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婶一旦接手“宫廷教习”之职,整个饶精气神都焕然不同。
往日那个在厨房灶台边忙碌、慈祥爱唠叨的妇人,此刻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言谈举止间,依稀可见当年在深宫侍奉时留下的严谨印记。
“林娘子,咱们从最基本的‘立’开始。” 莲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走到林淑柔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肩,放松,但不可塌。背脊要像有根线从头顶往上提,对……不是僵着,是有一股向上挺拔的‘气’。”
她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地调整着林淑柔的姿态,“颈项要正,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不能乱瞟,也不能死盯着一点,要‘虚视’,就是看着前面,但眼里又要像什么都没看,透着沉稳。”
林淑柔努力按照她的指示调整,感觉比干一活还累。莲婶绕到她前面,仔细端详,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差些火候。宫里贵人,一举一动都讲究个‘静气’。你这眼神里,慌还是有点。来,想象你面前是一池深水,水面平静无波,你的心也要像那水一样。”
她开始传授各种具体场合的仪态。“行走时,步幅要匀,不能忽大忽。裙裾可以动,但不能翻飞,步子要稳,落脚无声最好。手上动作要少,要缓。坐时,只坐椅面三分之二,腰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于膝上。若是坐下话,身体可微微前倾,表示恭敬聆听,但幅度不可大……”
每一条规矩,莲婶都讲解得极其细致,并亲自示范。她甚至搬出了记忆中的一些场景:“当年灵犀娘娘……哦,就是一位故去的贵人,她待人接物,那通身的气派,就是这样不疾不徐,明明温和,却让人不敢轻视。娘子要学的,就是这份‘稳’。”
相较于莲婶的“端方正道”,鸿云的教学则如同在缝隙中描绘精妙的工笔。她的“课程”往往在午后,莲婶歇息时进行,地点也更私密,常在内室。
这日,鸿云带来一盒香膏和几支特制的笔。“娘子,女子的‘态’,不仅在形,更在‘韵’。这香膏气息清幽,似有若无,涂抹在腕间、耳后,只有靠近了才能隐约察觉,最是撩人于无形。”
她用指甲挑了一点,轻轻在林淑柔腕内侧抹开,动作轻柔如羽,“男人嘛,很多时候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鼻子‘嗅’的。一种独特又不过分张扬的气息,能让他印象深刻。”
她又拿起一支细笔:“画眉点唇,皆有讲究。眉形要贴合脸型气质,林娘子眉目温婉,不宜画得过挑过锐,稍加修饰,显出然柔和的弧度即可。唇色亦然,太艳则俗,太淡则怯。似这般淡淡的嫣红,点在唇心,再慢慢晕开,像初绽的蔷薇,最是动人。”
她一边,一边在林淑柔手上示范,“笑的时候,唇角如何上扬,眼里如何带光,这都是可以练的。对着镜子,练一种‘真心实意’又‘恰到好处’的笑。”
除了妆容仪态,鸿云更注重“言语”与“反应”的训练。“话声音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清晰柔和,语速缓急有度。听他话时,眼神要跟随,适时微微点头,表示你在听,且听懂了。他若了有趣或自得的事,你便抿唇浅笑,眼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钦佩或欢喜;他若流露烦闷,你便蹙起眉头,眼神里带上忧色和关切,但不要急着追问,等他愿意。”
“最重要的,” 鸿云压低声音,神色认真,“是‘以退为进’。男人,尤其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最忌讳被逼迫、被索取。你要让他觉得,他对你的好,是他‘主动’想给的,是你值得的,而不是你‘要’来的。比如,他赏你东西,你要显得受宠若惊,但又要推拒一下,表示‘妾身何德何能’,等他再给,才感激涕零地收下,珍而重之。这其中的分寸,差一点,效果便差地别。”
林淑柔听得头昏脑涨,但强迫自己记下。
她开始每花费大量时间练习。晨起跟着莲婶练站姿、走步、行礼、奉茶;午后对着铜镜,练习鸿云教的笑容、眼神、话的口型;晚上则与卫若眉复盘、讨论,试图理解那些技巧背后的“人心”。
她的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走路时,渐渐有了莲婶要求的“稳静”;不经意的一个抬眼,眸中会流转过鸿云所教的、经过控制的柔光;连话的语气,都在不自觉间放得更缓更柔。只是无人时,她常常对着镜子发呆,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与疏离——镜中那个越来越符合某种“标准”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卫若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酸楚与敬佩交织。她望着莲婶专注的神情,心中不由有些寒意,若是莲婶知道,这林娘子是皇帝的女人,阿宝是害死她最亲近的灵犀娘娘的柳太后的孙儿,会有什么反应?
她还会这样对待林淑柔吗?
不,她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她反复叮嘱林淑柔一定不要露出破绽。
她自己的压力也丝毫不减。这日,她带来了齐盈和思思最新的信件。
“齐盈费尽周折,终于探到了一点梁王殿下的确切消息。” 卫若眉展开信纸,指尖有些凉,“总算让我松口气,殿下尚安好。但……被皇上秘密拘押在宫中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那地方守卫森严,齐盈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皇上除了派出江舟、秦大力、刘富平几名最得力的龙影卫看守,还命令命司的正司主沈澈亲自坐镇看守。”
林淑柔并不懂这些,但从卫若眉的神态看出此事非同可。
命司正司主沈澈!那是皇帝手中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暗刃,直接听命于皇帝,专司监察百官、处置隐秘。让他来看守一个梁王,这已不是简单的囚禁或调查,而是最高级别的戒备与不信任。
“可见,皇上对他……” 林淑柔声音发颤。
“是啊,思思的信上,因江舟认得她,所以她设法联系上江舟,只是江舟表示此事无能为力,身为命司少司主,如此高位,都表示爱莫能助,可见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见到孟承佑了。皇帝对他已忌惮防备到了极致。” 卫若眉接口,语气沉重,“但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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