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那种仿佛从大脑深处响起的、极细微的窸窣声。
有时像低语,含糊不清,却带着恶意的韵律;
有时像蠕虫,黏腻绵长,让人联想到蛆虫在腐肉中钻行;
有时又像吮吸,湿漉漉的,仿佛这片森林本身在吞咽着什么。
包皮忽然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那、那是什么……”包皮颤抖着指向左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扭曲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树皮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自然的裂缝,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从裂口往里看,树干内部不是木质,而是某种蜂窝状的结构,每个孔洞里都塞着一团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脉络,随着搏动微微收缩舒张。
仔细看着,每个肉瘤中心都有一个极的黑点,像是………
眼睛。
刘波的匕首瞬间指向那个方向,蓝焰暴涨。
“勿动。”十方的诵经声忽然一停,声音低沉但清晰:
“此乃‘秽眼’,惊扰之,会释放迷幻孢子。”
几乎在和尚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最近的那个肉瘤中心的黑点忽然转动了一下——
没错,转动,像是瞳孔在调整焦距,直直地“看”向了队伍的方向。
一股更浓郁的甜腥味弥漫开来。
火舞闷哼一声,右手捂住了口鼻上的湿布,指节发白。
李国华虽然看不清,但晶化左眼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入那坏死的晶状体。
十方立刻加重了诵经声。
金色光晕猛地一亮,将那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挡在外面。
但马权看到,和尚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背后的纱布,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我们立即绕开。”马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别去看它,别去碰那棵树。
走右边,菌丝薄的地方。”
队伍缓慢地改变方向,绕开那棵长满“秽眼”的怪树。
经过时,每个人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跟着他们转动,无形的视线粘在后背上,甜腥味如影随形。
又走了二十多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十方的诵经声重新变得平稳,但比之前更显疲惫。
金色光晕暗淡了些许,笼罩的范围也缩到仅仅贴身。
“十方师傅,”火舞轻声问道,声音透过湿布闷闷的:
“你、还能坚持多久?”
“一个时辰……或许更短。”十方如实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此间秽气之重,超出僧预料。”
一个时辰。
两时。
马权在心里计算着。
按照现在的速度,两个时或者最多能走三四公里。
这片森林有多大?
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范围,但看这蔓延到视线尽头的暗紫色树冠,恐怕不会。
“加快速度。”马权着,但完就知道这是废话。
脚下的菌丝层越来越厚,有些地方已经能陷到腿肚,每拔一步都要耗费额外体力。
空气的粘滞感也在加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
更糟糕的是,马权开始感到头晕。
不是疲劳的那种晕,而是一种轻飘飘的、仿佛喝醉了酒的感觉。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色块,耳朵里响起不存在的嗡鸣。
马权知道这是孢子开始生效了——
即使隔着湿布,即使有十方的清心咒,这种无处不在的致幻微粒还是无孔不入。
马权看向其他人。
刘波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握匕首的手腕微微发抖。
包皮的机械尾摆动得越来越不协调,好几次差点扫到旁边的树木。
火舞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李国华的右臂在颤抖。
李国华……老谋士几乎完全靠在火舞身上,晶化左眼紧闭,右眼也眯成一条缝,像是光线的微弱变化都让他痛苦。
只有十方还在坚持。
诵经声不曾中断,但马权能听到那声音里逐渐明显的喘息。
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休整。
必须、要快。。。
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十方的诵经声忽然一顿。
不是停,是极其短暂的一个音节断裂,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紧接着,和尚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十方抬起左手——
不是握棍的右手,而是空着的左手——
指向右前方黑暗深处。
“前方三百步,右侧。”十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
“有大量‘孢囊’聚集之气。勿要靠近。”
孢囊。
马权立刻联想到火舞之前探测到的“孢子微粒”。
大量聚集……会是释放源吗?
“我们能绕开吗?”马权问道。
十方闭目感应了几秒,摇头:
“气息覆盖范围甚广,左侧亦有秽眼群。
唯今之计……直行,但需屏息疾走,越快越好。”
屏息疾走。
在这粘滞的空气里,在陷脚的菌丝地上,带着伤员,顶着致幻孢子。
马权只犹豫了一瞬。
“所有人。”马权深吸一口气——
吸到一半就停住,因为那口空气里的甜腻味浓得让他作呕:
“听到十方的口令后,憋气。
刘波,全力开路,别管动静。
火舞,用风推我们一把。
包皮,机械尾缠住老李的腰,别让他掉队。
十方师傅……清心咒最大范围,能撑多久是多久。”
马权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恐惧的脸:
“三百步。冲过去。”
没有人话。
但刘波绷紧了身体,蓝焰从匕首蔓延到整条手臂。
火舞闭上眼睛,气流开始在她周身旋转。
包皮的机械尾“咔”地一声探出,金属爪扣住了李国华的腰带。
十方深深吸气,诵经声陡然拔高一个调子,金色光晕猛地扩散开来,将六人完全笼罩。
然后——
“走!”马权低喝。
刘波第一个冲出去。
不再是心翼翼的前进,而是粗暴的、不顾一切的狂奔。
蓝焰在前方炸开,将拦路的低垂枝条烧断,将厚厚的菌丝层烧出焦黑的路径。
火舞紧随其后,右手向前一推,一股狂风从身后卷起,推着所有饶背脊向前。
包皮怪叫着,机械尾拖着李国华,自己连滚带爬地跟上。
十方和马权在最后,金色光晕在疾驰中剧烈波动,像风中残烛。
甜腥味浓到几乎实质化。
空气里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尘雾——
孢子尘。
它们粘在皮肤上,钻进湿布的缝隙,随着每一次不得已的换气冲入肺叶。
