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贫县委招待所的会议室，从来没有像今这样拥挤而庄重。红色的背景板上，“清贫县·山水集团生态旅游综合开发项目签约仪式”一排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台下，前排是市县领导和山水集团高管，后面则挤满了省市县三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兴奋和些许紧绷的气息。
唐建科站在侧幕，透过缝隙看着台下。他今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是刘晓慧上次来采访时顺手给他挑的，“显得精神，又不过分”。他确实需要精神。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和吴明、何秀英、赵永春几人又把协议条款和今流程过了最后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可能被挑刺的地方，都反复推敲。此刻，他虽然眼眶下有些青黑，但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
“书记，周书记的车队下高速了，五分钟就到。”吴明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
“好。王董他们呢？”
“已经在贵宾室休息，李总在最后确认协议文本。”
唐建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走到这一步，看似水到渠成，其中艰难唯有自知。从第一次飞赴沿海碰壁，到考察时那场拙劣的闹剧，再到后续无数轮或公开或私下的谈泞磨合、让步、争取……终于，迎来了此刻。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脚步声。县委书记马文斌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大约五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但行走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正是市委书记周明远。他身边是市委秘书长和分管旅游的副市长。他们的出现，让会场的气氛陡然提升了一个规格，记者区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唐建科立刻迎了上去：“周书记，秘书长，刘市长，一路辛苦！”
周明远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唐建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和他用力一握：“建科同志，准备工作做得不错。我今来，就是给你们站台鼓劲的。”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清。这话分量极重，既是肯定，更是鲜明的支持信号。
“感谢周书记的关心和支持！我们一定把项目落实好！”唐建科郑重回答。
周明远又看向旁边的马文斌：“文斌同志，清贫县这步棋，走对了。你和建科同志配合得不错。”马文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连声“都是周书记领导有方，县委班子集体努力”，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是没逃过唐建科的眼睛。这个项目，前期马文斌的态度可是相当暧昧的。
简短寒暄后，众人入座。周明远自然坐在主席台正中，他的左手边是王瀚宇，右手边是唐建科，再两边分别是马文斌、李薇和市委领导。这个座次安排，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上午十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主持人是县长马文斌。他照着稿子，用热情洋溢的语调介绍了项目概况和出席领导，当念到“总投资额预计超过十亿元人民币”时，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更加密集的快门声。
接着是王瀚宇致辞。他换上撩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对镜头和台下各级官员、媒体，显得从容自信。“……山水集团选择清贫，选择云雾山，是基于对稀缺生态文化旅游资源价值的长期看好，更是基于对清贫县委县政府营造良好营商环境、推动绿色发展决心和能力的信心。特别是唐建科书记务实、担当、创新的作风，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让我们对未来的合作充满期待……”他的话很官方，但提到唐建科时的特意强调，还是让在场许多熟悉内情的人心中一动。
然后，轮到了今真正的重头戏——周明远讲话。他没有用讲稿，只是面前放了几张便签。他首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对项目的成功签约表示热烈祝贺，对山水集团投资清贫表示衷心感谢。
“……清贫县生态旅游综合开发项目的签约落地，不仅仅是一个重大招商引资项目的成功，更是我市践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成果！它标志着清贫县‘生态立县、绿色崛起’的战略，迈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关键一步！”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记者们埋头飞速记录。
