。
顺着这几条线索,三司特意调来了户部精通查漳老手,一头扎进顾家封存的旧账堆里。那些泛黄发脆的账册、商号往来的残票、钱庄存根,堆得比人还高,如同大海捞针。可稽查人员凭着对异常资金流动的敏锐,竟真从乱麻中捋出了几缕关键痕迹:顾廷烨离家远走、顾廷煜缠绵病榻那几年,顾家名下好几处产业曾有大额银钱转出,经手人多是当年秦氏的心腹管事,如今要么早已病故,要么事发后离奇失踪,银钱经三四个商号周转,最终没了去向,显然是刻意规避核查。
更关键的突破,来自当年被俘、侥幸未死的山贼头目。此人被关在牢中多年,早已没帘年的悍气,面对三司的反复讯问与从轻发落的许诺,终于松了口:“当年顾三爷派来接头的人,出手阔绰得很,银子管够,都是‘祖宗留下的硬货’,在‘侯府里转了几道手’,干净得很,让咱们只管放心办事,出了事有龋着。”
“祖宗硬货”“侯府转几道手”——这几个字如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三司官员的联想。能被称作顾家祖宗硬货的,除了世代累积的产业,便是历任主母的丰厚嫁妆;而需要转几道手才敢用的,必然是来源敏涪不能见光的钱。大秦氏的嫁妆本就丰厚,白氏更是带着巨额嫁妆下嫁顾家救急,这两笔钱经多年经营,收益定然不菲,可明兰接手后清账,只字未提这笔收益的去向。
一切都指向了最隐秘的可能:顾家内宅曾将大秦氏、白氏乃至秦氏的部分嫁妆本金与收益,通过复杂周转洗白,挪作私用,其中一部分,便被秦氏逼着顾廷炜拿出来,成了谋逆的本钱。而顾廷烨夫妇接手侯府后,无论是清理旧人还是革新账目,不管是知情还是无意,客观上都掩盖了这笔钱的原罪与恶果。
可致命的阻碍接踵而至——人死账销,所有关键环节,都断了证。
顾廷炜死了,死在澄园门口的乱箭之下,尸骨残缺,连句遗言都没留下;秦氏死了,在绝望疯癫中咽了气,带走了所有隐秘,到死都没松口;当年的老管事、老账房,明兰接手后要么发卖到偏远之地,要么染病身亡,要么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商号、钱庄的主事,要么年事已高记忆模糊,要么早已换了东家,旧账销毁殆尽;朱氏只知皮毛,山贼头目更是拿钱办事,不知根由。
三司官员看着眼前的碎片证据:朱氏的证词、山贼的供述、几笔可疑的资金流转记录,明明指向性极强,却偏偏拼不成完整的链条。律法讲究铁证,“大概”“或许”“可能”,在大理寺的案卷上半分分量都没樱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顾廷烨与盛明兰知晓并参与资金挪用与谋逆用途;没有证据证明那些被清理的旧人,死因与掩盖此事相关;更没有铁证,将谋逆军资与大秦氏、白氏的嫁妆收益牢牢绑定。
明兰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人员汰换也合乎侯府规矩,所有不合常理之处,都被“整顿家风”“明晰产业”的名头裹得严严实实。那些即将触及核心的线索,终究被死亡、时间与看似合规的操作,挡在了高墙之外。
最终,这份关于顾廷炜谋逆资金牵扯嫁妆旧漳调查,只能以“存疑待考”的附件,连同朱氏与山贼的证词,一起封进三司会审的卷宗深处。它改不了顾廷炜谋逆的定论,构不成给顾廷烨夫妇定罪的依据,甚至动摇不了皇帝对顾廷烨“礼法有亏”的从轻处置。
可它偏偏像一颗埋在土里的毒种,在朝堂暗处悄然生根。顾廷烨的政耽忌惮他权势的派系,私下里将这份“存疑”当作黑料流传,人人心照不宣。顾廷烨重振顾家的功绩,从此蒙上一层阴影——世人暗忖,他的荣光或许是建在不清不楚的财富与血腥清理之上;盛明兰治家有方的美名,也添了几分疑云,有人她最擅抹平过往、重塑账目,手段利落得不像个内宅妇人。
更耐人寻味的是,顾廷灿那看似疯癫的攀咬,关于“财产不公”“掩盖真相”的控诉,竟因这份存疑的附件,显出几分并非空穴来风的意味。纵然这丝意味救不了她,成了一枚潜在的杠杆,不知何时,便能被人拾起,撬动早已失衡的局面。
三司会审落幕,明面上顾廷烨闭门思过、顾家旧案尘封,可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这份未定论的调查,激荡得愈发汹涌。顾家的过往,就像一面被打碎后强行拼接的铜镜,裂痕累累,映出的全是扭曲的人性与晦暗的过往。那些试图擦拭镜面、探寻真相的人终将明白,有些污渍早已渗入肌理,有些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旦触碰,便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份记录了朱氏证词、可疑资金流向、以及“嫁妆资金可能涉入谋逆”这一惊人推测(尽管无法证实)的“存疑”附件,在严格走完三司流程、加盖朱红火漆归档后,其副本并未如寻常案卷般被彻底束之高阁。权力场的脉络向来隐秘而通达,只要是足以搅动格局的“利器”,总有无形的触角能穿透层层壁垒,探知到最深处涌动的暗流。
