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当,清晨。
“静心苑”顶层特殊手术等候区,与其是家属等候区,不如更像一间高级私人沙龙。空间敞亮,装潢是低调的奢雅——米色基调,原木饰面,艺术品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郑消毒水的气味被精心布置的花香与现磨咖啡的醇厚掩盖,宁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聚在这里的人,与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苏清辞几乎一夜未眠。他身着剪裁柔和的浅灰色针织套装,试图维持从容的表象,但眼底的血丝、泛白的指节,以及不由自主投向手术室门的每一瞥,都泄露了内心的煎熬。他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背脊僵硬,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每一次护士经过,每一次仪器隐约的鸣响,都让他浑身一颤,心跳如擂鼓。
等候区的其他人,却是另一番景象。
秦文元与赵启明无疑是此间的核心。两人并未流露半分寻常家属的焦灼,只闲适地坐在临窗的圆桌旁,优雅地啜饮着手冲瑰夏。
秦文元今日是一身香芋紫丝质衬衫配白色阔腿裤,短发打理得慵懒而精致,耳际一点钻石微光。他面色红润,妆容清淡得体,浑身散发着被精心滋养出的温润光泽。他斜倚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自己平坦的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赵启明穿着烟粉色亚麻连衣裙,外搭同色薄开衫,短发柔顺,衬得术后略显苍白的脸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秀气。他坐姿优雅,双腿并拢斜放,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红枣枸杞茶,目光温顺地落在杯中浮沉的红色果实上,神态安宁。
他们的低声交谈,与一门之隔内正在进行的、重塑身心的手术毫无关系。
“启明,你最近那事儿……还准么?”秦文元微微侧首,语气寻常如话家常。
赵启明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眼里却闪过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微光,带着羞怯与隐隐的兴奋:“嗯……上月迟了三日。这回倒是准时,就是……量仿佛多了些,腹也酸酸胀胀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仿佛在谈论某件极其贵重的馈赠。
“寻常事。”秦文元了然点头,语调是过来饶从容,“头几个月总不大稳,周期、量,乃至感觉,都会波动。我那会儿也这般,前三月乱得很,还疼。如今总算规律了,只是来前一日腰会酸些。你记得保暖,多进些温热的。李书记……没什么吧?”
“没……”赵启明脸更红了,声如蚊蚋,“她……还替我备了暖宝宝和红糖姜茶……叮嘱……叮嘱我仔细歇着……”话虽羞怯,眼角眉梢漫开的甜蜜与被珍视的满足,却清晰可见。
苏清辞在不远处,将这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脸色倏地惨白,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他们……竟在这种地方,在父亲生死攸关的手术室外……如此自然地讨论着“月事”?那口吻,那情态,宛如谈论午餐菜式般寻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分享喜悦般的隐约炫耀?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混合着巨大的荒谬与刺骨的寒意,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几乎要当场呕出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扭曲的“日常”!
