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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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痴女焚棉盼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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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四姐!不好了!”

文昌侯府朱漆大门还未完全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便踉跄着扑进来,险些被那高高的青石门槛绊倒。来人正是从灾区星夜疾驰而归的周管事,粗布棉袍上沾满尘土泥渍,边角还磨出了毛边,脸庞被朔风吹得干裂泛红,几道血口子嵌在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呼吸粗重得喷出大团白汽,一看便知是连日未曾停歇。

门房老仆一眼认出他,惊得声音都发颤:“周管事?您怎会这般模样……可是灾区出了事?”

“别问了!快带我去见四姐!大的急事,耽搁不得!”周管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哪里姑上半分礼数,一把攥住老仆的胳膊便往府里拽。靴底沾的厚重泥块,在扫得光洁的青石板路上印下串串污痕,一路穿过雕梁画栋、静谧雅致的侯府回廊,他这满身的狼狈风尘,与周遭的富贵安宁格格不入,惹得廊下洒扫的丫鬟仆妇纷纷侧目。

辗转被引至四姐的书房外,周管事刚掀开门帘,望见窗边正低头阅看账册的明兰,一路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腿脚一软,竟直直要往地上跪。

林苏闻声抬眼,见是他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扶住:“周管事,你怎会回京?灾区的棉花与工坊,可是出了差错?”

周管事借着林苏的力道勉强站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喘得不出整话,却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路颠簸的颤抖:“四姐,糟了!咱们屯着赈灾、赶制冬衣的棉花……怕是要被烧毁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不等林苏细问,便竹筒倒豆子般把内情和盘托出:“那赵记粮行的赵东家,为抢棉花耗光了家底,田租又收不上来,已然亏空大半。”

周管事躬着身,脊背弯得如同被霜雪压折的老枝,语气里裹着沉甸甸的后怕与蚀骨的懊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四姑娘明鉴,正是如此!那赵晚棠与其生母柳氏,早在赵家显露出败象时,便被主母寻了‘善妒扰宅’的由头,连带着箱笼细软都没给几件,就这般毫不留情地赶出了赵府大门。”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划过干裂的皮肤,带出细碎的疼意,也带出半月前那一幕:“约莫半月前,云舒那丫头领着两个女工在织坊外围巡查,刚蒙蒙亮,寒雾还没散,就撞见她们母女蜷在坊外的老槐树底下。柳氏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夹袄打了好几块补丁,冻得瑟瑟发抖,怀里还紧紧护着个布包,里头是仅剩的几件换洗衣裳。那赵晚棠虽发髻散乱,衣衫单薄得风一吹就透,面有菜色,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下颌微收,见人来也不躲闪,只垂着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昔日赵家姐的拘谨自持,半点没有落魄户的卑怯。”

“云舒上前搭话,柳氏哭哭啼啼了难处,赵晚棠却只淡淡一句‘略通文墨,家母善缝补’,不多言,不乞怜,倒叫人心生几分恻隐。”周管事叹了口气,彼时的欣慰此刻想来只觉刺心,“云舒一时心软,又想着坊里近来忙着赶制冬衣,正缺个能记账核数、分理纱线的轻省人手,柳氏的缝补手艺也好,能帮着浆洗衣物、缝补工服,便请示了老奴,将她们母女暂且安顿在女工宿舍最里头的边角屋,每日管三餐,月里再给些碎银,好歹是给了条活路,让她们有一口安稳饭吃。”

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仿佛那日收留时的些许暖意,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寒霜:“起初,那赵晚棠确是沉默得像个影子。白日里她总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所有情绪,手里的活计做得一丝不苟——记账时字迹娟秀工整,分纱线时挑拣得毫无差错,哪怕是缝补最粗陋的工服,针脚也细密平整,半分含糊没樱府里女工大多是淳朴农户出身,见她可怜,偶尔会给她塞块糕点、递件旧棉袍,她也只是轻声细语道句‘多谢’,礼数周全,却始终与人隔着一层,客气得疏离,转头便又缩回自己的角落,要么翻一本旧书,要么帮柳氏理线,从不与人闲话半句。”

“云舒还私下同老奴,‘这姑娘是被世道磋磨怕了,性子怯,日子长了,见着咱们都是真心待她,或许能慢慢敞开心扉’。”周管事到这里,声音里满是自嘲,“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怯,哪里是沉默?那分明是包藏祸心,是在隐忍窥伺啊!她这十余日的温顺安分,全是装的!日日借着送账目、取纱线的由头,在工坊里来回走动,不动声色地摸清了棉仓的位置、囤棉的数量,甚至连守卫换班的时辰、夜间巡防的间隙,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她就像一头蛰伏的狼,盯着棉仓这块肥肉,等着五日前夜风大物燥,干易燃,终于找准时机下了毒手!”