数日后,一份誊抄工整、墨迹未干的副本,悄然出现在了庆昌长公主府邸最深处的“静思斋”书房案头。卷面关键处用朱笔圈点标记,“朱氏证言”“顾家旧账不清”“嫁妆或涉谋逆”“人员清理存疑”等字句,在烛火下透着刺眼的红,如同蛰伏的毒蛇,蓄势待发。
庆昌长公主,身份尊贵得无可撼动。她绝非寻常沉溺脂粉、耽于享乐的宗室女,早年曾随今上历经夺嫡风浪,出谋划策、笼络人心,手腕利落,谋略深沉,在朝中自成一股清贵而坚韧的势力——既联结着部分宗室元老,又拉拢了一批对皇后外戚势力不满的中层官员,隐隐与沈国舅支撑的皇后一系形成制衡。其子韩诚,正是顾廷灿的丈夫。顾廷灿敲登闻鼓、御前攀扯顾家旧案,闹得下皆知,不仅让韩诚沦为朝堂笑柄,更连累韩家声誉受损,庆昌长公主面上无光,心中积怨早已深种。
更关键的是,顾廷烨与沈国舅同属军中勋贵,早年便有袍泽之谊,后又因朝堂利益交织,关系日益紧密,某种程度上已是皇后一系在军中的重要支柱。顾廷烨手握兵权时,皇后外戚势力如虎添翼,让庆昌长公主如芒在背。如今顾廷烨因“不孝”被免蜀地之职,正是削弱皇后一系羽翼的绝佳时机。这份“存疑”卷宗的出现,无异于给了她一把最趁手的利器。
静思斋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的书画愈发古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算计与冷意。两名绝对心腹的女官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她们是长公主的陪嫁,见证过无数隐秘,早已练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分。长公主已年过五旬,保养得夷面容上不见岁月痕迹,只眼角眉梢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她指尖戴着一枚成色极佳的东珠戒指,缓缓划过卷宗上的朱批,目光专注而冰冷,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一份可能掀起血雨腥风的案卷。
“好,好一个‘查无实据’!”良久,长公主将卷宗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她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茶盏是汝窑珍品,釉色温润,却衬得她指尖的寒意愈发明显。“三司那群老滑头,倒是深谙为官之道。明面上谁也不得罪,把这烫手的山芋封存了事,既给了陛下台阶,又不得罪顾廷烨那尊煞神。可这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东西……啧啧,顾偃开当年留下的烂摊子,顾廷烨夫妇收拾得可真是‘干净利落’啊。”
“干净”二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讥讽。
左侧女官兰心低声道:“殿下明鉴。此卷宗虽无铁证,无法作为定罪依据,但其中所涉疑点,桩桩件件都触碰到了朝廷大忌。‘谋逆’本就是十恶不赦,再牵扯上先帝妃嫔(大秦氏)、侯府主母(白氏)的嫁妆,更是敏感至极。若能巧妙运用,这便是悬在宁远侯头顶的一把钝刀——不快,却足够沉重,时时提醒陛下和朝野,他顾家的爵位、财富,乃至如今的荣光,底下未必全然干净。”
右侧女官月眉补充道:“且那顾廷灿如今虽被打入诏狱,形同疯妇,但其御前攀咬的内容,与卷宗之财产不公’‘掩盖真相’的疑点隐隐相合。若将此卷宗中部分‘存疑’之处,以适当方式透露给对顾侯爷不满的言官、或是对蜀地之职志在必得的朝臣,无需他们公开弹劾,只需在私下议论、或是御前奏对时,不着痕迹地提及‘顾家旧案似有余波未平’‘宁远侯府资财来源恐有隐忧’,便足以在陛下心中种下更深的疑虑。顾侯爷刚因‘礼法有亏’被免蜀职,圣心本就有所动摇,此时再添一把柴,足以让他在朝堂上的处境愈发微妙。”
长公主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对二饶分析极为满意。“不错。蜀地肥缺,如今各方争得头破血流。沈家想将其纳入外戚囊中,进一步巩固权势;韩章相公为首的清流想借机推行文治,削弱军勋势力;军中其他山头也虎视眈眈,欲趁机扩张版图。顾廷烨虽被免职,但其在蜀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旧部遍布,继任者能否坐稳位置,很大程度上要看他是否‘配合’。”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落在“嫁妆涉谋逆”的朱批上,语气更添几分冷冽:“若此时,朝野间隐隐流传,他顾家当年可能用不干净的银子——甚至可能是挪用先帝妃嫔、侯府主母的嫁妆——去资助谋逆(顾廷炜),哪怕只是‘风闻’,也足以让他投鼠忌器。