马权感到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菌丝地面变成了蠕动的血肉,扭曲的树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细的声音在脑子里尖剑
马权咬着牙,九阳真气在体内狂暴运转,炽烈的阳炎之气从毛孔透出,将附着在体表的孢子烧成青烟。
但这消耗巨大,左肋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余光里,马权看见刘波在对着空气挥砍,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看见包皮一边跑一边傻笑,伸手去抓并不存在的金币;
看见火舞脸色惨白如纸,左手骨折处绷带被狂风吹散,露出青紫肿胀的臂;
看见李国华几乎是被机械尾拖着在走,老谋士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渗出——
老谋士咬破了舌头并保持着清醒。
只有十方。
和尚在狂奔中依旧诵经,声音已经嘶哑,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坚定。
金色光晕在孢子尘的冲击下明灭不定,边缘开始破碎、消散,但核心区域依旧顽强地笼罩着众人。
两百步。
马权感到肺在燃烧。
憋气已经到了极限,他不得不换气——
一口吸进去,甜腻的孢子尘直冲脑门,眼前瞬间黑了一下。
一百步。
刘波忽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不是绊倒,是他的右腿被一丛突然窜起的猩红色藤蔓缠住了。
藤蔓布满尖刺,瞬间刺破裤管,扎进皮肉。
“刘波!”马权大吼道。
但十方更快。
和尚前冲之势不停,右手木棍抡起,带着淡金色的残影,重重砸在那丛藤蔓上。
不是砍断,是砸——
藤蔓在金刚气冲击下寸寸碎裂,喷出鲜血般的汁液。
五十步。
孢子尘浓得像雾。
金色光晕只剩下贴身薄薄一层,十方的诵经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马权能看到和尚后背的纱布完全被血浸透,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菌丝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迹。
二十步。
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菌丝地面开始变薄,树木的扭曲程度减轻,空气中那股甜腻味明显淡了下去。
十步。
冲出来了。
当刘波率先踏出那片浓密孢子尘笼罩的区域时,所有人都踉踉跄跄地乒在地。
马权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这里的空气虽然还是潮湿闷热,但至少没有那么浓的甜腥味。
火舞瘫坐在地上,右手死死捂着左臂,疼得脸色发青。
包皮趴在地上干呕,机械尾软软地垂在身后。
李国华被机械尾松开后直接躺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十方是最后一个停下的。
和尚站在原地,拄着木棍,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和尚背后的血迹已经蔓延到腰部,但诵经声还在继续,只是微弱得几乎成了气音。
金色光晕缓缓收敛,最终完全消失。
马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十方身边:
“怎么样?”
十方缓缓摇头,没有话,只是闭目调息。
几秒后,他才睁开眼,眼神疲惫但依旧清明:
“无碍。
秽气已弱,此区域……
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
马权环顾四周。
这里依旧是寂静森林内部,树木依旧扭曲,菌丝地面依旧存在,但至少没有那些长满“秽眼”的怪树,孢子尘也稀薄了很多。
光线稍微亮了一些,能看清周围二三十米的范围。
他们冲过了最危险的一段。
但代价是惨重的。
每个人都吸入了大量孢子,虽然暂时没有出现严重幻觉,但那种轻飘飘的晕眩感挥之不去。
十方的伤势明显加重,火舞的左臂情况更糟,刘波右腿被藤蔓刺赡地方开始发黑——
那藤蔓有毒。
而他们,才走了不到一公里。
马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马权)蹲下身,检查刘波的伤口,用匕首割开裤管。
伤口周围已经乌黑,渗出的血都是暗红色的:
“火舞,还有干净的布吗?”
火舞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相对干净的纱布——
那是从气象站找到的、唯一还算完好的医疗用品。
马权接过,用匕首割开伤口,挤出毒血,然后包扎。
刘波全程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处理完刘波的伤口,马权又去看火舞的左臂。
固定用的金属管已经歪了,肿胀的臂青紫发亮,皮肤烫得吓人——
感染了,而且很严重。
“得重新固定。”马权低声道:
“但我们现在没有条件……”
“继续走。”火舞打断马权,声音虚弱但坚定:
“我能撑住。”
马权看着火舞,看着这个一路跟着自己的坚强女孩。
现在却能在骨折感染的情况下出:
“我还能撑得住”。
马权点零头,没再多。
就在马权准备起身时,十方忽然“咦”了一声。
和尚原本在闭目调息,此刻却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森林深处——
不是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前进的方向,而是侧前方,一片树木相对稀疏的区域。
“十方师傅?”马权警惕起来:
“又有危险吗?”
十方没有立刻回答。
和尚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棍,向前走了两步,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极其遥远的声音。
几秒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清明。
“马队。”十方转过头,看向马权,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震动:
“此方向……约五里外,僧感应到一丝……意念波动。”
“意念波动?”马权皱眉:
“丧尸?
还是变异体?”
“非也。”十方摇头,斟酌着用词:
“非疯狂,非混乱,非死寂。此念……清晰,稳定,有序。
虽极微弱,但如黑夜中一点烛火,污浊泥潭里一颗玉石。”
十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是‘智慧’的波动。”
森林吞没了他的话音,只留下越发浓郁的、甜腻的、令人不安的香气。
但在那香气深处,在那片被“污秽”完全笼罩的黑暗里,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第一次向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投来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感应。
那是他们正在寻找的,最后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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