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带来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接下来的几里迅速从清贫县委大院褪去，但却在另一个地方——县招商局那栋略显陈旧的三层楼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浪。
招商局局长杨大勇觉得自己这三接的电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办公室那部红色座机和两部手机，几乎从早到晚就没消停过。铃声各式各样，嗓门南腔北调，但核心意思出奇一致：打听云雾山项目，打听清贫县还有什么可投的，想找唐书记，哦不，找杨局长您汇报点想法……
“杨局！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省城做民宿设计的，想见何局长。另一拨是邻市搞旅游大巴车队的，想找交通局聊聊！”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干事王，顶着一脑门汗冲进局长办公室，手里捏着一沓名片。
杨大勇正接着一个福建口音老板的电话，对方絮絮叨叨着想看看清贫县的竹木资源，搞什么高端竹制品，他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冲王比划手势，示意他先把人安排到会议室等着，再倒上水。刚挂了这个，手机又响了，一看是县委办吴明的号码，赶紧接起。
“杨局长，山水集团李总那边发来一份他们下游合作企业的名单，大概有七八家，做户外装备、特色食品、文创设计的，都有意向过来考察配套。名单和联系方式我马上发你邮箱，你安排专人对接一下，摸个底，看看哪些是真心实意，哪些是凑热闹。”吴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里似乎也颇为嘈杂。
“好的好的，吴主任，我马上办！”杨大勇挂掉电话，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门口喊：“陈！赶紧去看看邮箱，吴主任发的名单，打印出来！分分类！”
副局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老杨，咱们会议室都快坐不下了！早上那拨搞花卉种植的还没走呢，跟农业局赵县长那边的人正聊着。下午茶歇的刘总还在我这屋，非要问咱们对‘茶旅融合’有什么具体政策……”
“都接待！好好接待！”杨大勇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领带，脸上却笑开了花，“娘的，干了十几年招商，第一次知道什么疆幸福的烦恼’！王，再去买两箱矿泉水搬上来！不，买五箱！”
这股热潮，同样波及到了县政府那边。县长马文斌的日程，也突然间被各种“汇报工作”、“请示项目”填满了。来找他的，除了本县一些之前观望的本土企业主，还有几位市里熟识的、消息灵通的朋友或同僚，话里话外都是“文斌县长，清贫县这回抓住了机遇，要大发展啊，有什么好项目别忘了老朋友”。
坐在办公室里，马文斌看着秘书刚刚送来的、需要他“阅示”的几份报告——有关于成立云雾山项目县级服务专班的建议，有申请追加招商工作经费的请示，还有两份不同企业递上来的、关于参与景区配套设施建设的“初步构想书”——心情颇为复杂。
签约仪式上周明远书记力挺唐建科的那番话，言犹在耳。他知道，经此一役，唐建科在清贫县、甚至在市里的地位，已经彻底稳固，甚至可以如日郑自己这个县长，如果还想有所作为，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若即若离、左右摇摆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常务副县长：“老刘，云雾山项目服务专班的方案我看了，原则同意。我的意见是，规格可以再高一点，我亲自担任组长，你担任常务副组长，相关副县长和部门一把手都进去。要体现县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全力保障。你拿个修改意见，下午上班前给我。”
放下电话，他又沉吟片刻，让秘书请唐建科书记的秘书吴明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吴明跑着来到县长办公室：“马县长，您找我？”
“明啊，坐。”马文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时和蔼不少，“这两，找唐书记和找县政府的投资咨询一下子多起来了，这是好事，但也考验我们的承接能力。唐书记那边肯定更忙，大局要他把。我这边想了想，政府这边得主动把具体承接的工作担起来，不能事事都让书记冲在前面。你回去跟唐书记汇报一下我的想法，我打算牵头成立一个‘重点产业项目落地协调指挥部’，我来当指挥长，统筹土地、环评、规划、建设这些环节，为企业提供‘一站式’的跑腿服务。相关的机制和人员抽调，我让府办尽快拿个方案，然后上常委会讨论。”
吴明认真地记下，点头道：“好的，马县长，我回去就向唐书记汇报。您这个想法太好了，能大大加快项目落地效率。唐书记之前也提过，项目签约只是开始，后续的落地服务才是关键，才是真正考验营商环境的时候。”
“是啊，唐书记高瞻远瞩。”马文斌感慨了一句，又仿佛不经意地问，“对了，唐书记这两身体怎么样？我看他那在签约仪式上，眼圈有点黑，可别累坏了。这么大项目落地，后面千头万绪，还得靠他掌舵呢。”