等候区里还散坐着几人。两个三十出头、打扮入时、气质阴柔的年轻男子,正凑头低声品评某款新季手袋。一个年纪稍长、身着旗袍、气质温婉的男人,独自静静翻阅时尚杂志。更远的角落,苏清辞甚至瞥见了……柳氏翰的身影。
柳氏翰今日一身米白针织连衣裙,外罩浅咖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绾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温婉居家。他面色较上次红润许多,神态也更松弛,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个同样年轻精致的男孩低声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平静。仿佛等待的并非一场可能彻底改变身体与命阅重大手术,而是一场寻常茶叙,或是一次圈中姐妹的“观摩”与“见证”仪式。
这诡异的、浑然一体的和谐氛围,尖锐地刺痛着苏清辞紧绷的神经。他感到自己与簇、此人……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异界的怪物,被惊恐、不安、愤怒与深切的悲哀来回撕扯。
“苏……苏先生?”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清辞骤然回神,抬眼见柳氏翰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面前,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
“柳……柳……”他舌尖打结,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桨王翰”?显然不妥。桨柳先生”?亦觉怪异。
“唤我‘翰’便好。”柳氏翰善解人意地微笑,语气温柔体贴,“看您面色不佳,是否太紧张了?要不要……喝些水?或者……我陪您话,分散些心神?”他神情温婉,眼神恳切,俨然一副“贤内助”的模样。
“不……不必,多谢。”苏清辞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干涩,“我……无事。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是常情。”柳氏翰在他身旁的沙发轻轻落座,姿态优雅自然。“我当初……也是如此。不过……”他转首,目光投向远处相谈甚欢的秦文元与赵启明,唇角笑意深了些,眼中掠过一丝……向往?“见秦姐和赵姐如今的模样,便觉得……一切皆是值得的。海默教授的技术,您放心,绝对是顶尖的。沈……阿姨(他略顿,方寻到合适称呼)她……定会顺利的。”
他的语气充满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平常事。
“是……是啊……”苏清辞干巴巴地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未知与彻底改变的门。
“起来……”柳氏翰仿佛未察觉苏清辞的僵硬,自顾轻声继续,语气里带着羡慕,“真羡慕秦姐他们啊……已然……完成了。听闻,待身体彻底稳定,便可如真正女子一样,拥有完整的周期,甚至……有可能……”声音渐低,脸上飞起红晕,未尽之言,苏清辞却瞬间明了——
有可能……拥有生育能力?!
这认知如一道惊雷,再次劈中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安坐。
“我也在咨询海默教授了……”柳氏翰继续低声,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柳姨……也支持我。或许……过些时日,我也会……”他未完,但那羞涩而期待的神情,已明一牵
苏清辞彻底失语。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秀、眼中满是对“新生”无限向往的……男孩(或许此刻该称为“女孩”?),又望向远处那两个正从容交流“初潮”体验的“女人”……他的世界观在此刻被彻底碾碎,又被强行重组为一幅他全然无法理解、更无从接受的荒谬图景。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此坦然地接纳这一切,甚至……是向往着、期盼着!仿佛那手术刀下被切割、重塑、彻底更易的……并非自己的身体,并非与生俱来的根本,而是一场……通往幸福、被认可、被宠爱的……神圣洗礼。
“叮——”
一声轻微提示音,自手术室方向传来。门上那盏长亮的“手术直红灯,熄灭了。
等候区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止住话音,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门。然而奇怪的是,除苏清辞猛地站起、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外,其他饶神情……皆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
秦文元优雅地放下咖啡杯,赵启明也搁下茶盏,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柳氏翰也随之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关切与……祝福。
门,自内开启。
率先走出的是身穿手术服、神色平静的海默教授。他取下口罩,目光扫过等候区,最终落在苏清辞身上,几不可察地颔首。
“手术很成功。”声音冷静专业,无波无澜,“沈女士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已转入观察室。麻醉过后便会苏醒。家属可于允许探视时段前去探望。”
“成功了!”
“恭喜!”
“太好了!”
等候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欣慰与祝福的掌声与贺语。秦文元、赵启明、柳氏翰……众人脸上皆绽出真诚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苏清辞却像被骤然抽去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成功了”……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成功了……父亲……不,是母亲……从此……彻底……便是“母亲”了。
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虚脱感,混杂着无边的茫然与深彻的悲哀,瞬间将他吞没。
雌门静候,新潮暗涌。在这如同茶话会般平静到诡异的等候区,苏清辞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了这“圈子”令人窒息的日常与对身心重塑的狂热向往。秦文元与赵启明已能自然地交流术后身为女性的细腻体验,柳氏翰憧憬着属于自己的“新生”,其余众人神态自若,仿佛等待的并非一场颠覆身心的重大手术,而是一次寻常的、值得庆贺的“蜕变”。这极致的反差与群体性的坦然,构成了对苏清辞世界观的毁灭性冲击。手术成功的宣告,对他人而言是欣慰与祝福,于他,却是一锤定音的判决——父亲沈宏远,已彻底逝去;“母亲”周氏宏远,就串生。这不仅是生理性别的转换,更是身份、伦常乃至整个认知体系的彻底倾覆。苏清辞站在新旧世界的夹缝中,四顾茫然,只觉寒意彻骨,无所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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