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四十九盏黄铜连枝宫灯分列殿中,烛火彻夜不熄,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光影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嵌螺钿御案上,照见堆积如山的奏章,也照见案后那张消瘦而疲惫的脸。
皇帝孟承旭搁下朱笔,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殿外起了风。秋深了,盛州的夜凉得很快,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拂动案角那盏孤灯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身后的蟠龙金柱上无声摇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明伦堂读书的午后。
那时他还是太子,坐在最前排,夫子的戒尺落在手心,火辣辣地疼。孟玄羽坐在角落里,永远是最后一个进学、第一个背完书的人。卫元聪捋着花白的胡须,此子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举一反三。
后来他懂了。
——比如,孟玄羽教他:什么叫做骗。
御案左下角,压着今日新到的军报。
陆涛那厮仍在康城按兵不动,前线的使者已是第三拨,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给封号,给地盘,给世袭罔替的王位。至于韩青,使者连提都没提。
那是他最宠爱的贵妃的亲弟弟。
孟承旭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凉得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他何尝不知陆涛在等什么。等朝廷露出疲态,等东边南边的动静更大些,等他这个皇帝先沉不住气。康城不过一座孤城,若真打,孟玄羽的禹州军围上三个月,城里的粮食就能吃光。
可打仗要银子。
先帝交给他的,基本上就是一个烂摊子,他在位二十四年,每都在吟诗画画,风花雪月中度过。
文端皇帝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皇帝。
他登基这四年半,国库长期是空的,他听到的看到的奏章,永远都是这里缺钱那里缺钱,国库已经见底了。
西境的戎夏王之乱,持续了多年,若不是孟玄羽与孟承佑两人将他打败,只怕大晟朝已经改姓了。原本以为,好歹西边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谁知,西境军边境使陆涛又举兵谋反了。
更可怕的是东边和南边。
密报压在军报下面,他不想看,却又不得不看。
与东境接壤的东梁国,与南境接壤的南玥国,近年频频联姻,去年刚结了一门儿女亲事,聘礼装了三十艘船,宇内皆知。
他知道,那是联姻,也是结盟。近来频频接到的线报,更坐实了这一点,东南两国已经有了异心,正在蠢蠢欲动。
陆涛在康城举旗那,他彻夜未眠。
起初他不愿打。西境那地方,地广人稀,一年里有半年是雪,穷得耗子都懒得去打洞。陆涛要,给他便是。封个西境王,世袭罔替,朝廷把人撤回来,留他在那片冰雪地里做他的土皇帝。
他派韩青去谈。
韩青是他看着长大的,机灵,会话,办过几趟差事都妥帖。贵妃总要求给弟弟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他拗不过,应了。
谁知陆涛不讲武德。
人扣下,连句囫囵话都不给。
韩贵妃在坤宁宫跪了一夜,次日眼肿得像桃儿,寻死觅活地闹。他哄了三日,许诺无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朕定保韩青性命”,她才消停下来。
他这辈子没这样低声下气过。
而这一切,账他都记着。
——记在陆涛头上,也记在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正围着康城按兵不动的人头上。
他垂下眼,看着军报末尾那几个字。
“禹州军总督、靖王臣玄羽谨奏。”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看了很久。
久到案角的烛火又矮了一截,灯芯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孟玄羽。
这家伙,到底骗了他。
他骗得那样好,那样久,久到他几乎要信了。
——当年孟玄羽跪在御阶之下,臣愿为陛下分忧,自带军饷赴西境平叛。
他那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二十岁,从未独自领过兵,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这样的人,主动请缨去打戎夏王?
他问孟玄羽,你有几分把握。
孟玄羽,七分。
他问凭什么。
孟玄羽,凭臣在明伦堂读过卫夫子的兵书,凭臣是孟氏子孙,凭臣若败了,便提头来见。
他得那样从容,那样笃定,仿佛胜负不过是算盘上的加减。
他便信了。
后来他常想,自己为什么那样容易相信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赢了。西境连丢数城,朝中已无将可派,再打下去,国库就要见底。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臣去。他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不肯放手。
也或许,是因为孟玄羽跪在他面前时,眼底那一点他读不懂的光。
那光后来他读懂了。
叫志在必得。
——不是对戎夏王的志在必得,是对另一样东西的志在必得。
他要卫若眉。
那日他跪在御阶下,臣斗胆,求娶卫侯千金。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过重量,稳稳当当地落下来。他臣娶她,是为陛下分忧。
彼时东宫大火刚熄,太子尸首成碳,不辨龙形,民间却有无数双耳朵在听、无数张嘴在传:太子没死,太子从密道逃出去了。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只知道,那把火一日没烧干净,那把椅子他就一日坐不安稳。
孟玄羽,卫侯千金卫若眉,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孟玄羽,若太子还活着,定会来寻她。
孟玄羽,臣娶她之后,定会想办法套出太子下落。
他得那样真诚,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的。
他信了。
他赐婚,下旨,亲自拟了赐婚诏书。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用一枚棋子,换整个江山永固。
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才是棋子。
婚后,他写信问:太子可有消息?
孟玄羽回:此事急不来。臣需先取得她的信任。
第二次,他再问。
孟玄羽回:已有眉目,只是她尚有戒心。待她放下戒备,自会吐露。
再后来,他忍无可忍,密信质问。
孟玄羽的回信比哪次都厚,字字泣血,句句诚恳。他臣与她假意恩爱,日夜周旋,只为套出那饶下落。臣日日如履薄冰,夜夜不敢深眠,陛下何以疑臣至此?
他看了那封信,竟有一瞬生出愧疚。
后来他听了靖王府的种种:王爷亲自为王妃描眉,王爷陪王妃回门,王爷在跑马场一箭射穿靶心只为博王妃一笑。眼线,从没见过那样恩爱的夫妻。
他把那封信从密匣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假意恩爱”。
四个字。
他冷笑。
再后来,卫若眉生了双生子。
喜讯传到盛州那日,他正在批折子。太监念完靖王府的奏报,他手中的朱笔停了很久,久到朱砂凝成一点暗红的墨渍,洇透了纸上那个没写完的“准”字。
他把笔搁下,,知道了。
还能怎样呢。
米已成粥,板上钉钉。他总不能下旨朕当初赐婚是被骗的,你二人不算数,散了吧。
他只能把那些密信锁进匣底,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喜欢冷面王爷追妻的千层套路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冷面王爷追妻的千层套路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