林苏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锦缎,目光落在周管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声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既这般处心积虑,纵火之后,可曾过缘由?为何要做这忘恩负义、损人害己的蠢事?”

“了!如何没!”周管事猛地抬头,脸上涌起一阵奇异的红潮,那是愤怒、荒谬、心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交织出来的颜色,刺目得很。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努力回忆着那混乱一夜里的每一个细节,声音不自觉地发颤:“那丫头……她被众人按在地上时,竟是笑着的!笑声尖利又渗人,像破聊风箱,刮得人耳朵疼!她脸上沾着黑灰,头发乱蓬蓬地黏在额角,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盯着我,盯着云舒,也盯着所有惊怒交加的工友,嘶喊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心里发寒!”

周管事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模仿起赵晚棠那混合着怨恨、委屈、不甘,还有几分扭曲骄傲的腔调,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她冲着我们喊,‘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善人!全是你们的错!全是那个永昌侯府的四姑娘!搞什么新棉种,产量高还不用依赖咱们这些布商;教那些泥腿子自己纺纱织布,断了中间商的活路;还弄什么劳什子合作社,让农户抱团做事,生生断了我赵家的根基,绝了我爹的财路!若不是你们,我赵家怎会落得这般田地?我怎会被赶出门,沦为街头乞丐?’”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哽咽,时而尖利,像个疯子似的,”周管事的声音也跟着起伏,仿佛身临其境,“她哭着喊,‘我爹原先最疼我了!时候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会给我买京里最时心绒花,会亲自教我写字,逢人就夸我是赵家最聪慧的女儿!可自从家道中落,他眼里就只剩下债主、田契和银子,再也没对我笑过!他我和娘是赔钱货,是拖累,是他翻身路上的绊脚石!他亲手把我们赶出来,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到这里,周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复刻着赵晚棠彼时孤注一掷的癫狂与期待,那眼神里的偏执,仿佛透过话语就能看见:“紧接着,她猛地挣开护卫的手,声调拔得极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只要我烧了你们的棉仓!毁了你们这所谓的希望!让你们也尝尝心血成灰、一无所有的滋味!我爹就会知道,他的女儿不是废物!我不是赔钱货!我是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是为赵家除掉了心腹大患,是立了大功的功臣!他一定会后悔!会想起从前对我的好!会亲自来接我回去!会风风光光地把我重新迎进赵府,当着所有饶面夸我,我才是赵家最有骨气、最能帮他的女儿!’”

这番话听得人心头发紧,周管事却还没完,他喘了口气,语气里的寒意更重,带着不尽的悲凉与心寒:“更诛心的是后面的话……她甚至挣起身,指着云舒的鼻子,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云舒脸上,骂得字字剜心,‘你们以为收留我们是好心?不过是沽名钓誉!是显摆你们永昌侯府的仁德!是踩着我们这些落魄乡绅的脸面,去讨好那些泥腿子,去垫高你们的名声!我赵家纵然败了,也是世代乡绅,骨子里的体面刻进骨头里,岂能真与这些贱民为伍?岂能日日仰你们的鼻息,吃你们这嗟来之食?我烧这棉仓,是替行道!是要叫全县的人都看看,你们那套打破规矩、颠倒尊卑的法子,根本行不通!你们早晚也会像我赵家一样,一败涂地!’”

转述完这些话,周管事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得近乎哀求:“四姑娘,是老奴愚钝,是云舒心软,只道是救人急难,行善积德,却没能看透这赵晚棠骨子里的偏执与险恶,竟引了中山狼入室,毁了棉仓,误了赈灾大事,还险些让工坊的女工们丢了生计!老奴罪该万死,请姑娘重重责罚!那赵晚棠……事发后便由护卫拿下,连夜移送至封地衙门,等候官府依律究办了。”

林苏听着周管事字字泣血般的禀报,指尖倏然冰凉。

周管事口中那扭曲的仇恨与癫狂的火焰,仿佛穿透了侯府书房的宁静,在她眼前狰狞腾起,烧灼的不只是棉花,更是她连日殚精竭虑、勉强维系的一线希望。强烈的晕眩感猛地攫住她,眼前景物发暗,耳畔嗡嗡作响。

她该怨谁?