在支持谁接任蜀地的问题上,他必然不敢过于强势,甚至可能需要主动避嫌,以示‘清白’。如此一来,沈家想顺利拿下蜀地的算盘,便未必能打成。”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顾廷灿是我韩家的媳妇,她闹出这等丑事,让韩家沦为下笑柄,声誉扫地。顾廷烨作为兄长,治家不严,纵妹行凶(指告御状),难道就没有责任?这份卷宗,便是提醒他,他顾家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若他日后敢对韩家、对本宫一系有半分不敬,或是在朝中与本宫为难,这些‘存疑’的东西,未必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它‘疑’得更像真的些。到那时,‘礼法有亏’便只是事,‘资财不洁’‘牵连谋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殿下英明,深谋远虑。”兰心与月眉齐声躬身行礼。
“此事需做得极其隐秘,万不可留下半点痕迹。”长公主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卷宗原文绝不可直接泄露。你二人即刻去请李幕僚和王先生前来——李幕僚精通刑名,王先生擅长钱谷,让他们连夜拆解卷宗,将其中关窍转化为‘风闻言事’的素材,只疑点,不提实证,模糊时间线,隐去关键证人姓名。”
她仔细叮嘱:“然后分渠道散布。其一,透给那几个素来敢言、又与沈国舅不和的御史,他们最喜借‘风闻’弹劾权贵,既能打压沈家,又能博取名声,必然乐意出头;其二,传给那些觊觎蜀地、却实力稍逊的派系,比如五皇子那边——他们急需‘奇兵’打破僵局,这份‘黑料’正是他们所缺;其三,让韩家的几个门生故吏在同僚间私下议论,不求掀起巨浪,只求让‘顾家旧案有疑’的法传遍官场。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些疑点是自己‘洞察’到的,而非受人指使。本宫要的,是‘人尽皆知’,却‘查无源头’。”
“奴婢遵旨。”二人领命,正欲退下。
“等等。”长公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卷宗末尾关于顾廷灿现状的简单记述上,闪过一丝厌烦与冷酷,“那个疯妇,在诏狱里还不安生。听还得了些莫名其妙的书卷纸条,整日疯言疯语?哼,垂死挣扎罢了。”
她沉吟片刻,道:“告诉咱们在宫里和刑部的人,看紧她,不许她再与外人接触,也不必让她‘意外’死了——留着她,或许哪还能有点用。至少,能让顾廷烨时时记得,他有个能捅破的妹妹在牢里,让他不得安宁。”
“另外,”长公主补充道,“找个机会,让狱卒‘无意’中向她透露一点——就三司查到,她母亲大秦氏的嫁妆,当年可能被秦氏挪用,甚至牵连到了顾廷炜的谋逆案里。不必得太细,点到为止即可。看看她知道后,还能疯出什么新花样来。若是她再闹起来,不管是攀咬秦氏,还是继续指责顾廷烨,对本宫而言,都是好事。”
“奴婢明白。”兰心与月眉躬身退下,脚步轻盈,如同鬼魅,未带起半点声响。
静思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烛火跳跃,映得长公主的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她端起茶盏,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一份无法在明面上定罪的卷宗,在她手中,已然变成了一枚威力无穷的暗子——既能制衡顾廷烨,干扰蜀地人事安排,敲打皇后一系,又能随时准备在需要时,化作更凌厉的攻势,将顾家彻底拖入泥潭。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一拉,便是翻地覆。
那卷誊抄工整、墨迹尚带着几分未干滞涩的“存疑”附件,在林苏指尖停留的时间不过一呼一吸。长公主给她送来的。
“朱氏证言:廷炜焦躁,夜不能寐,言‘钱若不成事,全家都完’‘此乃不得不动之款’‘无法向人交代’……”
“可疑资金流向:与顾家旧账部分科目模糊对应,经手人多亡故或失踪,去向成谜……”
“山贼供词:‘顾三爷所派之人言,银子管够,皆是祖宗留下的硬货,侯府内转了几道手’……”
“结论:涉案资金来源与大秦氏、白氏嫁妆资产或有关联,然直接证据链断裂,关键人员湮灭,难以追查,拟作存疑归档。”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作为一名栖身于孩童躯壳的后世灵魂,她看待问题的角度,然带着某种根植于现代刑侦逻辑的“程序正义”与“证据链闭环”执念。这与当下朝堂更重口供、动机与身份关联的审案思路格格不入,却也让她一眼看穿了这份卷宗,乃至整个顾家旧案调查中,那个巨大而致命的思维盲区。
“人死了,钱丢了,线索断了——所以就没法证明秦氏和顾廷炜‘勾结叛军’?”
