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苔藓丛出来的时候,马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片灰绿色的东西缩在扭曲的树根下,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但它救了他们的命——
至少暂时。
“走。”马权着。
没人应声。
但脚步却跟了上来。
刘波背着包皮走在最前。
包皮还没醒,软塌塌地趴在刘波肩上,机械尾垂下来,在菌丝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刘波的右腿瘸得厉害,每一步都像在硬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火舞扶着李国华跟在后面。
是扶,其实是互相在撑着——
火舞的左臂完全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拽着李国华的袖子;
李国华几乎看不见,只能凭着火舞的牵引和脚下菌丝的触感判断方向。
两人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但都没停。
十方走在最后。
和尚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
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把僧袍紧了紧,用布条勒住,不让血流得太快。
十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清明,很平静。
马权走在十方旁边。
左肋的伤疼得像有把钝刀在锯,每走一步都冒冷汗。
九阳真气在体内运行滞滞,难以维持之前的阳炎护体。
他(马权)只能靠意志力撑着,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队友身上,放在脚下的菌丝上,放在那些无处不在的、漂浮的孢子光点上。
孢子越来越密了。
离开苔藓丛不到一公里,那些幽蓝色的光点就又开始浓稠起来。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颗,像夜空中偶尔闪过的星。
但越往前走,光点越多,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光雾。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五米。
马权看不清前面的刘波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被光雾裹着,忽隐忽现。
他(马权)只能听见脚步声——
那种踩在菌丝上的、沉闷的“噗嗤”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甜腥味又浓了起来。
虽然有苔藓汁的苦涩压着,但那股甜腻的味道还是钻进鼻腔,渗进喉咙。
不是单纯的甜,而是腐烂的甜,恶心的甜,像有人在用糖腌死老鼠那种味道。
每一次呼吸,舌根都能尝到那股味道,喉咙发痒,胃里翻腾。
“还有多远?”刘波的声音从前面的光雾里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十方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和尚才开口,声音虚弱但很清晰:
“约……三里。”
三里。
马权在心里算了算。
按照现在的速度,三里至少要一个半时。
如果中途再遇到什么……
他(马权)实在没有往下想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包皮醒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醒——
眼睛睁开,意识清醒,知道自己是谁、在哪。
而是突然的、剧烈的抽搐。
包皮的身体在刘波肩上猛地弹了一下,差点从刘波背上滑下去。
刘波一个踉跄,伸手去捞,包皮已经从他肩上滚下来,摔在菌丝地上。
“妈的!”刘波骂了一句,转身去拽他。
包皮已经爬起来了。
不对,不是爬,是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光雾里的某处。
他(包皮)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神涣散,瞳孔放大。
“吃的……”包皮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塞满了东西:
“好多好吃的……”
包皮伸出手,朝着空气中漂浮的孢子光点抓去。
那些幽蓝色的微粒从他指缝间穿过,粘在他手上、脸上、衣服上,闪烁着微光。
包皮却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并且踉踉跄跄,朝着一棵扭曲的树木走去。
那树上长满了发光的蘑菇。
刘波一把抓住他的机械尾。
“别拦我!”包皮猛地回头,脸上的傻笑瞬间变成狰狞。
他(包皮)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刘波。
机械尾“咔”地张开,金属爪朝刘波脸上划去。
刘波偏头躲过,金属爪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包皮!”刘波吼道,“你他妈快醒醒!”
包皮听不见。
他(包皮)嘴里喊着“我的我的”,手脚并用地往前挣,力气大得出奇。
刘波一只手拽着包皮的机械尾,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竟然按不住。
机械尾在空中乱舞,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马权冲上去,左手一个手刀劈在包皮后颈。
这一下子马权尽用了真力。
包皮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
马权接住他,甩回刘波肩上:
“绑上。”
刘波没话,用之前剩下的半截绳子把包皮捆在自己背上。
绳子勒得很紧,包皮的肋骨都被勒出印子,但他还是没醒——
或者,醒了更好?