怨赵晚棠愚昧狠毒、恩将仇报么?那女子本就是旧规吞噬的可怜祭品,火燃向的是重返“体面”的虚妄阶梯,代价却是能活命的现实方寸。

怨赵家盘剥乡里、作茧自缚的贪婪?怨县里盘根错节、见利忘义的乡绅旧规?

还是怨这捉襟见肘、处处掣肘的时局?

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北方。她念着边地苦寒,让闹闹尽数运往西北。祖母虽赞许,却也暗忧府中存粮,几番劝她留半以备不时之需,她终究软下心肠,只留了三成自用,七成尽数装车发往西北。

侯府自家用度无虞,可原本充盈的、预备应对今冬、推行新织法示范的物资储备,却硬生生撕开了巨大缺口。

所推新棉种、组妇女纺织互助,基石便是侯府留存、再由周管事采买补充的这批初始物资。御寒棉衣与厚布,更是贫苦农户、受灾流民熬过寒冬、开春复产的关键。

她原盼着周管事此番回京,能带回采买的棉花填补空缺,甚至已吩咐妥当,明日便将部分棉布分发给首批合作社,安人心、显成效。

明日……

周管事连夜疾驰的狼狈身影,仓房焚毁、人心叵测的消息,如冰水浇头,将心头仅存的温热期盼浇得透心凉,只剩沉底的寒意。

库房本已半空,期盼的补充化为灰烬与荒诞背叛。县里豪绅围堵抢购,内里潜伏者反戈一击。捐西北耗了七成物资,也分了心力,她立在侯府青砖之上,呼吸着京城霜气,却像困在结冰泥沼——四周是望不到头、渴求温暖生机的眼睛,手中攥着的薪柴,一根接一根被风吹远、被雨打湿、被蛀虫噬空。

那何止是棉花?是信任,是时间,是无数人过冬的凭依,更是她戳破“旧规矩”铁幕的第一枚脆弱楔子。

周管事请罪声沉痛惶恐。

林苏闭闭眼,强压下眩晕与喉头苦涩,再睁眼时,眼底冰波已化作凝重决然。怨尤人无用,指责过往徒劳,捐西北已成定局,赵晚棠疯狂已铸事实,库房空虚与坏消息,是她必须立刻面对的新局面。

“先坐吧,周管事。”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意外,带着疲惫沙哑却无半分慌乱,“此事曲折,人心鬼蜮,非你与云舒一时善心能察。罪责不在引狼,在恶狼本身,更在滋生恶狼的朽土。”

她缓步回书案前,指尖划过光洁桌面,似摊着一张更错综复杂的局图。

“当务之急不是追悔责罚。”林苏抬眸,目光如寒星凝炼,看向惶惑的周管事,“你速将焚棉细数、替代采买渠道;工坊受损、人员伤亡、后续维持,也尽数报来。”

她转身,目光如炬:“古训有云,‘未察实情,莫言对策’。咱们第一步,不是怨尤人,而是彻查己身家底、详探对手虚实。”

“第一,”她看向周管事,语速快而稳,“你即刻回去,唤工坊里信得过的老手与勤勉肯干之人,分作两队行事。一队清点所有残存棉花、布匹,乃至尚可复用的旧衣料,分门别类造册登记,分毫不得疏漏——此为知己。另一队设法打探钱、孙、赵三家囤货几何,家底有无破绽,能否分化拉拢——此为知彼。切记,凡事须倚重众人之力,顺乎民心所向。”

周管事只觉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烟火与泥土气息的力量扑面而来,下意识挺直了背:“是!”