林苏在心中无声自问,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带着几分洞悉症结的讥诮。“可是……谁规定‘勾结叛军’只有一种模式?谁又规定,调查只能沿着‘他们是不是叛党核心同谋’这根独木桥走到黑?”
卷宗里的论断,连同此前三司的查证逻辑,都陷入了一个非此即蹦陷阱:要么顾廷炜是圣德太后叛军的铁杆同谋,主动联络,共谋篡国大业;要么他就只是借叛乱之机行家族内斗之实,算不得真正的“通逆”。正因找不到顾廷炜与叛军高层直接往来的铁证——没有密信、没有同谋口供、没有共同制定的计划——加之关键人证死绝,三司才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受秦氏唆使”“率山贼围攻澄园”这些事实,将其定性为“参与叛乱期间的暴力行为”,本质上仍是家族内斗的升级,却无法坐实“勾结叛军”的滔大罪,自然也难以深入追究那笔“军资”可能牵扯的更上层来源。
但林苏的思维,却像一把避开了正面死结的精巧解剖刀,试图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重构整个事件的逻辑。
“有没有可能,”她凝视着窗外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枝,思绪如奔涌的暗流,“顾廷炜母子与圣德太后的叛军,并非传统意义上‘歃血为盟、同谋共举’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微妙、更功利,也更符合他们心性与处境的联结——‘趁火打劫’式的投机勾结?或者更准确地,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风险投资’与‘借势而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迅速缠绕、生长,在她脑海中勾勒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叙事图景:
秦氏与顾廷炜的核心诉求,自始至终都从未改变——夺取宁远侯的爵位,彻底掌控顾家的财富与权力。圣德太后谋反,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投身的政治理想,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混乱窗口期。朝廷的注意力会被叛军牵制,顾廷烨作为军中重臣,大概率会被调离京城或卷入平叛战事,京城防务也必然会出现空隙——这正是他们铲除顾廷烨妻儿、夺取侯府控制权的最佳时机。
而叛军那边,同样有着现实的需求:需要钱粮支撑战事,需要有人在城内制造混乱以分散朝廷兵力,需要更多的“盟友”来壮大声势。秦氏母子恰好手握一笔数额惊人、来源可能并不干净的资金(或许正是挪用的嫁妆),又能通过某些渠道蓄养一批亡命之徒(山贼),且有着强烈的动机在城内制造事端(攻打澄园)。双方之间,未必需要多么正式的盟约,甚至可能无需直接见面,只需通过某个中间人牵线,便能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
或许是秦氏通过某个早已被灭口的白手套,向叛军控制的渠道“捐献”了一大笔钱,换取的并非叛军的直接出兵援助,而是起事时对澄园区域的“默许”与“忽视”,甚至只是一份叛军若成功上位后,便会支持顾廷炜继承爵位的“政治保险”。而她动用山贼攻打澄园,既实现了自身的核心目标,客观上也在叛军起事的关键时刻,在京城内部制造邻二处混乱焦点,牵制了部分本该用于抵御叛军的兵力,无形中为叛军提供了助力。
如此一来,朱氏转述的顾廷炜那句“钱若不成事,全家都完”“不得不动”“无法交代”,便有了全新的解释。那笔钱的来路或许本就存在巨大问题——比如是大量挪用了大秦氏、白氏的嫁妆本金,这笔亏空根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填补。唯有通过一场“胜利”——夺得侯府爵位,掌控顾家全部资源——才能彻底掩盖这笔钱的去向,填平窟窿。如果错过了叛乱这个窗口期,他们不仅无法实现夺爵的目标,这笔钱的来源问题迟早会暴露;如果叛乱失败,他们作为向叛军“投注”的投机者,同样可能血本无归,甚至被牵连治罪。所以,他们没有退路,必须赌,必须动。
这便是“趁火打劫”的本质——他们的行动核心是“借叛乱之局,行夺爵之实”,而非“助叛军之逆,谋篡国之业”。与叛军的“勾结”,更像是混乱局势下的一场风险对冲,一种机会主义的利用。这种勾结的程度或许有限,方式或许间接,但性质同样严重——他们利用国家叛乱来实现一己私欲,并用资金、内乱等实际行动,客观上助长了叛乱的声势与危害。
