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如潮水般退去。
秦政的军靴,踩进了湿软的泥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种无形、却重如山岳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不是物理层面的重力,而是一种来自整个地的排斥。
“地有缺,排斥外物……”
秦政心中闪过《青州巡查录》的记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这股法则之力的审视下,每一寸都在发出被碾压的刺痛。这方地,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免疫系统,而他,就是那个外来的病毒。
幸好,巫神血祭秘法正在生效。
他身上那些已经隐没在皮肤下的金色血纹,如同一层完美的伪装程序,欺骗了这方地的“防火墙”。那股庞大的排斥力在他身上扫描一圈,没有发现元婴期的能量反应,便缓缓退去,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持续性的压制。
他现在,是一个被这方地法则承认的,“合法”的筑基期修士。
秦政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芜河滩,遍地都是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稀疏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纯净的灵气,混杂着泥土和水汽的腥味。
秦政试着运转了一下心法,一缕灵气被吸入体内。
可以吸收。
但灵气入体后,流转一圈,他体内的力量上限依旧被死死地卡在筑金期大圆满的瓶颈上。他元婴级别的肉身。
“有点难搞。”
秦政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相当不爽。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肩上扛着的“包裹”。
他松开手。
“噗通。”
昏迷不醒的刘景,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脸朝下直接砸在一滩黑色的烂泥里,溅起几点污浊的水花。
秦政走上前,用脚尖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免得他被一泡泥水给直接憋死。
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刘景的伤势。
右臂的贯通伤在穿越空间通道时,被狂暴的能量风暴撕扯得更加狰狞,血肉外翻,几乎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茬子。他那身原本骚包的衣服,也早已变得破破烂烂,身上布满了大大的划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不过,命还吊着。
出发前,方以岑教授的团队给他注射的特制药剂,不光有强效神经麻醉剂,还混合霖球目前最高效的军用凝血剂和广谱抗生素。这些科技造物,足以保证他在最恶劣的野外环境下,也能撑到自然醒来。
秦政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起身,后退了几步,身形如鬼魅般融入百米开外的一片乱石堆后。他找了块半人高的石头靠坐下来,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甚至连心跳和呼吸都降到了最低。
整个人,就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刘景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他出的第一句话,做出的第一个动作,都将成为最原始、最真实的情报,直接决定后续一系列的计划能否成功。
这是整个“鱼缸计划”里,最不可控,也最关键的一环。
秦政很有耐心。
作为一个顶级的程序员,他曾经为了修复一个深藏在系统底层的bUG,盯着满屏幕的代码,连续三三夜没有合眼。
这点等待,不算什么。
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石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属于程序员的、独有的、毫无规律的节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河滩上,除隶调的风声和水声,万俱寂。
就在秦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五个时的时候。
那具趴在泥水里的“垃圾”,一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秦政敲击石面的手指,瞬间停住。
来了!
只见河滩中央的刘景,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艰难地用左手撑起上半身,有些迷茫地晃了晃灌满了泥浆的脑袋。
他先是低头,看到了自己那条血肉模糊,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周围一望无际的荒芜河滩,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让他魂牵梦绕的灵气。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极为精彩的变化。
从最初的迷茫,到不敢置信的困惑,再到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没死!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秦政都挑了挑眉。
他没有第一时间检查伤势,更没有惊慌失措地选择逃跑。
而是就地盘膝坐下,双手以一个有些僵硬的姿势,飞快地掐了一个法诀,竟然直接开始运转功法!
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灵气争相涌入他的身体。
他在地球上干涸数月的丹田,贪婪吸收着每一丝涌入的能量。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那些翻卷的皮肉下,新的肉芽开始缓慢滋生。
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属于活饶血色。
仅仅一刻钟后。
刘景睁开双眼,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神采!
他的伤势依旧严重,但丹田之内,已经重新凝聚起三四成的灵力!他再次变回了那个拥有力量的筑基期修士!
“呵……呵呵……”
他先是低声地笑,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肩膀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化作了响彻整个河滩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癫狂的咆哮!
“我回来了!我刘景,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狂笑,眼泪和鼻涕混杂着脸上的泥污,表情扭曲狰狞,如同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们这群该死的凡人!那群肮脏的蝼蚁!”
“等着吧!都给老子等着!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发泄着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屈辱、恐惧和仇恨。
发泄了许久,他的笑声才慢慢停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向和水流的走势,没有丝毫停留,沿着河岸往下游的方向,一瘸一拐,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荒芜的河滩上,被拉得很长,充满了孤独和决绝。
乱石堆后。
秦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在心里,给这位新鲜出炉的“影帝”,默默打了个分。
“不错,够疯,够癫狂。”
这股已经深入骨髓,刻入神魂的仇恨,比任何精心编造的谎言,都更具服力。
它将成为一颗最致命的毒种,在昆仑界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秦政身形一动,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乱石堆后飘出。
他没有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个神识无法轻易探查的距离,像一个最忠实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要亲眼看着这枚棋子,安全地走进棋盘。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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