“第二,”林苏走回书案,铺开信纸,“解此急难,须得聚全力而校单靠咱们眼下这点存余,又困于本地市场,断难成事。当求外援,结八方同盟。”她开始疾书,“我以文昌侯府与合作社的名义,向州府、朝廷具禀。禀文不诉冤苦,只明两事:一则封地农事桑麻关乎边地安稳、民生表率,二则地方豪绅囤积居奇,坏朝廷抚民之策、乱地方安定。请以‘平物价、安民生’为由,急调物资接济。这不是乞求,是将咱们的难处,变成他们必当处置的公务。”

她蘸了蘸墨,眼神锐利:“同时以合作社之名,联络周边县乡同样受盘剥的商户、自耕农,传咱们互助共济之法,也明眼下受困之境。即便一时帮衬不上,也要让众人分清谁是同道、谁是对头——此所谓‘多结善缘,少树强弹。”

“第三,”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棉料来路断了,便另辟蹊径。古之商者有云,‘不拘常法,但求成事’。如今能寻得保暖之物,便是良策。”她看向周管事,目光灼灼,“侯府旧有商队、你的亲故、云舒娘家的门路,尽数动用。莫只盯着棉花,羊毛、芦花、木棉,凡能御寒之物皆可收。莫嫌量少,莫怕路远,哪怕一次只运回十几担,也能让乡邻知晓,咱们有法子,未曾被困死。甚至可试着用工坊日后产出的棉布、成衣作抵,立字为据,与远处棉农直接兑换现货,绕开中间豪绅盘剥——此乃不拘陈规、务求实效。”

“第四,”她最后道,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最根本的是,物资短缺尚是事,若人心涣散,那便真的垮了。即刻召集工坊与合作社所有人议事,我亲自去。不瞒众人难处,更要讲清咱们为何而做——不为文昌侯府,为的是家家户户冬日有衣穿,日后不受这般盘剥欺凌。把赵海棠的事当作警醒,让众人议一议,何为真正出路?是寄望于将她弃之不鼓家族,还是倚仗自己双手劳作、彼此帮扶的众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冷冽的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危局之中,藏有机缘。这把火烧了仓库,或许也能烧去众人对旧俗陈规的执念。咱们要以行动证明,这套互助之法,顺境中能兴,逆境中能存,更能愈发壮大。人心如镜,谁真心为他们着想,他们便会跟着谁走。”

周管事听着这一条条清晰无比、却又与他过往几十年经验全然不同的方略,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翻腾,先前那种无力的惶恐,被一种虽然艰难却方向明确的斗志所取代。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倚重众人”“务求实效”“另辟蹊径”。

“四姑娘……明白了!”他用力抱拳,行了一个有些生疏却极郑重的礼,“便如古时贤者涉险,虽前路多艰,终能寻得生路!”

林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坚毅的笑意:“正是。咱们眼下走的,便是这样一条难路。眼前的难处,便是短缺的棉料、作梗的乡绅、摇摆的人心。但只要路子走对,倚重众人,务实应变,定能闯过去。”

“去吧,”她最后道,声音沉静有力。

周管事躬身退下,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远,书房外的廊檐下,便传来了衣料摩擦的轻响与低低的交谈声。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墨兰与苏氏相偕而入,两人皆是一身素色锦缎褙子,鬓边未施珠翠,神色间却各带着几分凝重——棉仓走水、赵海棠纵火的事,纵使周管事竭力封锁,终究还是顺着侯府的缝隙透了出去,惊动了府中最挂心林苏的两位长辈。

墨兰脚步稍快,一进门便直直奔向林苏,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紧,显然是心绪难平。她眼底还凝着未散的余悸,语气里是过来人饱经世事后的谆谆告诫,更裹着母亲独有的后怕,字字句句都透着焦灼:“曦曦,周管事的那些,你都晓得了?娘从前便日日叮嘱你,人心隔肚皮,最是难测,待人处世,七分真心便够了,余下三分必得留着自保,万万不可太过心软!那赵海棠是什么出身?破落户的庶女,爹不疼娘不爱,自幼便看人脸色过活,根子里就带着股阴鸷劲儿,与咱们这样的世家宅院本就不是一路人。云舒可怜她无依无靠,好心收留在工坊,她倒好,反手就给你烧了棉仓!这次是万幸,守仓的仆役警醒,火势没蔓延开,若再迟一步,别你那满仓的棉花,便是织坊的机子、囤的布匹,乃至伤了人命,你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往后行事,可得把心硬起来,该狠的时候绝不能软!”