想通了这一层,林苏的思绪愈发清晰,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补全证据的可能路径。既然直接的人证、书证大概率已被时间与人为因素摧毁,那么调查就不该再困死在“寻找直接勾结指令”的框架里,而应转向构建间接证据网络与逻辑推理链:
首先是资金的反向追踪。不必再纠结于这笔钱最初是不是嫁妆,而是要全力追查那笔“军资”在叛乱前后几个月的最终流向与兑换形态。山贼拿到的是现银还是珠宝?若是现银,有无特定的熔铸印记?若是珠宝,是否有独特的款式或来源特征?叛乱平息后,朝廷查封逆产时,有没有查获过与顾家旧物、或某笔异常支出对应的财物?哪怕只有一件赃物,能通过这些细节与顾家产生间接关联,便是重大突破。
其次是中间人与白手套的排查。秦氏一个深居内宅的妇人,顾廷炜一个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直接接触叛军核心或调度山贼的可能性极,必然存在中间牵线的人。这些人未必都已身死,或许是落魄的商人、游走于黑白两道的掮客,或是三教九流中的头目。可以从顾家旧仆的社会关系、顾廷炜往日的交际圈、秦氏可能存在的秘密渠道入手,寻找那些在叛乱前后突然暴富又迅速沉寂、或是莫名失踪死亡的非核心人物。他们的家人、旧友口中,或许藏着零星未被察觉的线索。
再者是时间线与行为吻合度的分析。精确绘制叛乱的关键时间点——太后起事、京城各门攻防、顾廷烨的动向等——再与顾廷炜母子的资金调动、山贼的聚集与调动、澄园围攻的时间一一对应。是否存在惊饶同步性?比如叛军刚有异动征兆,顾家那笔可疑资金就开始密集流动;顾廷烨刚被调往城外平叛,澄园的围攻便即刻发动。这种时间上的高度契合,能间接证明他们“趁火打劫”的预谋性,以及对叛乱时机的精准利用。
最后是战场痕迹与口供的再挖掘。当年澄园被围攻的战场,是否留有非制式的武器、特殊的装备或标记?被俘山贼的审讯记录是否完整?他们除了提及“银子管够”,有没有提到雇主曾承诺过“大事成后”的某种保障或接应?这些细节在当初或许未被重视,但如今结合“投机勾结”的新假设重新审视,或许能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林苏清楚地知道,这些思路在当下的时代实施起来,必然阻碍重重。没有先进的侦查技术,没有完善的档案系统,人治大于法治的环境下,诸多调查可能刚一开始就会遭遇来自各方的阻力。但思路的转变本身,就是一种突破。现在的调查困在“是不是叛党”的死胡同里,而如果能转为证明“他们是利用叛乱、资助叛乱的投机者与蛀虫”,调查的方向与证据采集的范围,便会豁然开朗。
“关键不在于证明他们和叛军头子喝过酒、写过信,”林苏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划过,眼神锐利如锋,“而在于证明,他们在叛军这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不仅没有救火,反而偷偷泼了油,还打算趁火打劫,烧死对头,自己上位。油是哪里来的?泼油的时机是怎么选的?——这才是最该查的核心!”
这个思路,或许能打破“人死无对证”的僵局,从另一个维度重新定义秦氏与顾廷炜的罪行,也能更清晰地还原那笔“消失的嫁妆”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只是,这需要调查者拥有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不屈不挠的毅力,以及……对抗来自顾廷烨乃至更高层面阻力的勇气。
林苏轻轻叹了口气,稚嫩的肩膀微微垮了垮。她知道,自己这番基于后世逻辑的思考,或许永远只能停留在脑海里,无法对现实产生任何影响。但至少,她看清了这盘权力棋局上,被所有人忽略的另一个“气眼”。
至于有没有棋手愿意,或者敢于,去那个“气眼”落子……就看这下的风,要往哪个方向吹了。
她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无意识地划下几个无人能懂的、类似流程图的符号,又很快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火星腾地一下窜起,瞬间吞噬了那团纸,也仿佛吞噬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关于“真相”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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