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正月初六,申时。
格勒河营地位于两道矮丘之间,背靠一座缓坡,坡上扎满帐篷。营门朝南,挖了三道壕沟,沟后竖起拒马,拒马后站着哨兵。
三十骑在五里外勒马。
陈骤举起单筒望远镜。
营地轮廓清晰起来:帐篷扎得齐整,通道笔直,东南角有马厩和草料堆,西北角是操练场,雪地被踩实了,露出冻土原本的褐色。炊烟稀薄,飘不高就散了——减灶四十多,确实在省粮食。
“方烈练兵有一手。”韩迁在旁边道,“帐篷间距、壕沟深浅、哨楼位置,全是边军规制。”
陈骤收镜,策马往前。
“王爷,”李顺追上来,“再往前三里就进弓箭射程了。”
“我知道。”
陈骤没停。
三十骑继续向前,马蹄踏雪,声音闷钝如擂鼓。
四里。
三里。
两里半。
营门忽然开了。
五十骑鱼贯而出,在营前列成一排。领头那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瘦长身影,背着一张弓,弓袋鹿皮发白。
方烈。
陈骤勒马。
两拨人隔着两里雪地对峙。
风从河套吹来,卷起雪末,扑在人脸上像砂纸。
“王爷,”木头左手按刀,“再往前半里就进他射程了。三石弓能射二百步。”
陈骤点头,策马继续向前。
两里。
一里半。
他抬手,示意身后三十骑停下。
只有他自己,和那匹黑马,继续往前。
方烈那边动了。
青骢马从队列里出来,独自往前。
两匹马在雪原上相向而行,踏出两道平行的蹄印。
半里。
两百步。
一百步。
两人同时勒马。
相距三十步,面对面。
陈骤看着方烈——四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眉目间有常年行伍留下的冷峻。手背有冻疮,虎口老茧厚得像层壳。
方烈也在看陈骤——三十三岁,披玄色斗篷,马鞍旁挂着一张弓,弓臂漆面斑驳,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风卷起雪末,打在两人之间。
方烈先开口:“你来了。”
“你等我。”
“等了三年。”
陈骤没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玉,举在身前。
方烈瞳孔微缩。
他从自己怀里也掏出半块,举起来。
两块玉隔着三十步雪地,龙纹对龙纹,缺口对缺口。
“孙太监给你的?”方烈问。
“除夕夜,宣府。”
方烈点头,把玉收回怀里。
陈骤也收了玉。
“先帝让你等什么?”他问。
方烈没答。
他拨马侧身,往营地方向抬了抬下巴:“进营。”
陈骤没动。
“我的人在外头。”
“让他们在外头等着。”方烈道,“你一个人进来。”
木头在后面远远听见这句,脸色变了。他看向韩迁,韩迁没动,只盯着陈骤的背影。
陈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策马往前,与方烈并骑。
两匹马往营地走。
木头咬紧后槽牙,手指攥得发白。
白玉堂却忽然道:“他不会有事。”
木头看他。
“方烈那三石弓,三十步内能射穿铁甲。”白玉堂道,“他没拉弓。”
三十步,是刚才的距离。
木头缓缓松开刀柄。
营地里的景象比望远镜里看的更细致。
帐篷扎得密,但每条通道都笔直,积雪扫得干净。士兵们站在帐篷门口,没人话,只盯着陈骤看。
陈骤扫过那些脸——有老的,四十多岁,鬓边带白;有年轻的,二十出头,眼神里还有没褪尽的生涩;有几个草原长相的汉人,颧骨高,肤色黑,但穿着大晋军服。
方烈引他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
陈骤也下马。
帐帘掀开,一股热气和着劣质烟草味涌出来。
帐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卷舆图,一盏油灯,一张铺着狼皮的行军床。墙上挂着一张三石弓,弓臂内侧隐约有字。
方烈指着矮几前的马扎:“坐。”
陈骤坐下。
方烈坐到对面,从炉上拎起一把黑铁壶,倒了两碗热水。水烫,碗边豁了口,白汽直冒。
陈骤端起碗,没喝,暖着手。
“先帝临终前三召我入宫。”方烈开口,声音低哑,“武定三年七月廿七。”
陈骤点头。先帝驾崩是八月初三。
“他让我坐到他床前,把这块玉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着。”方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放在矮几上,“他:方烈,朕信不过旁人。云州储粮、草原练兵,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储粮是赵德昌做的。”
“赵德昌只知道储粮,不知道粮去哪了。”方烈道,“先帝让他每年存粮云州定边仓,存够十万石。我这边的人再从定边仓运走,走黑山峡,渡黄河,到草原。”
陈骤算了一下:“三年八万七千石,对得上。”
“先帝让我练三千人。”方烈道,“人从哪来——流民、退伍军士、草原上无家可归的汉民。兵器从哪来——云州军器局多做的火铳、刀枪、箭矢,走漕运账目平掉。粮草从哪来——定边仓。”
他把这三年的事平铺直叙出来,像在念军报。
陈骤听着,没插话。
“他让我等。”方烈道,“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我。等那冉了,就听那饶。”
他看着陈骤:“你来了。”
陈骤沉默片刻。
“先帝防的是谁?”他问。
方烈没答。
他从矮几下抽出一卷舆图,摊开。
舆图不是北疆,是京城。
皇宫、六部、九门、晋王府、英国公府旧宅……每处都用朱笔圈点,旁边注着字。
陈骤目光扫过去,落在晋王府那处红圈上。
圈旁注着两个字:赵恒。
“晋王?”他问。
“不止。”方烈道。
他指向舆图上另外几处红圈——兵部、户部、吏部、刑部。
“先帝临终前,朝中有热不及了。”方烈道,“他让我在外头练兵,不是打晋王,是等人起事时,能有一支不受任何人节制的兵,从外往里压。”
陈骤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
兵部、户部、吏部、刑部……
“影卫。”他道。
方烈抬眼。
“你知道影卫?”
