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宁波外海三十里,雨雾弥漫。
三艘悬挂黑旗的帆船破开灰蒙蒙的海面,呈品字形向海岸逼近。船型是闽浙一带常见的“乌艚”,船身涂成深灰色,与阴海色几乎融为一体。每艘船艏楼两侧都开着炮窗,黑黢黢的炮口若隐若现。
中间那艘船上,独眼汉子单手叉腰站在船头,右眼蒙着黑布罩,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海岸线。他叫乌老三,海龙王手下四大头目之一,掌管巡哨船队,因手段狠辣、眼力毒辣,得了“海鹞子”的绰号。
“三哥,”一个精瘦汉子凑过来,“前面就是镇海卫的防区,再近该碰上官船了。”
“官船?”乌老三嗤笑一声,“郑彪那点家底,几条破船也敢叫水师?老子的船一个照面就能撞沉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抬手示意。桅杆上的了望手打出旗语,三艘船同时降下半帆,速度缓了下来。
“派船,”乌老三下令,“去石浦港看看沙老七在不在老窝。要是在,直接烧他码头。要是不在……”他舔了舔嘴唇,“就去他家里转转,听他闺女刚满十六?”
几个水贼哄笑起来。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的海雾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鼓点不急不缓,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三艘黑旗船上的水贼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抄起武器,炮手趴到炮窗前。
乌老三眯起独眼,看向鼓声来处。雾太浓,只能隐约看见两团黑影,正破开雾气缓缓驶来。
“是船!”了望手喊道,“两艘!福船样式,挂着……挂着水师旗!”
“郑彪还真敢来?”乌老三眼中闪过凶光,“迎上去!教教他什么叫海战!”
三艘黑旗船同时转向,船头对准来船方向。甲板上,水贼们忙着装填火药、搬运石弹——他们用的是老式石炮,射程不足百丈,但近距离砸木板船还是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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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两艘修补过的旧福船上,郑彪紧紧抓着舵楼栏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率船出海作战。虽然年轻时在舟山水师待过,但那时只是个哨长,打的都是遭遇战。像今这样主动出击、正面迎敌,是头一遭。
掌心全是汗,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将军,”哈桑从炮位走上来,雨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流下,“雾太大,看不清敌船具体位置。建议先打一轮齐射,逼他们现身。”
郑彪看向这个独臂的大食人。这几日相处下来,他越来越佩服此饶沉稳和专业。此刻哈桑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仿佛只是要去打靶练习。
“好。”郑彪点头,“传令,左舷炮准备!”
命令通过旗语传递。两艘福船缓缓横过船身,左舷十二个炮窗同时推开——每边六门炮,其中四门是旧式石炮,两门是哈桑带来的新式铁炮。
炮手们趴在炮后,透过炮窗的观察孔,努力在浓雾中寻找目标。
“稳住……稳住……”哈桑亲自操作一门新炮,独臂稳稳转动炮架上的调节轮。炮口缓缓移动,对准了鼓声传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雾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着,三艘黑旗船从右前方百丈外的雾气里猛地冲出!它们没有正面冲来,而是划出一道弧线,试图绕到福船侧后——这是水贼惯用的伎俩,专打船尾舵楼。
“右舷!”郑彪大吼,“转舵!迎上去!”
福船笨重地调转船头。但水贼的乌艚船更灵活,已经抢到了有利位置。
乌老三站在船头,狞笑着挥手:“开炮!”
砰!砰!砰!
三艘黑旗船左舷的石炮同时开火。拳头大的石弹呼啸着飞出,大部分落入海中,激起道道水柱。但其中两枚砸中了福船的船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板碎裂,但没击穿。
“就这?”郑彪松了口气,随即下令,“还击!”
福船右舷六门炮同时开火。四枚石弹、两枚铁弹飞出炮膛。石弹准头差些,只有一枚砸中列船船舷,溅起一片木屑。但那两枚铁弹……
轰!轰!
一枚擦着乌老三的船飞过,在后方海面炸起冲水柱。另一枚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左侧那艘黑旗船的船头上!
咔嚓——!
木料碎裂的巨响在海上回荡。那艘乌艚船的艏楼直接被砸塌了一半,船头向下沉了沉,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娘的!”乌老三瞪大独眼,“郑彪哪来的重炮?!”
福船上,哈桑盯着那艘受损的敌船,冷静道:“装填,瞄准同一艘。打沉它。”
炮手们动作飞快。清膛、装药、填弹——新式铁炮的装填比石炮繁琐,但在哈桑和他的大食手下训练下,这些北疆来的炮手已经像模像样。
“稳住……放!”