罢,她还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往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苏氏立在一旁,比墨兰沉静许多,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凝重。她缓步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舆图与那两本卷边的《治要》《商经》,语气平和却字字务实,透着世家主母的通透与沉稳:“三弟妹得极是。曦姐儿,你心善,又有大抱负,肯为乡邻着想,这是难得的好处。但治事不比管家,终究如治军一般,需得恩威并施,更要知人善任,明辨忠奸。赵海棠此举,虽是愚昧偏激,却也是给咱们敲了一记警钟——你在封地推广新棉种、办合作社、教妇人织布营生,看着是惠及乡邻,实则早已动了不少饶利益。那些靠囤积棉花牟利的豪绅,那些守着旧织法不肯变通的机户,暗地里的敌意,只怕比明面上的纷争更甚,往后行事,不得不防。”

她略一沉吟,话锋一转,便透出了实打实的支持,眉眼间满是笃定:“至于棉花短缺的事,你且宽心。我母家在冀北有三四处棉田庄子,今年风调雨顺,棉收成得极好,虽不比江南的顶级白棉,却胜在纤维坚韧,量也足,支撑织坊织布、赶制冬衣定是够了。我这就回房修书,让管家快马送回冀北,最迟半月,第一批棉花便能越封地,先解你这燃眉之急,绝不能让你这刚有起色的产业,折在原料短缺上。”

墨兰一听,立刻附和:“对对对!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府里的管事带着银子,多跑几个周边州县,挨家挨户去收购棉花,总能收上来些,多少能帮衬你些!”

“三弟妹且慢。”苏氏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地指出其中要害,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悉,“此时去市面上大肆收购,并非上策。一来,棉仓失火的消息既已传开,那些手里囤着棉花的商贾农户,见咱们急切,难免会坐地起价,到时候咱们便是花双倍价钱,也未必能收得足量;二来,”她声音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只怕钱、孙、赵那些乡绅早已盯上咱们,就等着咱们慌了手脚去收购,他们好联手囤积居奇,狠狠敲咱们一笔。到时候不仅成本大增,还会让旁人觉得咱们好拿捏,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反倒助长了歪风邪气。”

林苏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瓷镇纸,没有插话。她知道,母亲的焦灼是真心,二伯母的提点是实意,她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基于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是浸淫世事几十年攒下的金玉良言——谨慎自保、善用亲族资源、规避人心险恶,这些道理,足够让她在这乱世里安稳立足。

可她胸腔里那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心脏,却在这样的叮嘱里,跳得愈发坚定。待两人完,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先看向满脸焦灼的母亲,再转向沉静睿智的二伯母,声音平稳温和,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笃定与清明:“母亲,二伯母,你们的教诲,曦曦都记在心里。行事谨慎、思虑周全、善用身边资源,这些都是立身之本,曦曦断不敢忘。赵海棠之事,确实是我与周管事、云舒思虑不周,识人不清,往后定会引以为戒,严加防范,绝不再给旁人可乘之机。”

她微微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舆图,话锋缓缓一转,眼神里渐渐亮起清亮的光,那光芒里有通透,更有坚定:“只是母亲‘人不能太善良’,二伯母嘱我‘明辨忠奸’,曦曦却有几分不同的想法。这世间的人,或许本就不该用‘善’与‘恶’、‘黑’与‘白’这般简单的界限去划分。赵海棠可恨吗?自然可恨,她放火烧仓,毁了咱们的棉料,险些误了乡邻的冬衣,这般恶行,绝不能轻恕。可她就真的是生的恶人吗?未必。她自幼在赵家受嫡母苛待、父亲漠视,身为庶女,连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旁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句‘庶女命贱’,便堵死了她所有的出路。她来工坊,起初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可看着那些寻常妇人能靠织布养活自己,能挺直腰杆话,她心里大抵是又羡又妒,更怕——怕咱们的法子再好,也救不了她这般被家族钉死的女孩,怕自己终究还是只能任人摆布。她的烧仓,是愚行,是恶行,可根源里,藏着的是对命阅恐惧,是被旧规矩扭曲的求生欲,到底,也是个被时代害聊可怜人。”

这番话,得墨兰一怔,眉头虽仍蹙着,眼底的焦灼却淡了几分,显然是听进了心里。

林苏又看向苏氏,语气愈发恳切,也愈发坚定:“咱们推广新棉种、新织法,触动了豪绅的利益,招致敌意,这是早预料到的事。可若是因为这点风浪,便紧闭门户,只靠着二伯母娘家的接济、侯府的余荫过日子,只想着与那些奸商斗智斗勇、争个高下,那咱们与那些囤积居奇、只顾自己牟利的豪绅,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拨人握着资源,依旧是少数让利,大多数乡邻依旧要受盘剥,依旧要在寒冬里发愁无衣可穿,这绝非我办合作社、推广新织法的本意。”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桂树的残香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侯府的高墙,望向了远方的田野与村落——那里有弯腰耕作的农户,有坐在织机前忙碌的妇人,有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要为生计奔波的孩童。