没有人知道。
众人继续走。
但孢子的侵蚀已经开始影响每一个人。
马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不是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酥麻的感觉,像无数细的蚂蚁沿着神经爬校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前面的刘波和包皮变成了两个人影,然后又合成一个,又再次分开。
地面在起伏的波动,那些灰白色的菌丝像是活过来了般,并在脚下缓缓蠕动。
马权咬紧牙关,九阳真气在体内加速运转。
但真气运行滞滞,难以形成有效的防护。
左肋的伤撕裂般地疼,左臂断口处也在隐隐发痒——
那是真气波动导致的旧伤反应。
马权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上。
李国华是最清醒的一个。
老谋士的晶化左眼在此刻成了某种优势——
那些坏死的晶状体对孢子有然的排斥,致幻物质无法穿透。
透过那片浑浊的晶体,他能“看”到空气中孢子的流动轨迹,哪些区域浓度高,哪些区域相对稀薄。
但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晶化侵蚀正在加速。
老谋士眯着仅剩的右眼,努力分辨前方的路。
世界在他眼里只剩模糊的光影——
灰色的是菌丝地面,紫色的是扭曲树干,蓝色的是孢子光雾。
他(李国华)只能凭感觉走,凭火舞的牵引走。
“左边……偏左……”老谋土喃喃着,声音沙哑:
“右边浓度高……走左边……”
火舞听进去了。
她(火舞)拽着李国华的袖子,往左边偏了偏。
但火舞的状态也在恶化。
孢子的侵蚀让她频繁出现窒息幻觉——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火舞知道那是假的,但身体不相信。
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发紧,右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脖子。
火舞此时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李国华就会摔倒。
刘波的状态更糟。
他(刘波)的右腿已经疼得快失去知觉了。
藤蔓的毒素在扩散,虽然苔藓汁减缓了速度,但并没有完全阻止。
整条腿肿胀发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起初只是隐约的、模糊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不清什么。
但随着深入森林,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刘波……”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刘波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马权和十方,没有别人。
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声音又来了。
“刘波……你怎么还活着……”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合唱,又像诅咒。
刘波闭上眼睛,用力甩头。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像是从里面——
从脑子里,从心里,从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藏得很深的角落里。
“王队……”刘波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赵……”
那是他死去的战友。
末世第三个月,他们一个队七个人,在执行任务时被尸群包围。
最后只有刘海一个人活下来。
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战友们用身体给他挡出了逃生的路。
刘波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王队被丧尸乒时还在喊“快走”;
李的肠子被咬出来,还死死抱着丧尸的腿不放;
赵……赵才十九岁,刚加入队伍不到半年,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逃出去的方向。
“你为什么活着?”
“是你害死我们的。”
“你怎么不去死?”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刘波猛地抬头,眼中蓝焰一闪。
刘波看到了………
在光雾深处,在那片幽蓝色的朦胧中,站着几个人影。
他们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王队、李、赵……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都是死在那一的人。
“不是……”刘波喃喃着:
“不是……不是我……”
人影在逼近。
他们的嘴在动,发出那些声音——
指责的、怨恨的、咒骂的。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刘波心里,扎进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伤口。
“刘波!”马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快醒醒!那不是真的!”
刘波回头,看见马权在冲他喊。
但马权的脸也在扭曲,变得陌生,变得像那些死去的战友。
刘波拔出了匕首。
蓝焰从刀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条右臂被蓝色火焰包裹。
他(刘波)指向那些人影,吼道:
“滚!都给我滚!”
人影没有滚。
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
刘波看到王队伸手指着他,嘴唇在动,发出那个他无数次在噩梦里听到的问题:
“刘波,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知道!”刘波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我救不了你们!”
但人影不听。
它们继续逼近,那些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此刻的刘波彻底失控了。
他(刘波)挥舞匕首,对着空气疯狂劈砍。
蓝焰乱窜,点燃了旁边一棵扭曲的树木——
那树瞬间燃起蓝色火焰,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活物在惨剑
火星溅到菌丝地面上,菌丝剧烈收缩,冒出刺鼻的青烟。
刘波浑然不觉。他只看到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
他(刘波)必须砍,必须杀,必须让它们闭嘴。
“去死!都去死!”
刘波朝着最近的人影冲去。
那个人影——
是火舞。
火舞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她(火舞)看不到刘波冲过来,看不到那把燃烧着蓝焰的匕首正朝她刺去。
火舞现在只看到那个幻象——
那个她被困在废墟下、无法呼吸的幻象。
她正在窒息。
马权看到了。
他(马权)看到刘波朝火舞冲去,匕首直指火舞的胸口。
马权大吼了一声,冲过去拦截,左手抓住刘波持匕首的手腕,用力一拧。
九阳真气与蓝焰碰撞,发出“嗤嗤”的爆响。
马权的左肋伤口被这个动作撕裂,鲜血瞬间浸透衣服,但他咬牙不放。
“刘波!”马权吼道:
“醒醒!那是火舞!不是你的战友!”