“清贫县的条件，大家都清楚，底子薄，基础弱。为什么山水集团这样的知名企业愿意来？为什么这个十亿级的大项目能够落地？”周明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唐建科脸上停顿了一下，“我看，关键在两条。第一，清贫县有以唐建科同志为班长的县委班子，不回避矛盾，敢于担当，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整治环境，以开明开放的胸怀拥抱市场，真正把优化营商环境落在了实处！第二，清贫县找准了符合自身实际的发展路子，守住了生态底线，挖掘了特色资源，把潜在的劣势转化为了后发的优势！”
这话，几乎是把唐建科和清贫县委的工作，提到了一个政治正确和发展样板的高度来肯定。台下的马文斌笑容不变，但放在桌下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何秀英、赵永春等人则是听得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市委、市政府将一如既往地支持清贫县的发展，支持这个项目的建设。希望清贫县和山水集团精诚合作，把云雾山打造成我市乃至我省生态旅游的一张亮丽名片，成为推动乡村振兴、促进共同富裕的示范工程！”
周明远的讲话不长，但每一句都铿锵有力，定调明确。讲话结束，掌声格外热烈持久。
随后，在最耀眼的灯光和无数镜头的聚焦下，唐建科与王瀚宇分别代表清贫县人民政府和山水集团，在深蓝色封面的协议文本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交换文本，握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笑容在两人脸上绽放。这一刻，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响起，闪光灯将整个主席台映照得一片雪白。
签约完成，服务人员端上香槟。周明远、王瀚宇、唐建科等人共同举杯，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每一张笑容洋溢的脸。背景板上那行大字，在镜头里显得无比清晰。
仪式后的媒体采访环节，成了另一个“战场”。记者们将周明远、王瀚宇、唐建科等人分别团团围住。
周明远面对话筒，言简意赅，再次强调市委支持，并透露市里正在研究制定支持南部山区生态旅游发展的专项政策。王瀚宇则大谈市场前景和投资信心，巧妙地避开了关于“投资环境担忧”的提问。
围住唐建科的记者最多，问题也最杂。有问项目具体规划的，有问如何保障村民利益的，也有不怀好意、旁敲侧击询问之前“谣言”和“闹剧”的。
唐建科早有准备。对于发展问题，他侃侃而谈，数据清晰，思路明确。对于敏感问题，他坦然回应：“清贫县欢迎一切善意的监督，但坚决反对任何恶意的诽谤和破坏。前段时期的一些杂音和动作，恰恰证明了我们改革发展的方向是正确的，触动了一些落后势力的奶酪。事实证明，邪不压正。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有决心、有能力扫清一切发展障碍，为包括山水集团在内的所有投资者，创造一个公平、透明、安全、可预期的发展环境！”他的话，再次赢得了现场许多饶认同和掌声。
刘晓慧也带着市台的采访团队在场。她没有挤到最前面，而是站在外围，用镜头记录着唐建科从容应答的身影，记录着周明远肯定的目光，记录着王瀚宇满意的笑容，也记录下马文斌那复杂难言的表情。她知道，今晚的新闻和明的专题，有了最鲜活的素材。
仪式和采访终于结束。送走周明远一行和媒体记者，招待所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但那种兴奋的余波还在空气中荡漾。王瀚宇和李薇还要留下，与县里团队就下一步具体工作对接进行闭门会议。
走廊里，唐建科和马文斌并肩往外走。马文斌拍了拍唐建科的肩膀，语气带着感慨：“建科啊，还是你有魄力，有办法！这么大的项目，硬是让你拿下来了！周书记今这态度，明确！咱们清贫县，这回算是露大脸了！”
“县长，这是班子集体努力的结果，离不开你的支持。”唐建科客气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项目落地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的建设、运营，矛盾恐怕不会少，尤其是涉及到利益调整，刘金龙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马文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是啊，那个刘金龙……是个麻烦。不过现在有周书记的明确支持，有这么大项目压阵，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你放心，政府这边，我一定全力保障项目推进！”
两人着，走到了招待所门口。夕阳的余晖给县城染上了一层金黄。远处，云雾山的方向，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静而巍峨。
唐建科看着那个方向，对马文斌，也像是自言自语：“浪可能翻不起来，但暗流不会停。签了约，咱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接下来，是真刀真枪，把纸上画的，变成山上长的、水里流的、老百姓口袋里揣的的时候了。”
马文斌点点头，没再什么，先一步上了车离开。
唐建科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动。吴明走到他身边，低声：“书记，何局长他们和王董的会，半时后开始。您是先休息一下，还是……”
“直接去会议室。”唐建科收回目光，转身朝里走去，步伐坚定，“仗，要一仗一仗打。饭，要一口一口吃。接下来，该啃怎么落实的硬骨头了。通知赵东来和郑国锋，晚上碰个头。刘金龙送了咱们这么一份‘签约贺礼’，咱们也得有所表示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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