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西城门。
守门的士兵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脸上蒙着破布,眼神空洞。
城门外堆着山般的尸体,用草席随意裹着,苍蝇嗡嗡乱飞。更远处挖了几个大坑,浓烟从坑中冒出,焦臭味顺风飘来,熏得人作呕。
姬玉贞的马车在城门百步外停下。
老妇人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手就死死抓住了窗框。
“停尸场……焚尸坑……”姬玉贞声音发颤,“洛邑,我的洛邑……”
余文戴着口罩坐在对面,低声道:“老夫人,您还是别下车了。城外太危险。”
“不下车怎么知道有多惨?”姬玉贞推开搀扶的丫鬟,自己下车。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不是腿软,是心痛。
车队所有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那股死亡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
陈平安跟在姬玉贞身后,声汇报:“老夫人,学生刚才看了看,那些尸体……有的身上有红斑,是鼠疫特征。但更多的是饿死的、病死的、还迎…还有像是被打死的。”
“为什么被打死?”
“可能抢粮,可能冲卡,可能只是发了疯,乱世,人命不如草。”
姬玉贞没话,径直走向城门。守门士兵懒洋洋地抬头:“哪来的?洛邑封城了,不准进。”
“我是姬玉贞。”
士兵愣住,仔细打量眼前的老妇人。虽然蒙着面,但那身锦袍,那根紫檀拐杖,还有那双眼睛……
“姬……姬老夫人?”士兵扑通跪倒,“您……您怎么来了?”
“让开,我要进城。”
“可是城里……”
“让开!”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触目惊心。
街道空荡荡的,商铺全部关门,有的门板被砸烂,里面空无一物。几具尸体横在街心,已经发臭,野狗在旁啃食。偶尔有活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快步疾行,眼神惊恐。
“去王宫。”姬玉贞下令。
车队转向东城。越靠近王宫,景象越诡异——这里干净整洁,没有尸体,没有野狗,甚至还有士兵巡逻。但巡逻士兵看见车队,立刻举矛拦路。
“站住!王宫重地,闲人勿近!”
姬玉贞掀开车帘:“我是姬玉贞,要见姬闵。”
士兵队长一愣:“姬老夫人?您……您不是在新洛吗?”
“现在回来了。让开。”
“可是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啪!”
姬玉贞一拐杖抽在士兵队长腿上:“老身见自家侄孙,轮得到你拦?再不让开,信不信老身打断你的腿!”
队长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还手。姬家老太太的威名,洛邑谁人不知?
“放……放协…”
车队驶入王宫。宫殿依旧金碧辉煌,但透着一股死气。宫女太监都蒙着面,走路轻手轻脚,像怕惊动什么。
正殿前,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出来:“老夫人!您……您真来了!”
姬玉贞认得,这是郭槐,姬闵的宠信宦官。
“郭槐,姬闵呢?”
“陛下……陛下在寝宫,身体不适……”
“放屁!他是怕死不敢出来吧?带路!”
郭槐不敢违逆,引着姬玉贞往后宫走。路上,姬玉贞问:“现在谁在管洛邑?”
“这个……各部官员都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无人敢管事。”郭槐压低声音,“户部尚书病死了,礼部尚书逃了,兵部尚书闭门不出……现在城里乱成一团,全靠几个低阶官员勉强维持。”
姬玉贞气得浑身发抖:“三十万百姓等死,这帮蛀虫……”
寝宫到了。姬闵果然没病,正和几个妃子喝酒听曲,殿里熏着浓香,试图掩盖外面的臭味。
看见姬玉贞进来,姬闵先是一愣,随后堆起笑脸:“姑祖母!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坐什么坐!”姬玉贞一拐杖敲在桌上,酒壶震翻,“姬闵,你看看外面!洛邑成什么样了!”
姬闵脸色尴尬:“姑祖母,瘟疫凶猛,朕……朕也是没办法。太医,要静养避疫……”
“避疫?你是子!子躲在宫里,让百姓等死?”姬玉贞盯着姬闵,“我问你,开仓放粮了吗?组织大夫了吗?清理尸体了吗?”
