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杭州船坞。
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飘着薄纱般的白气。船坞里却早已灯火通明,敲打声、锯木声、号子声汇成一片喧嚣。五艘“镇海级”战船的骨架已经全部立起,像五头即将苏醒的巨兽,在雾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陈骤站在最高的船台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是船坞伙房熬的,加了咸菜和碎肉,热气腾腾。他一边喝,一边看着脚下忙碌的景象。
三百多名工匠在五条船之间穿梭。有的在安装船肋,粗大的橡木被绳索吊起,工匠们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对准榫卯;有的在铺设船板,厚重的木板被桐油浸得发亮,一块块严丝合缝地拼接;还有的在船舱里安装隔板、炮座、火药柜,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测量、校准。
李师傅从船尾爬上来,满身木屑,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十足。
“王爷,”他指着正在安装的船板,“您看这接缝,用的是三层嵌合,缝隙里填了麻丝、桐油、石灰,干透之后,水泼不进!”
陈骤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接缝处。确实严实,指甲都插不进去。
“船底呢?”
“双层船底,中间留一尺空腔。”李师傅比划着,“就算外层被凿穿,内层还能撑住。空腔里还能放压舱石——咱们这炮重,得多压些石头才稳。”
正着,郑彪和哈桑从舷梯上来。两人都是一身汗湿,显然刚从训练场回来。
“王爷,”郑彪抱拳,“今早试了试新炮装船后的稳定性。在江心模拟浪涌,百丈靶,十中六。”
陈骤眼睛一亮:“不错。炮手适应了吗?”
哈桑接过话:“北疆来的弟兄,已不晕船。但海上颠簸与江上不同,还需实战磨练。”他顿了顿,“另外,窦都护从安西快船送来的第二批炮手到了,二十人,都是原大食国红海舰队的老兵,熟悉海战。”
“人呢?”
“在码头休整。”郑彪道,“来也怪,这些大食老兵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吃饭睡觉,而是去船坞里看咱们的新船。有个老炮长围着船转了三圈,最后竖着大拇指,‘这船,能打’。”
陈骤笑了。行家的认可,比什么都有服力。
“俘虏审得怎么样?”他问起正事。
郑彪脸色严肃起来:“正要禀报。那十三个水贼,熬了两,吐了不少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乌老三这支巡哨船队,常驻韭山列岛。但他们,最近一个月,海龙王从各岛抽调了二十多条船、八百多人,往浪岗山方向集结。”
“浪岗山……”陈骤眯起眼,“看来那里不只是交货地点,还是海龙王的屯兵处。”
“不止。”郑彪压低声音,“有个老水贼招供,浪岗山南面有个然洞窟,涨潮时淹没,退潮时露出入口。海龙王之前就开始往里面屯东西——粮食、火药、军械,甚至还迎…铸炮的模具。”
陈骤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
铸炮模具。
这意味着,海龙王不满足于倒卖军械,他想自己造炮。虽然以水贼的工艺,造不出什么好炮,但哪怕是最劣质的土炮,数量多了也是麻烦。
“洞窟的具体位置,问出来了吗?”
“只了大概方位。”郑彪摇头,“那老水贼之前参与过搬运,但只到洞口,没进去。他洞很深,岔道多,里面有人常年把守,都是海龙王的死忠。”
陈骤沉思片刻:“让瘦猴带几个机灵的斥候,扮作渔民,去浪岗山附近摸摸情况。记住,只看不动,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
“还有,”陈骤看向李师傅,“船,还要再快。十月五日前,我要五艘船都能下水试航。”
李师傅咬了咬牙:“拼了这条老命,也给王爷造出来!”
午后,雨又来了。
陈骤回到城中宅院,刚进书房,就看见桌上摆着两封信。
第一封是沙老七派人送来的。这个老江湖在信里,他派了三批人,从不同方向盯浪岗山。发现最近七,有十一艘船进出那片海域,都是中等大的货船,吃水很深,显然是载着重货。
“王爷,”沙老七在信末写道,“老朽在海上混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等阵仗。海龙王这是要把家底都搬到浪岗山去。他要干什么?真要在那儿跟倭寇做大买卖,还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陈骤盯着这四个字,心中警铃微响。
是啊,海龙王为什么要把多年积累的物资,全部集中到一个远离老巢、易守难攻的浪岗山?仅仅是为了和倭寇交易?
