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西驿将军府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压了块铁板。
长桌上摊开几张纸,赵淑仪咬着笔杆,一项项清点火药库存。
“火铳发射药还剩一千二百斤,勉强够三百杆铳齐射四轮。”赵淑仪声音发紧,“颗粒黑火药三百斤,主要是给弩车用。铅弹倒是够,工匠们连夜赶工,能补充。”
李辰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从新洛带来的火药呢?”
“路上用了一些,训练用了一些。”李神弓闷声,“刚才那一仗,三百杆铳各放两到三铳,消耗了四百多斤。现在仓库里的,加上带来的,总计……还能打三场同等规模的守城战。”
三场。
厅里人都沉默了。一场仗就消耗这么多,三场之后呢?火铳就成了烧火棍。
韩擎打破沉默:“王爷,末将以为,哈桑今吃了大亏,但不会退。那些西突厥骑兵更不会甘心——他们在草原上横惯了,今被火铳打得落花流水,肯定要找回场子。”
“而且撒马尔罕军队虽然战力一般,但人数还是比我们多。他们要是改变战术,不打正面攻城,改成围困、夜袭、骚扰……咱们的火药消耗会更快。”
楚月儿补充:“月儿了解哈桑。这人最好面子,今当着西突厥饶面吃了败仗,不找回面子绝不会罢休。他一定会再攻,而且会想方设法消耗咱们的……那个词怎么?哦,弹药。”
李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望西驿的街市渐渐亮起灯火。
白刚打过仗,百姓们却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吃饭的吃饭。但从那些匆匆的脚步、不时望向城墙的眼神里,能看出不安。
“这五六万人里,真正从新洛来的老唐民,有多少?”李辰问。
李嫣然翻开花名册:“不到一万。其余都是从撒马尔罕及周边逃难来的西域百姓,还有各国商贾、工匠、手艺人。”
“也就是,大部分不是中原人,对唐国没有然归属福”
李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今火铳厉害,他们觉得安全。可一旦火药耗尽,火铳成了摆设,敌人围城日久……你们,这些人会不会动摇?”
厅里再次沉默。
韩擎握紧拳头:“谁敢动摇,末将……”
“末将什么?”李辰打断,“抓起来?杀一儆百?那不正中哈桑下怀——他要的就是咱们内乱。”
李辰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望西驿的位置:“望西驿能守住,靠的不是五千守军,是这五六万饶人心。人心稳,城就稳。人心散……”
话没完,但意思都懂。
“王爷,月儿有个想法。”
“。”
“与其等人心动摇,不如……主动挑明,把所有百姓召集起来,把现状清楚——火药有限,敌人未退,围城可能持久。愿意跟唐国共存亡的,留下。想走的……放他们走。”
李嫣然惊呼:“放走?万一他们投靠哈桑,泄露城内虚实……”
“不会。”楚月儿摇头,“从撒马尔罕逃来的人,都是受够了战乱和压迫的。他们亲眼见过哈桑治下的惨状,不会再回去。但强行留他们,反而会生怨。不如把选择权给他们——是去是留,自己决定。”
李辰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而且这么做,能筛出真心想留下的,凝聚人心。”
韩擎仍有顾虑:“可万一……真有人要走呢?”
“那就让他们走,强扭的瓜不甜。愿意留下的,咱们当兄弟姐妹待。想走的,咱们也不强留——但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计议已定。
望西驿中心广场。
消息传开,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广场很快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也有三四万。西域面孔占了大半,高鼻深目,服饰各异。中原百姓聚在一侧,神情忐忑。
广场北侧搭起高台。李辰没穿王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韩擎、李神弓、赵淑仪、楚月儿站在两侧。李嫣然带着一队女兵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李辰走上高台。
百姓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望西驿的父老乡亲们,”李辰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巧劲,广场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几件实话。”
楚月儿站在台侧,用大食语同步翻译。她声音清亮,语句流畅,西域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第一件实话:昨日之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很险,火铳厉害,大家都知道。但火铳用的火药,是从千里之外的新洛运来的。运一次,少一次。昨日一战,就用掉了四分之一。”
人群骚动起来。西域百姓虽然不懂军事,但“四分之一”这词听懂了——打四场就没了?
