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服下蜂蜜,卫若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内室静得可怕,只有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卫若眉死死盯着孩子的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她浑然不觉。
忽然——
两个孩子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青紫的嘴唇,极微弱地,动了动。
然后,一声细细的、猫儿似的啼哭,从那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呜……哇——”
先是福,后是大福,先后的缓了过来。
卫若眉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滚落,滴在大红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去擦。
沈文钦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退后两步,靠在内室的门框上,闭了闭眼,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好了。缓过来了。”
卫若眉哭道:“文钦兄长,幸亏你在,不然,我如何向玄羽交待?”
沈文钦拍了拍卫若眉的后背,如兄长般安抚道:“吉人自有相,两位世子福气延绵,眉儿放心吧,适才见你的样子,全然没了血色,我可真是吓坏了。”
卫若眉依然咬着唇,呜咽的哭着。
——另一边的育儿总管事赵嬷嬷早已跪倒在地。
她身后,兰香、纹英,以及今日当值的所有照料世子的丫鬟婆子,黑压压跪了一地。
赵嬷嬷以额触地,老泪纵横,爬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涕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沙哑破碎:“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是老奴没有照看好世子……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幸得老保佑,世子才安然无恙。”
她身后,十几个丫鬟婆子跟着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不过几下便洇开血痕。
卫若眉没有看她们。
她只是俯身,将孩子轻轻抱进怀里,指尖反复描摹着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仿佛要确认他真真切切地活着、喘着、哭着。
沈文钦缓过一口气,拧了块温热的帕子递过去,低声道:“性命无碍了。这几日喂食要清淡,蜜水可续喂三日,日间若见咳呛或呼吸急促,立刻遣人来寻我。”
卫若眉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孩子嘴角残留的蜜渍。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文钦兄长,他们这是怎么了?”她开口,声音仍是哑的。
沈文钦沉默片刻。
“是一种外邦的植物,名江…秋木莲。”
他顿了顿,解释道:“南玥国深山特有的一种植物,当地人唤作‘睡莲根’,取其根茎晒干研磨成粉。成人大剂量服用,会四肢麻痹、呼吸滞缓,却不足以致命。银针试不出毒,因为——”他苦笑,“它本就不是毒。只是婴儿脏腑娇嫩,承受不住。一旦误食,若不能及时催吐或用蜂蜜中和,几个时辰内,呼吸便会彻底停滞。”
他看了卫若眉一眼:“蜂蜜是此物的克星。南玥山民世代以此法解毒。幸得文钦少年之时去过南玥,才得知此物,不曾想,许多年后,竟然救了世子。”
卫若眉静静听着,满眼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我替玄羽多谢文钦了。”
沈文钦咧嘴一笑:“我与王爷何需这个谢字。我倒生怕所学有限,帮不上王爷王妃了。”
她只是垂着眼,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沈文钦见孩子已经无恙,这才长舒了口气,转身离开。
门外,杨长史、李墨书以及几位与王府交厚的宾客已候着,见他出来,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沈文钦微微颔首,众人紧绷的面色这才松动了些。
杨长史压低声音:“可需下官——”
沈文钦微笑:“危机已经解除,孩子有神庇佑,没事了。”
杨长史也终是长吁一口气,望着西方虚拜了几下。
内室里。
卫若眉把孩子轻轻放回床,替他拢好襁褓。开口唤道
“雪影。”
屏风后,一道人影无声踏出,抱拳躬身:“属下在。”
“今日所有进出过麟趾堂后厨、茶房、内室的人,”卫若眉语气未变,“连同当值的乳母、丫鬟、婆子、粗使杂役,凡今日与世子饮食接触者,全部单独问讯。一个一个问,问三遍。三遍对不上,换人再审。”
“查,谁与南玥国有瓜葛。查,这秋木莲粉从何来,经何人之手,如何混入世子饮食。”
“是。”
雪影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屏风后。
卫若眉仍背对着门,没有转身。
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终于恢复了红润的脸,孩子哭累了,吮着自己的拳头,又沉沉睡去。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柔软的、覆着细碎胎发的额头上。
很轻,很轻。
像怕惊醒一个梦。
两日后。
雪影大步踏入麟趾堂东暖阁,单膝点地。
“回禀王妃,王府上下凡涉世子饮食者,乳母四人、帮衬嬷嬷六人、茶房丫鬟四人、后厨杂役八人、粗使婆子六人,共计二十八人,已全部问讯完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无一人与南玥国有任何往来。三代以内亲族、姻亲、旧识,均查无涉南玥者。”
卫若眉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她没有接话。
窗外,丹桂的金红花瓣被秋风卷起,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雪影仍跪着,等。
许久,卫若眉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倦:“若此人从未离开,仍在这群人之中呢?”
雪影沉默。
“若她背后还有人,藏的不仅是秋木莲,还有更毒更阴的东西,等着下一次、下下次……”
她没有完。
只是把书卷轻轻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飘零的桂花瓣上。
那个人,此刻也许正在某间厢房里,若无其事地做着手中的活计。也许正在廊下与同伴笑,也许正在厨房里烧水煮茶。
她甚至可能正低着头,恭顺地跪在那些请罪的丫鬟婆子当中,跟着众人一起,以额触地,咚咚作响。
卫若眉闭上眼。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徐氏被丫头推着轮椅进来。
她今日穿一身秋香色福禄寿纹绸褙子,发髻梳得齐整,银丝一丝不乱。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唤“眉儿”,只是走到卫若眉身旁,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祖孙二人对坐片刻。
徐氏开口,声音苍老,却很稳:“眉儿,莫怕,有我呢。”
卫若眉眼中有泪,“祖母,那若是真的……”
“眉儿,莫丧气话,你放心,往后,那两个孩子的饮食,老婆子亲自尝。所有饮食,不过我的口,就进不了我两个曾孙儿的嘴。”
卫若眉抬眸,感激得望向他。
“这不是你一个饶事,两个娃娃是我孟氏的骨肉,老婆子还能动,还不是废物,”徐氏抬手,止住她将出口的话,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有些凉,却握得很紧,“老婆子活了六十七年,什么没见过。这辈子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不能再送曾孙。”
“玄羽出征在外,留下你一人,你是王府主母,要管这一大家子,要等玄羽回来,要查这藏在暗处的蛇。这些老婆子帮不上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方向,声音柔和了些,“但守着那两个东西一日三餐,不教人再往他们碗里放脏东西——这件事,老婆子还做得动。”
卫若眉哭着低下头,把脸埋在徐氏温热的掌心里。
肩头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徐氏抚着她微凉的发丝,一下,一下。
窗外,秋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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