“这个……正在办,正在办……”
“办个屁!”姬玉贞爆粗口,“我从西门进来,一路看见的都是死人!粮仓呢?医馆呢?收尸队呢?什么都没有!”
姬闵被骂得抬不起头。几个妃子吓得瑟瑟发抖。
姬玉贞深吸口气,压下怒火:“现在开始,洛邑防疫的事,老身接手。你下旨,封老身为‘防疫总办’,有权调动所有资源,有权处置所有官员。”
“姑祖母,这……”
“不下旨也行,老身现在就出宫,告诉全城百姓——子不顾他们死活。你猜,那些饿疯聊百姓,会不会冲进王宫?”
姬闵脸色煞白:“下……下旨!郭槐,拟旨!”
半时辰后,旨意传出。姬玉贞没在宫里多待,立刻出宫办事。
第一站去户部衙门。衙门大门紧闭,姬玉贞让人砸开门,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个老主事趴在桌上打盹。
“人呢?”
老主事惊醒,看见姬玉贞,愣了愣:“您……您是……”
“姬玉贞。户部现在谁管事?”
“都……都跑了,尚书病死,侍郎逃了,郎中们要么病要么跑。就剩老儿在这儿守着账册。”
“粮仓还有多少粮?”
“名义上有五十万石,实际……实际不到十万。其他的,都被倒卖了。”
姬玉贞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寒:“钥匙呢?”
“在老儿这儿。”
“带路,开仓!”
粮仓在南城。守仓士兵看见姬玉贞的旨意,乖乖开门。仓库里果然空了大半,但剩下的十万石粮食,够救急。
“陈平安,带人清点,按户发放。先救还能动的,组织他们成立收尸队、消毒队、送粮队。干活的,一三斤粮;不干的,一粒没樱”
“是!”
第二站去太医院。太医院更惨——二十多个太医,死了八个,跑了十个,剩下四个老家伙在院里熬药自救。
看见姬玉贞,一个白发老太医颤巍巍站起来:“玉贞……真是你?”
姬玉贞仔细辨认:“王太医?你还活着!”
“差点死了,院里年轻人都跑了,就我们几个老的跑不动,留下来等死。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两位老人相对无言。
王太医是姬玉贞的故友,当年她生第一胎时难产,就是王太医救的命。
“玉贞,你怎么回来了?这地方……不能待啊。”
“来救人。”姬玉贞简要了解药的事,“王太医,你信我吗?”
“信!怎么不信!”王太医眼睛亮了,“你有解药,那就一定有!需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把城里有名气、有良心的大夫都找来,不管在哪儿,抬也要抬来。我们要建制药工坊,要培训人手,要救人。”
“好!我这就去!”
故友相见,来不及叙旧,立刻投入工作。这就是乱世。
第三站,姬玉贞去了城南旧宅。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地方,六十年没回来了。宅子还在,但住满了逃难来的亲戚故旧。
“玉贞姑!”一个中年妇人冲出来,平姬玉贞怀里大哭,“您可回来了!家里……家里死了好多人!”
姬玉贞认得,这是她堂侄孙女,叫巧娘。当年出嫁时,巧娘才五岁,现在也五十多了。
“巧娘,别哭。活着就好。”姬玉贞拍拍她的背,“宅子里现在多少人?”
“三十七口,都是亲戚。城外庄子的人全逃进来了,但……但昨又死了两个。”巧娘抹泪,“玉贞姑,我们能活吗?”
“能,不仅你们能活,洛邑三十万人,都要活。”
她在旧宅住下,这里成了临时指挥部。余文带人在院子里搭起制药工坊,墨燃的工匠连夜组装高压锅。陈平安等学生开始培训本地大夫——怎么防护,怎么制药,怎么用药。
第一批解药在次日凌晨出炉。黄绿色的药液装进陶罐,由王太医组织的大夫队伍送往各城区。
但问题很快出现——病人太多,药太少。一锅药能救一百人,可洛邑需要救的人,是三十万。
“加快生产!”姬玉贞下令,“全城搜集青蒿、常山,有多少收多少!铁匠铺全部转产高压锅,工钱加倍!”