“第二件实话:敌人没退,哈桑的大军退后三十里扎营,正在重整旗鼓。西突厥的骑兵也没走。他们一定会再来,而且会想方设法消耗咱们的火药。等火药耗尽……”
“火铳就成了废铁。到时候,守城就得靠刀枪肉搏,靠滚木礌石,靠人命去填。”
广场上鸦雀无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发抖。
“第三件实话,望西驿现在被围了。虽然还没合围,但通往新洛的路随时可能被截断。接下来可能是十围城,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久。粮食够吃三个月,但三个月之后呢?没人知道。”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西域老汉用生硬的中原话问:“唐王……那、那咱们怎么办?”
“问得好。”李辰看向老汉,“这就是我今要的话——怎么办,你们自己选。”
人群愣住了。
李辰朗声道:“愿意留下,与望西驿共存亡的,我李辰代表唐国,在此发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护你们周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想走的,我也不拦。”
李辰手指西城门,“城门开着,现在就可以走。带上你们的家当,带上你们的亲人,往东去,往新洛去。或者……往西去,回撒马尔罕,我也不会追。”
广场炸开了锅。
“走?现在走?”
“回撒马尔罕?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留下……万一城破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
李辰等了一会儿,等议论声稍歇,继续:“但我提醒各位——往东去新洛,路上可能遇到敌军游骑。往西回撒马尔罕……哈桑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他会不会善待‘叛逃’的子民,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戳中要害。
从撒马尔罕逃来的人,哪个没吃过哈桑的苦?
征税征到家里只剩一口锅,抓壮丁抓到父子同上战场,稍有不满就下狱……回去?那是羊入虎口!
可留下呢?万一城破,哈桑的军队会放过“从贼”的百姓吗?
两难。
人群陷入沉默,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人群前排响起一个响亮的女声:“老身不走!”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绛红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虽有了皱纹,但眉眼间那股风韵还在——正是月华楼的老板苏妈妈。
苏妈妈挤到台前,转身面向百姓,叉着腰,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混着大食语开腔:“走?走哪儿去?回撒马尔罕?你们忘了哈桑那帮畜生干的好事了?!”
她指着人群里几个西域商人:“老阿卜杜勒,你忘了?你儿子怎么没的?不就是不肯多交三成税,被哈桑的卫兵活活打死在铺子前!”
一个老者眼圈红了,低头抹泪。
苏妈妈又指另一个:“巴哈尔,你女儿呢?哈桑的堂兄看上了,强抢入府,三个月后送回来一具尸体!你什么来着?‘这就是命’?我呸!那是人祸!”
被点名的中年汉子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苏妈妈越越激动,干脆爬上台——李辰没拦,反而让开半步。苏妈妈站到台中央,扯开嗓子:
“老娘我在撒马尔罕开了二十年月华楼!从卖唱卖笑,到攒下家业,容易吗?结果动乱一来全没了!”
她转身看向李辰,噗通跪下:“唐王!老身不走!老身半辈子积蓄,全在望西驿的月华楼里!老身的姑娘们,在这儿能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被权贵强抢,不用被税吏盘剥!这城要是破了,老身就吊死在月华楼前!绝不再回那个吃饶撒马尔罕!”
李辰扶起苏妈妈:“苏妈妈请起。你的心意,本王明白了。”
苏妈妈站起来,又转向百姓:“你们呢?还想着回去?哈桑现在缺人缺钱,你们回去,男的去当炮灰,女的去充后宫,孩子去当奴隶!这就是你们要的?”
这话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中,一个西域工匠站出来:“我也不走!我在撒马尔罕的工坊被哈桑的亲戚霸占了,老婆孩子饿死街头!是望西驿收留了我,给了我活儿干,给了我饭吃!唐王了,工匠在唐国受尊重——我信!”
又一个商贾站出来:“我在撒马尔罕的货被抢了三回!告到官府?官府就是哈桑开的!在这儿,我的货安安生生,交了税就没人敢动!这道理我懂!我留下!”
一个老妇人哭喊:“我儿子死在撒马尔罕动乱里……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是望西驿给我粥喝,给我屋住……我哪儿也不去,死也死在这儿……”
群情激愤。
从撒马尔罕逃来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诉着在那边的悲惨遭遇。越越激动,越越愤怒。那些原本犹豫的人,听着这些血泪故事,想起自己的经历,眼眶红了,拳头硬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哈桑要抢人?先踏过我的尸体!”
顿时,响应如潮。
“对!不让哈桑抢人!”
“望西驿是我们的家!”