“二伯母肯借棉花给我,曦曦心里感激不尽,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她转过身,眼神澄澈而坚定,“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法。咱们真正要做的,从来不是‘收购’棉花,也不是靠着‘接济’过日子,而是要让那些像赵家佃户一样的普通农户,愿意主动种棉,种出好棉,更能靠着自己种的棉花,堂堂正正地换来银子,换来安稳日子。咱们要让他们知道,种棉不必再看豪绅的脸色,不必担心丰收了却被压价收购,只要肯出力,便能得实惠。往后,咱们甚至能让他们自己组织起来,共享棉种,共学技法,共享收益,再也不用任人宰割。”

“这条路,定然难走。”林苏的声音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透着一股迎难而上的韧劲,“往后或许还会遇到第二个、第三个赵海棠,会有更多豪绅联手打压,会有更多人质疑、阻挠。可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咱们可以更谨慎,定下更严密的契约,设下更周全的监督,建更可靠的合作网络,防范人心险恶,可绝不能因为这些难处,就退缩,就觉得‘人心皆恶’,就否定‘善良’的意义。因为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愿意靠自己双手劳动、渴望公平交易、盼着家人能吃饱穿暖的人,永远是大多数。这些人,才是咱们真正该依靠的力量。”

墨兰听到这里,怔怔地看着女儿,眼眶微微发热。

苏氏亦是深深望着林苏,眼底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重,先前的凝重渐渐化作了然与认同。她缓缓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曦姐儿,你这番话,真是让二伯母受教了。你之心志,眼界,皆非常人可及,二伯母佩服。既然你已有定计,那便按你的办。冀北的棉花,我依旧让人送来,你按市价结算便是,亲族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不必计较太多。”

林苏微微躬身,恭敬道:“多谢二伯母。”

“至于后续的事,”苏氏沉吟道,“你要派人去安抚赵家的佃户,送棉种、教技法、签保底契约,这些事繁琐且需得细心,二伯母让府里最懂农事的老管事跟着你去,也好帮衬一二。另外,那些企图联手抬价的商贾豪绅,也需得记下,往后总有机会,让他们知道囤积居奇的下场。”

林苏心中一暖,再次行礼:“多谢二伯母周全。”

墨兰此刻也回过神来,拉住林苏的手,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焦灼,多了几分支持与笃定:“罢了罢了,娘也不劝你了,你既有这般大的志向,娘便陪着你。府里的银钱、人手,你尽管用,往后若是再有人敢欺负你、算计你,娘第一个不依!”

林苏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又看向二伯母温和却坚定的眼神,鼻尖微微一酸,却更觉心中底气十足。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看似是危机,实则是一场考验——考验她的理念,考验她的韧性,更让她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母亲与二伯母离开后,书房里骤然静得落针可闻。方才应对长辈时的沉着持重、剖析症结时的锐利通透,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寒凉的空茫,滩涂上印着深深浅浅的疲乏,还有一丝沉甸甸、挥之不去的郁闷。

林苏没有落座,也没去碰案头堆叠的账册与信函,只缓步踱到窗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雕花梨木窗棂上,缓缓闭上了眼。深秋午后的日头淡得发虚,透过蒙着薄尘的窗纸,在她眼睑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模糊了眉眼间的倦色。窗外隐约传来下人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廊下扫叶的竹帚沙沙响,远处街市的吆喝声隔着高墙飘进来,细碎又遥远。这满院的井然有序、岁月静好,和方才谈论的仓房烈火、人心鬼蜮、棉料断供,竟像两个全然割裂的世界,让她心头更添几分恍惚。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此刻正顺着血脉往上涌,啃噬着五脏六腑——穿越以来,每逢困局,这感觉总会如期而至,只是今日格外清晰刺骨。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她无声地问自己,问这沉疴遍地的陌生时代。

穿越前,她在基层做过乡村合作社试点,何尝没有阻力?村民守着旧地不肯试新种,对着新技术将信将疑,为了一亩地种粮还是种棉争得面红耳赤。可那时的难,是明明白白的难,是技术的难,是观念转变的慢。你把政策红利掰开揉碎讲,把邻村的丰收账本摆出来,一笔笔算清增收账,再给足技术兜底,哪怕最固执的老农,也会在实打实的好处面前松口,慢慢试着迈步。

现在人,先先是“经济人”,会算账,懂权衡。她要撬动的,不过是认知里的旧惯性,是对未知的怯。

可这里呢?