刘波的眼睛血红一片,完全听不进去。
他(刘波)现在的力气大得惊人——
孢子在激发某种超越极限的力量。
刘波挣开马权的手,匕首朝马权胸口刺去。
蓝焰带着致命的温度。
马权来不及躲。
他(马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朝自己刺来。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十方挡在了中间。
和尚没有躲避,没有还击。
十方就那么站着,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匕首的去路。
匕首刺入十方的左肩。
蓝焰与金刚气碰撞,发出“嗤”的声响。
鲜血溅出,溅在刘波脸上,溅在马权的身上。
十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和尚抬起右手,轻轻按住刘波的额头。
没有狮子吼。
没有金色光晕。
只有一双平静的眼睛,和一句极轻的话:
“刘施主。那不是真的。”
刘波身体一僵。
他(刘波)看着十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疲惫到了极点,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依旧清明,依旧平静。
而在那双眼睛里,刘波看不到任何指责,只有悲悯。
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
蓝焰熄灭。
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刘波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同一时间,火舞那边也到了极限。
她(火舞)的挣扎开始减弱——
不是清醒,是即将窒息。
火舞的脸色从惨白转向青紫,掐着喉咙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软软地倒下。
马权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九阳真气输入火舞体内——
不是攻击性的阳炎,而是温热的生发之气,试图唤醒她濒临崩溃的身体知觉。
“火舞!”马权低吼:
“呼吸!你可以呼吸!”
火舞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她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吸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混着嘴角的血丝。
她(火舞)活过来了——
又一次。
但代价是惨重的。
十方靠在树上,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
和尚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死人,但呼吸还在——
很微弱的呼吸,还在。
刘波跪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他(刘波)清醒了,但清醒比疯狂更痛苦——
因为他必须面对自己刚才差点杀了队友的事实。
火舞躺在马权怀里,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包皮晕着,脸上糊着苔藓汁和血迹,不知是死是活。
只有李国华还站着——
准确,是蹲着。
老谋士蹲在十方身边,用颤抖的手按着和尚肩膀上的伤口,试图止血。
李国华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下才按准位置。
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温热黏腻。
“必须……必须找个地方休整。”李国华的声音在发抖: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
马权抬起头,看向森林深处。
那些幽蓝色的孢子还在漂浮,还在闪烁。
它们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马权的目光扫过队友——
十方重伤濒死,刘波精神崩溃,火舞奄奄一息,包皮昏迷不醒,李国华也撑不了多久。
他(马权)自己呢?
左肋的伤撕裂般地疼,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
脑子里那股晕眩感又回来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九阳真气几乎无法运行,左臂断口的痒感变成了刺痛——
那是旧伤在恶化。
马权发现自己也快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倒。
“走。”马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必须……必须找到那个人。
那个赢智慧’的人。”
他(马权)挣扎着站起来,把火舞背在背上。
火舞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火舞)的呼吸微弱,脸贴在他肩上,滚烫——
高烧还在持续。
刘波也站起来了。
他(刘波)走过去,把十方扶起来,把十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十方几乎无法行走,每一步都靠刘波支撑。
和尚的血滴在菌丝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迹。
李国华跟在旁边,一只手抓着刘波的衣角,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老谋土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但他还在努力分辨方向,还在喃喃着:
“那边……往那边……”
包皮被绑在刘波背上,还在晕着。
队伍再次移动。
比之前更慢,更艰难。
每一步都像在和死亡赛跑。
刘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十方师傅……那个方向……还有多远?”
十方艰难地睁开眼。
和尚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约……两里。”
两里。
一公里。
在平时,不过是十分钟的路。
但现在,对他们来,像堑。
马权没有停下。
他(马权)继续走,一步一步,踩在菌丝层上,踩出沉闷的“噗嗤”声。
其他人跟上。
此时此刻依然还是没有人话。
也没有人有力气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那些幽蓝色的孢子还在漂浮,还在闪烁。
它们像无数细的眼睛,注视着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注视着他们在绝望中一步一步向前。
而在两里之外,一座木屋里,一个脑袋略大的年轻人从望远镜前直起身。
大头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仟—
虽然看不真切,但大概能猜到。
那个和尚被刺中了,血流不止;
那个独臂的还在坚持,但身上有血;
那个骨折的女人差点死了,被救回来;
那个偷一直晕着。
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大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自制的手弩。
手弩是大头自己做的,弓臂用的是从废弃汽车上拆下来的弹簧钢板,弩身用的是硬木,弩弦用的是几股尼龙绳绞成的。
大头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箭,箭头淬过某种液体——
那种液体是他从森林里的一种变异植物中提取的,对丧尸有麻痹作用,对人类……
希望用不上。
“如果你们能再走五百米。”大头喃喃自语,声音年轻而冷静:
“五百米,就能进入我布置的陷阱外围。
到时候……我就能救你们。”
大头顿了顿,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森林地图,看向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
那是他的木屋。
“如果走不到……那也怪不得我。”
大头把手弩放在桌上,重新凑到望远镜前。
幽暗的森林里,六个身影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像在和死亡赛跑。
而在他们前方五百米处,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正在等待着他们。
那既是生路,也是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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