“谢谢马县长关心，书记身体还好，就是休息得少。我会提醒他注意的。”吴明滴水不漏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马文斌端起茶杯，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就在县委县政府两座大院都因“连锁效应”而高速运转时，唐建科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张清贫县地图，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吴明轻轻推门进来，汇报了马文斌的想法。唐建科听后，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嗯，马县长这个提议很好，你正式回复，我完全赞同，让他放手去组建。告诉他，需要县委协调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难题，随时沟通。”
等吴明记下要离开时，唐建科又叫住了他：“明，你让何秀英和赵永春，抽空过来一趟。不，就现在吧，如果他们手头没有紧急的事。”
很快，何秀英和赵永春前一后进了办公室。两人脸上都带着连日忙碌的痕迹，但精神头都很足。何秀英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赵永春则是一身尘土，像是刚从哪个田坎上回来。
“坐。”唐建科从地图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找你们来，是想泼点冷水。”
泼冷水？何秀英和赵永春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现在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
“签约成功了，考察的、咨询的蜂拥而至，这是好事，证明我们走对了路，打开了局面。”唐建科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喜悦，“但越是这样时候，头脑越要清醒。你们想想，现在来的这些，有多少是看中了云雾山的资源和我们营造的势头，真心实意来投资做事的？又有多少，是闻着味儿过来，想趁机捞一把快钱，或者干脆就是来占坑、套政策、甚至搞投机倒把的？”
何秀英若有所思：“书记，您的意思是，要甄别，要筛选？”
“对，必须要甄别！”唐建科肯定道，“我们不能搞‘捡到篮子里都是菜’。绿色崛起，不是粗放发展。云雾山是咱们的宝贝，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去。农业也一样，不是随便来个老板圈块地，挂个‘生态’牌子就算数。我们要的，是真正有实力、有理念、有责任心，能够和清贫县长远发展绑在一起的企业和项目。”
赵永春挠了挠头：“书记，我明白。这两找我的人也多，有要包几百亩地种高档水果的，有要搞什么‘超级大棚’的。我都让他们先出详细计划书，并且明确告诉他们，必须优先雇佣本地村民，必须符合我们的环保标准，种什么、怎么种，不能全由着他们来。”
“这就对了。”唐建科赞许地点点头，“永春，农业这块，你刚接手，压力大。记住，宁可发展慢一点，也要步子稳一点，基础牢一点。尤其是和农民的利益联结机制，一定要设计好，不能让老板发了财，农民还受穷。”
他又看向何秀英：“秀英，你那边更复杂。旅游投资，鱼龙混杂。你要尽快牵头，组织文旅、发改、环保、自然资源这些部门，搞一个《清贫县生态旅游项目准入和评价指引》，把环保红线、文化保护要求、社区参与程度、投资强度、就业带动这些指标，都量化进去。达不到基本门槛的，再能会道，也一律婉拒。我们要用制度的筛子，把那些浑水摸鱼的筛出去！”
“是，书记！我回去就着手办！”何秀英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起来。
“还有，”唐建科敲了敲桌面，“这股热潮，对我们干部队伍也是个考验。这么多老板涌进来，难免有人心思活络，想着从中捞点好处。你们俩，包括我在内，都要给自己，也给下面的人敲警钟。招商引资是为了发展，不是给某些人创造权力寻租的机会！谁要是在这上面动歪脑筋，伸手，我唐建科第一个剁了他的爪子！这一点，你们要反复强调，形成高压线！”
何秀英和赵永春神色一凛，都郑重地点头。
“好了，冷水泼完了。”唐建科脸色缓和下来，“该鼓劲还得鼓劲。机会难得，窗口期不会太长。你们要抓住这股势头，把真正好的项目、好的企业引进来，落下去。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尽管。但有一条，凡是你们自己或者部门能解决的，不要往上推。我们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也能在复杂局面中保持清醒的队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忙碌的人们：“连锁效应起来了，这是好事。但我们要做的，是引导这股效应，变成推动清贫县真正绿色、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强大动力，而不是一阵热闹过后，留下一地鸡毛。这比引来一个山水集团，更难，也更重要。”
何秀英和赵永春也站了起来，两人眼中都闪烁着被点醒后更加坚定的光芒。
“明白了，书记！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两人异口同声。
“去吧，”唐建科摆摆手，“把事情做实，把步子踩稳。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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