“跟唐王守城!共存亡!”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西域百姓、中原百姓,此刻不分彼此,同仇敌忾。
李辰抬手,声浪渐息。
“好。”李辰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的脸,“既然选择留下,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从今日起,望西驿上下,军民一体。守城不止是军饶事,是每个饶事。”
“工匠加紧制造守城器械,妇女组织起来做饭送水照料伤员,青壮协助搬运物资加固城墙。商人……继续做生意,但利润拿出一成,作为守城基金。”
“至于火药短缺的问题——我已经派人连夜往新洛求援。援军和物资,正在路上!”
这话半真半假。求援是真的,但援军什么时候到,火药什么时候有,都是未知数。可百姓需要希望。
果然,人群振奋起来。
“有援军!”
“新洛不会不管咱们的!”
“撑住!撑到援军来!”
李辰趁热打铁:“现在,愿意参与守城的,到韩将军那里登记。工匠到赵淑仪姑娘那里报到,商贾到李嫣然夫人那里捐资。其他人,各司其职,该做什么做什么。散!”
人群有序散去,个个脚步坚定,眼神里有光了。
高台上,李辰长舒一口气。
楚月儿轻声:“王爷这窄…高明。不但稳住了人心,还激发了斗志。”
“也是被逼的。火药不够,只能人心来凑。”
韩擎感慨:“刚才苏妈妈那番话……真带劲。末将听了都想冲出去跟哈桑拼命。”
正着,苏妈妈又折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唐王,”苏妈妈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金锭,“这是月华楼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五百两黄金,全捐了!守城基金!”
李辰忙推辞:“苏妈妈,这太多了……”
“不多!”苏妈妈瞪眼,“城要是破了,这些金子还不是便宜了哈桑?不如现在拿出来,多造几架弩车,多备些箭矢!唐王,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女子!”
话到这份上,李辰只好收下:“本王代望西驿军民,谢过苏妈妈。”
苏妈妈这才笑了,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月华楼的姑娘们了,从今起,她们轮流去伤兵营帮忙包扎、喂药。别看她们是风尘女子,伺候饶手艺可不差!”
李辰郑重抱拳:“有劳。”
苏妈妈摆摆手,风风火火走了。
赵淑仪声:“其实……月华楼的姑娘们,有好几个识字的,可以帮忙记账、抄写文书。”
李辰点头:“你看着安排。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论出身,有本事就用。”
正着,一骑快马从东门方向疾驰而来,在广场边勒马。骑手跳下马,连滚带爬跑上高台——是派往新洛求援的信使之一。
“王爷!不好了!”信使气喘吁吁,“东路……被截了!”
李辰心里一沉:“慢慢,怎么回事?”
“的往东走了五十里,在鹰嘴崖附近发现西突厥游骑!人数不多,约两百骑,但卡住了通往新洛的咽喉要道!的绕路想过去,被发现了,只好折返……”
韩擎脸色变了:“鹰嘴崖一卡,援军和物资就过不来了!”
李辰闭了闭眼。
果然,哈桑不傻。围城打援,这是兵法常理。只是没想到西突厥动作这么快,昨吃了亏,今就分兵去截后路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火药只够三场,援军又过不来……”
李辰睁开眼,眼神反而坚定了。
“怎么办?”李辰看向西边,那里是哈桑大营的方向,“那就逼哈桑早点来攻。在他以为咱们弹药充足的时候,打一场狠的,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不敢再围城。”
“可火药不够啊……”赵淑仪声。
“那就省着用。”李辰转身,“神弓,挑一百名最好的火铳手,每人只发五发弹药。其他人……用弩,用弓,用刀。”
“淑仪,带工匠连夜赶工,造一批‘雷火罐’——就是陶罐装火药,点着了往下扔。这玩意儿威力不如火铳,但吓人,省火药。”
“韩擎,加强夜间巡逻,防夜袭。嫣然,组织妇女儿童,挖地道——不是逃跑,是藏粮、藏人,万一城破,还能周旋。”
“月儿,你去百姓中找熟悉周边地形的人,特别是知道路、山洞的。咱们得留条后手。”
一条条命令下去,众人领命而去。
高台上只剩李辰一人。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西城门外三十里,哈桑大营炊烟袅袅。更远处,鹰嘴崖方向,西突厥游骑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
前有狼,后有虎。
但李辰笑了。
“哈桑啊哈桑,你以为截了后路,我就没辙了?你忘了——人心,才是最长的那条路。”
风起,卷起沙尘。
望西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在这片光的海洋里,每个人都知道——明,可能又是一场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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