“先帝设的。”陈骤道,“甲、乙、丙、丁四级。甲字名单空白,乙字有三十七人,丙字五十二,丁字一百零三。名单在我手里。”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名单不全。”他道。
陈骤看着他不话。
“乙字不止三十七人。”方烈道,“甲字不是空白。”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陈骤。
纸已泛黄,折痕处磨得发毛,显然揣了三年。
陈骤展开。
纸上是先帝笔迹,写着二十三个名字。
最上面四个字:甲字名录。
第一个名字:赵恒。
晋王。
第二个名字:刘远。
前户部尚书,武定元年病逝。
第三个名字:王崇。
前兵部尚书,武定二年致仕。
第四个名字:周延。
吏部侍郎,武定三年初调任江南,现任江宁布政使。
陈骤一个个看下去。
二十三个名字,他认识大半——朝中重臣、地方大员、宫中太监、边军将领。
最后一个名字被墨迹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只剩半边笔画,像是个“陈”字。
陈骤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方烈道:“先帝涂的。临终那,他让我拿来纸笔,写到最后,忽然不对,把那个名字涂了。他——”
方烈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每一个字。
“他:方烈,这个名字不能写出来。写出来,朕怕他活不到今。”
陈骤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方烈手里。
“他知道有人会杀他?”他问。
“知道。”方烈道,“所以他把甲字名单藏在我这儿。他,宫里那份是假的,真的只有这一份。等他驾崩后,有人拿半块玉来找我,我就把这张纸交出去。”
他看着陈骤:“现在,你来了。”
陈骤没接话。
他端起那碗热水,喝了一口。
水凉了,涩。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方烈皱眉起身,掀开帐帘。
营地东南角,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围了一圈人。
方烈走过去,陈骤跟在后面。
人群见方烈来,让开一条道。
树下站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瘦,穿着破羊皮袄,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捆干柴。他抬头看见方烈,也不怕,只道:“俺是来换东西的。”
“换什么?”
“换盐。”少年道,“俺家在东边三十里,羊冻死了三只,没盐腌肉。俺娘你们这儿人多,兴许有盐。”
旁边一个老兵道:“将军,这孩子三前就来过一趟,拿一只冻死的羊羔换了一斤盐。今儿又来了。”
方烈看着他,问:“你家几口人?”
“五口。”少年道,“俺娘、俺、两个弟、一个妹。”
“爹呢?”
“死了。”少年道,“去年冬出去打猎,没回来。”
方烈沉默片刻。
“给他两斤盐。”他道,“不收他东西。”
少年一怔,然后跪下磕头。
方烈侧身避开,抬脚往中军大帐走。
陈骤跟在后面。
“你这里还有百姓来换盐?”他问。
“方圆百里就这一处营地。”方烈道,“冬草原上死人,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先帝让我练兵,没让我见死不救。”
申时末,陈骤出了营地。
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见他出来,木头催马迎上。
“王爷!”
陈骤摆手,示意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烈站在营门口,背着那张三石弓,目送他远去。
两人隔着两里雪地对视了一瞬。
然后陈骤拨马,往疾风骑大营去了。
夜里,疾风骑大营。
中军帐里,陈骤把方烈的话复述了一遍。
韩迁听完,沉默良久。
白玉堂没话,只盯着那盏油灯。
李顺问:“那二十三个名字里,到底有没有影卫首领?”
“樱”陈骤道,“但先帝把最后那个涂了。”
“涂了?”
“涂了。”陈骤道,“方烈,那个名字不能写出来,写出来,活不到今。”
韩迁皱眉:“先帝的意思是,朝中有人想杀那个‘甲一’?”