命令传下,洛邑终于有零活气。那些还能动的人,为了粮食,开始干活。采药的采药,打铁的打铁,送药的送药。
“老夫人,今又死了一千三百人。药只能救重症,轻症的排不上,等排到了,已经转重症了。”
“扩大制药规模!”
“已经在扩了,但药材不够。洛邑周边的青蒿都快采光了。”
姬玉贞沉默。
她想起李辰的话——洛邑不是新洛,这里的问题不只是药,是系统崩溃。
果然,五月初十,坏消息传来。
“老夫人,东城暴动了!”一个士兵冲进院子,“饥民冲进粮铺抢粮,和守军打起来了,死了几十人!”
“西城也有暴动!”另一个报信的气喘吁吁,“有人散播谣言,解药是毒药,喝了死得更快!药铺被砸了!”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起来:“备车,老身亲自去。”
“老夫人,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
东城粮铺前,尸体横陈。抢粮的饥民和守军对峙,双方都杀红了眼。
姬玉贞的马车径直驶入对峙中央。老妇人下车,站在血泊中,环视众人。
“都住手!”
没人听。一个饥民举着捕冲过来,被护卫拦住。
姬玉贞没躲,反而上前一步:“你要杀老身?来,朝这儿砍。”
那饥民愣住。
“砍啊!”姬玉贞声音提高,“砍死老身,你们就有粮了?砍死老身,瘟疫就没了?砍啊!”
捕掉在地上。饥民跪倒,嚎啕大哭:“老夫人……我们饿啊……孩子快饿死了……”
姬玉贞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强硬:“饿,就干活!收一具尸体,一斤粮!采一斤草药,一斤粮!做一工,三斤粮!老身从新洛带来十万石粮食,够你们吃!但只给干活的人,不给抢粮的暴徒!”
饥民们面面相觑。
“现在,愿意干活的,站左边!还想抢的,站右边!”
片刻后,所有人都站到了左边。
姬玉贞长舒口气:“陈平安,登记名册,发粮。王太医,组织他们,成立东城防疫队。”
一场暴动化解。但姬玉贞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三,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老夫人,西城的药铺真被砸了,药材全毁了。”
“北城出现新病例,症状和鼠疫不太一样,可能是其他瘟疫。”
“最麻烦的是——”余文脸色凝重,“疫情开始向周边蔓延。洛阳周边的村庄,已经出现病例。如果控制不住,整个中原……”
姬玉贞坐在旧宅院中,看着满星斗。
七十六岁了,本该颐养年,却在这里面对人间地狱。
但她不后悔。
洛邑是她的家,家里着火,她不能不救。
而且,她相信李辰。那子在新洛组织采药制药,一定也在拼命。
只要两边都拼命,就有希望。
“老夫人,您该歇歇了。”巧娘端来热水,“三没合眼了。”
“睡不着。”姬玉贞接过热水,“巧娘,你……洛邑这次,能挺过去吗?”
“有您在,就能,玉贞姑,您不知道,现在城里百姓都叫您‘活菩萨’。您是老爷派来救洛邑的。”
“菩萨?老身连自家侄孙都骂,算什么菩萨。”
“可您救人了啊,今西城那个赵大娘,喝了药退了烧,带着全家给您磕头呢。我不用磕,镇西侯国来的人不兴这个。她非要磕,这是谢菩萨的。”
姬玉贞心里一暖。这就是她回来的意义。
不为姬闵,不为权贵,就为这些赵大娘,这些巧娘,这些还能救的百姓。
“巧娘,明你去办件事。”
“什么事?”
“把城里还活着的、有名望的老人都请来,洛邑这次灾后,要重建。重建不能靠现在这批官员,得靠老人,靠乡贤。咱们得提前准备。”
巧娘眼睛亮了:“您是……”
“洛邑的人口要重新洗牌了,活下来的,就是种子。老身要帮他们,把种子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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