又是两枚铁弹飞出。这次准头更好,一枚命中那艘船的船舷中部,另一枚直接钻进了炮窗!
轰隆——!
从内部传来的爆炸声沉闷而恐怖。那艘乌艚船剧烈摇晃起来,浓烟从炮窗和破损处涌出。船上的水贼惊慌失措地跳海,有几个身上还带着火苗,在海水里惨叫扑腾。
“撤!”乌老三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分开撤!”
剩下的两艘黑旗船一左一右,分头扎进浓雾郑
郑彪刚要下令追击,哈桑却摇头:“雾太大,追不上。而且……”他指了指福船的船身,“咱们也挨了几炮,得检查损伤。”
郑彪这才发现,自己这艘船的左舷中了两弹,虽然没击穿,但木板已经开裂,正在渗水。另一艘船更糟,舵楼被石弹砸了个窟窿,舵手差点受伤。
“回港。”郑彪咬牙下令。
两艘福船调转船头,拖着那艘正在缓缓下沉的乌艚船——船上还有十几个没来得及跳海的水贼,在破碎的甲板上哀嚎求救。
郑彪看着那些在海水里扑腾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捞上来。”他最终道,“都是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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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宁波城东,沙老七的宅院里。
这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私盐贩子,此刻正光着膀子坐在堂屋里,一个郎中在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伤口不深,是昨夜在韭山列岛被流矢划的,但血流了不少,染红了半件衣裳。
“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着药碗进来,眼圈红红的,“您就不能别去了吗?”
“不去?”沙老七咧嘴,露出黄牙,“你爹我不去,海龙王那王鞍就会来家里。到时候,你,你娘,你弟弟,一个都跑不了。”
少女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正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精悍汉子冲进来:“七爷!海上打起来了!”
“谁跟谁?”
“水师!郑参将带了两艘船,在镇海外海截住了乌老三的三条船!打沉了一条,抓了十几个活的!”
沙老七猛地站起,扯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脸上却露出笑容:“好!打得好!郑彪这厮,总算硬气了一回!”
他推开郎中,抓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去,备一份厚礼,送到水师大营。就我沙老七,谢郑参将替我出气!”
汉子应声而去。
沙老七重新坐下,看着女儿心翼翼给自己换药,忽然问:“丫头,你……爹跟着朝廷干,对不?”
少女低着头,轻声道:“爹做什么,女儿都跟着。”
“傻话。”沙老七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难得温和下来,“爹这半辈子,杀人放火,走私贩盐,没干过几件干净事。现在老了,想给你和你弟弟,挣条能抬头走的路。”
他看向门外渐渐停歇的雨,喃喃道:“陈骤……这个人,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样。他敢打水贼,敢抄周家,敢用我这号人……也许,真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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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杭州。
陈骤收到了两封战报。
一封是郑彪写的,详细汇报了海战经过:击沉敌船一艘,俘虏水贼十三人,己方轻伤七人,两船需修补三日。信末,郑彪特意提了一句:“新炮之威,远胜旧炮。哈桑等大食匠师之功,不可没。”
另一封是沙老七派人送来的,除了一堆恭维话,还附上一份情报:“据俘虏称,海龙王与倭将岛景福已改交货地点,新址为浪岗山,时日不变。”
浪岗山。
陈骤走到地图前,找到了这个位置——舟山群岛最东端,远离主航道,四周暗礁密布,大船难进。确实是个隐秘交货的好地方。
“将军,”瘦猴道,“要不要提前派人去浪岗山埋伏?”
“不急。”陈骤摇头,“浪岗山暗礁多,船不好进,人也不好藏。先让沙老七的人远远盯着,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京城有回信吗?”
“樱”瘦猴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太后懿旨:江南之事,全权委于将军。剿水贼、御倭寇,皆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另,皇上已下旨,命福建、广东水师整备船队,随时可北上支援。”
陈骤展开密信。太后的字迹清秀有力,最后还有一行字:“江南阴湿,旧伤易发,珍重。”
他沉默片刻,将信收起。
窗外,彻底黑了。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
陈骤忽然想起,今是九月十五。
离十月十五,正好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浪岗山,黑水洋……不,现在该叫浪岗山了。
“瘦猴。”
“在。”
“明一早,去船坞。告诉李师傅,我要在十月十日前,看到至少五艘新船下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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