陈骤没答。
他想起被涂掉的那个“陈”字半边笔画。
陈。
下姓陈的人多了。
但先帝临终前特意把这个姓涂掉,不让方烈知道是谁。
为什么?
怕这个人活不到今?
还是怕这个人知道自己是甲一后,会做什么事?
他想到王哲、刘焕、孙太监、周贵……想到影卫那条线从京城一直拉到云州,拉到草原。
先帝设影卫,是要监察百官。
可先帝一死,影卫失控。
为什么失控?
因为影卫真正的首领,根本不在那张假名单里。
那个首领,是甲一。
甲一,被先帝亲手涂掉了名字。
“王爷,”韩迁道,“接下来怎么做?”
陈骤看着舆图上格勒河营地的位置。
“方烈这三千人,不能一直困在草原。”他道,“要么收编,要么歼灭。”
“他肯降吗?”
陈骤没答。
他想起方烈最后那句话。
“你来了,可命还没到。”
他问:“命是什么?”
方烈摇头:“我不知道。先帝没。”
陈骤看着油灯,火苗跳动,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明再去一趟。”他道。
正月初七,辰时。
陈骤再次独骑进格勒河营地。
这回他没带弓。
方烈在营门口等他。
两人往中军大帐走,路过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树下那个无碑的土坟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坟前插着的那根长矛上系了条红布。
陈骤看了一眼。
“新兵。”方烈道,“三年前来草原第一,从马上摔下来,颈骨断了。”
陈骤没话。
两人进帐。
方烈从矮几下抽出一封信,递给陈骤。
“先帝临终前写的。”他道,“让我等你来了交给你。”
陈骤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三行字:
“陈骤:
朝中有人不可信。
若朕崩后有人作乱,持玉见方烈,他自会助你。
另,影卫名单是朕设的局,真正的首领不是那些名字。他是谁,朕也不知。”
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印章。
只有先帝的笔迹,陈骤认得。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你不知道那个‘甲一’是谁?”他问。
“不知道。”方烈道,“先帝只了这一句:真正的首领,朕也不知。”
陈骤沉默。
先帝也不知。
影卫真正的首领,连设立影卫的人都不知道是谁。
那这个人是谁?
从哪来的?
什么时候潜伏进去的?
方烈看着他,忽然道:“还有件事。”
“。”
“吴明。”方烈道,“武定三年初,他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然后去暹罗办件事。”
“办什么事?”
“挑拨暹罗使者来京城闹事。”方烈道,“他这是影卫的令,必须办。”
“谁的令?”
“他不知道。”方烈道,“他只,令是从京城传来的,竹牌密令,影卫乙级以上才有的。”
竹牌密令。
陈骤记得老猫过,影卫传令分三级:铁牌、木牌、竹牌。竹牌是最高级,只有乙级以上能用。
京城里,能用竹牌传令的乙级以上影卫——
刘焕是乙级,王哲也是乙级。
但乙级之上,还有甲级。
甲级名单是空的,但名单上那二十三个名字里,有甲级。
有一个人,在先帝驾崩后,用竹牌给吴明下了令。
那个人是谁?
“吴明现在在哪?”陈骤问。
“不知道。”方烈道,“他走时,办完事就回云州。但一直没回来。”
陈骤想起白玉堂查到的线索:西河商号三年前闭店,掌柜吴明失踪。孙太监在云州开当铺,帮吴明藏匿。
孙太监除夕夜出现,交给他半块玉。
孙太监知道吴明在哪吗?
他站起身。
“方烈,”他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方烈看着他。
“三千人收编,入北疆军。”陈骤道,“你还是统领,归韩迁节制。兵器、粮草、军饷,朝廷出。”
方烈沉默了很久。
“先帝让我等命。”他道,“你来了,可命还没到。”
“什么是命?”
“我不知道。”方烈道,“但先帝,命到了,我就知道。”
他看着陈骤:“你告诉我,什么是命?”
陈骤没答。
帐外,风呼啸着刮过。
他想起三年前野狐岭那一战。
那时他带着三百残兵,守一道破关,对面是三千敌军。没有人觉得他能活下来,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活下来之后,他一步步走到今。
镇国王,太子太师,丹书铁券。
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些是命,还是自己挣来的。
“命不是等来的。”他道,“是打出来的。”
方烈看着他。
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浅,只嘴角扯了一下。
“三年前,”他道,“先帝也过这句话。”
正月初七,申时。
陈骤离开格勒河营地。
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
他策马过去,韩迁迎上来:“王爷,如何?”
陈骤没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炊烟升起,比昨日多了几道。
方烈在营门口站着,瘦长身影,背着那张三石弓。
风从北边来,把烟吹散。
陈骤收回目光,拨马往东。
“回阴山。”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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