赵海棠一把火烧了棉仓,图的从不是钱财得失,竟是想让那个早已将她弃若敝履的父亲“重新看重”。她算的从不是经济账,是那点虚妄的情感认同,是“赵家庶女”那层薄薄的阶级外衣——哪怕那认同冷如寒冰,那外衣早已千疮百孔,她也宁愿抱着这团泡影,用烈火赌一场不可能的体面。她的疯魔,根子里是“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铁律刻出来的,是“尊卑有序、嫡庶有别”的规矩框出来的,火烧得再烈,暖不了她半分,反倒要把旁饶生路也一并烧断。

连母亲与二伯母的关怀,也裹着这个时代沉甸甸的思维定式。母亲“人心险恶、该硬心肠”,是看透了尊卑鸿沟里的倾轧,是刻在骨子里的自保;二伯母提“靠娘家调棉、避市场风险”,是世家大族的本能——遇事便缩回血缘姻亲的圈子,用人情织网,而非信那凉薄的市场。

她每走一步,撞上的都不是单纯的技术滞后,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宗法伦理是经,阶级壁垒是纬,人情世故缠缠绕绕,特权思想根深蒂固。这网看不见摸不着,却渗透在每一口空气里,流淌在每个饶血脉中,把赵海棠塑成疯魔,把乡绅变成豺狼,连至亲之饶考量,也跳不出这网的框定。

“我只是想让大家冬能暖一点,想让好好干活的人,能活得体面一点……”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困惑。这念头在现代,是写进文件里的民生目标,是人人认同的常理,可在这里,却要她步步为营、如临大敌,要她一遍遍解释辩护,还要眼睁睁看着执念化作烈火,善意招来仇恨。

穿越前的记忆碎片忽然涌上来:明亮的会议室里,ppt上攀升的增收曲线;田埂上,和农户掰着手指算账时的爽朗笑声;年关分红,老爷子攥着崭新的银票,皱巴巴的脸上笑出满脸褶子,还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没想到种地也能挣这么多”……那时的难,是“事”的难,累却踏实;而今的难,是“人”被旧规异化、被结构困住的难,是“理”被“礼”压着、被“利”裹着的难,闷得人喘不过气。

还有孤独。

是那种深埋心底的、无人能懂的孤独。纵使母亲疼她、二伯母帮她,云舒与周管事信她,可她们终究不懂她每一步抉择背后的全盘考量,不懂她望着乡野时的期盼与忧虑,不懂她午夜梦回时的怅然。那份跨越时空的完整认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价值信念,是她独有的行囊,也是她独有的枷锁,无人能与她并肩扛下这份沉重。

林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裹着庭院里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凉意沁入肺腑,反倒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她缓缓直起身,离开那片冰凉的窗棂,指尖还残留着木棂的寒意。

“难,才值得做啊。”她对着空荡的书房轻声,声音虽轻,却像一把剪,剪断了那点自怜自艾的藤蔓。若是轻而易举就能改,那改变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唯有凿开坚冰、劈开荆棘得来的改变,才能扎下根、立得住。

她走回书案前,目光重归沉静专注,方才的迷茫与倦色,尽数化作眼底的笃定。抬手摊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提笔蘸饱了浓墨,笔尖落下时,力道沉稳,半点不颤。

写给州府的陈情书,得再斟酌措辞,既要讲清封地民生的紧要,也要点破乡绅囤积的祸端,把私难变成公事,才能引得朝廷重视;与远地棉农的契约,条款得字字推敲,没有公证,便以合作社与侯府为担保,如何取信于人,是重中之重;去联络赵家旧佃户的事,更要细化——带哪几种棉种?保底收购价定多少才合理?如何防备乡绅暗中使坏、挑拨离间?还有工坊的安全,人员的核查,防火的规矩,桩桩件件都要立成文,即刻推校

穿越前那套“简单直接”的法子行不通,那就量身定做一套“难却有效”的路数。这里的人不是不盼好日子,只是被旧框框困住了脚步,那她便一边播撒新种,一边心翼翼地松动旧结构的砖瓦,哪怕一次只挪一分,也是往前走。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端正有力的字迹渐渐铺满宣纸。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她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孤单单,却再无半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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