不对劲。
他展开第二封信。这是白玉堂从江湖上收集来的零碎情报,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虎跑山庄庄主三日前携家眷离杭,去向不明。雷峰堂昨夜遭火,账房焚毁,疑为自焚灭迹。南屏拳社社主……于今晨被发现溺毙家中,官府已定案为‘失足’,然其颈有勒痕。”
陈骤瞳孔一缩。
三家与周家勾结的江湖势力,一家失踪,一家毁账,一家“被自杀”。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扫痕迹,而且动作很快,很干净。
是海龙王?还是……藏在更深处的某只手?
“瘦猴!”他唤道。
瘦猴从门外闪进来:“将军。”
“你亲自去查三件事。”陈骤语速很快,“第一,周家被抄那夜,有没有重要账册或书信遗漏。第二,江南官场上,还有谁跟这三家江湖势力来往密牵第三……”他顿了顿,“去查查曹德海。”
“曹公公?”瘦猴一愣,“他不是在京城吗?”
“太后提醒过我,此人与杭州周家有关。”陈骤声音转冷,“周家倒了,他会不会有动作?查他在江南有没有耳目、产业,或者……亲戚。”
“明白!”
瘦猴领命而去。
陈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流下,在石阶上溅起朵朵水花。
江南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表面上是水贼、倭寇、贪官、江湖势力的纠葛。但往下挖,会不会挖出更可怕的东西?
晋王余孽?还是……朝中某位大人物?
他想起离京前,太后那双忧虑的眼睛。她没明,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南之事,牵扯甚广,务必心。
当时他以为只是寻常的贪腐案。
现在看来,这案子底下,恐怕埋着能动摇国本的东西。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这是周槐从吏部调来协助查案的幕僚,姓杜,是个老刑名,精于钱粮账目。
“杜先生,”陈骤转身,“有事?”
杜先生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王爷,下官这几日重新核对了周家抄出的账目,发现一处蹊跷。”
“。”
“周家与海龙王的军械交易,账上记的是‘弓弩五千套,皮甲三千副,刀枪一万柄’。但下官按入库记录、出货记录、银钱往来三账对核,发现……”杜先生压低声音,“实际数量,至少多三成。”
陈骤眼神一凝:“多出来的三成,去哪了?”
“账上没樱”杜先生摇头,“但下官查了周家近三年的船只调度记录,发现他们每月固定有三艘船,从杭州出发,走海路南下。目的地不是福建、广东,而是……绕开所有港口,直航外海。”
“外海?南洋?”
“不像。”杜先生展开一张海图,“下官请教过老船工,这三艘船的航线,是贴着海岸线南下,到福建外海后转向东南,消失在茫茫大海郑那个方向……没有已知的大岛,只有一些零星礁。”
陈骤盯着海图上那条用朱笔标出的航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船回来时,载什么?”
“空船。”杜先生道,“每次都空船而回。但吃水线显示,去时重,回时轻。”
去时重,回时轻。
运出去的是军械,运回来的……是什么?
或者,根本就没打算运回来?
陈骤感觉脊背发凉。
多出来的三成军械,每月三艘船,持续三年……那是足以武装上万饶装备!
这些装备,被越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囤积。
等待。
“杜先生,”他声音发沉,“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下官一人。”杜先生郑重道,“账册是下官单独核对的,未与他人言。”
“好。”陈骤点头,“此事到此为止,你继续查,但不要声张。所有相关记录,全部封存,直接交给我。”
“是。”
杜先生退下后,陈骤在书房里踱步。
三年,每月三艘船,多出的三成军械……
如果这些军械没有被卖掉,而是被囤积在某处,那海龙王想干什么?
养一支私军?
可水贼要私军做什么?称霸东海?那也用不了上万饶装备。
除非……
他想做的事,比称霸东海更大。
陈骤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航线移动。杭州,福建外海,转向东南,消失在茫茫大海……
东南方向有什么?
琉球?吕宋?还是……更远的,倭国?
不,倭国在西面。
那东南……
他忽然想起,武定元年,曾有一份兵部奏报,前朝大梁灭亡时,有一支水师舰队带着部分皇室成员南逃,下落不明。当时朝廷忙于平定中原,未及追查。
后来偶有传闻,在东南海外某岛,有大梁遗民建立据点,自称“海外梁国”,但一直未得证实。
难道……
陈骤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海龙王背后,真是前朝余孽,那这就不是水贼作乱,而是复国谋逆!
而囤积了三年军械的浪岗山,恐怕不只是个仓库。
那是个兵营。
是个即将爆发的火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陈骤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疾书。
这封信,必须立刻送回京城。
给太后,也给皇帝。
江南这场雨,恐怕要引出滔巨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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