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最高行政衙署内,日头已西斜至檐角,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同一道道墨痕刻在青砖地上。散值的时辰已过,前院人声渐杳,只余归巢的鸟雀在古柏枝头啁啾。
靖王府长史杨奉民却仍伏在公案之后,身影被渐浓的暮色吞没大半,唯桌角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笔下疾走的墨迹。
案牍如山,皆是各州县呈上的税赋文书,纸页间的墨香混着陈年木柜的微潮气味,弥漫在寂静的厅堂里。
“杨兄,”知州章子栋提着官袍下摆从侧廊转出,语气带着歉意,“家母近日卧病,需得早些回去照看,今日便不陪您当值了。”
他话音方落,城司宋涵也笑呵呵地走近,腮边皱纹里都堆着喜气:“我也是,今日得早些溜——儿媳妇添了个大胖孙子,老婆子从早上念叨到现在,再不回去,耳朵怕是都要起茧喽!”
杨奉民这才从文书堆里抬起头。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因太过削瘦,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唯有一双眼在灯下亮得惊人,透着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锐利与疲惫。
他闻言展开一个宽和的笑容,眼尾皱起细细的纹路:“二位快请回吧,正事要紧,伦更要紧。我这里……也快收尾了。”
章子栋看了眼他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摇头叹道:“杨兄也早些歇息吧,这公务啊,如同春草,割了一茬,明日又生一茬,哪里做得完?”
“道理我岂不知?”杨奉民呵呵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心里搁着事,回去了也睡不踏实。你们且去,我将这几县报上来的税单再核一遍便走。”
两人不再多劝,拱手一礼,袍角窸窣声渐远。衙署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杨奉民正凝神核算一个数字,忽听得前院石阶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绝非留守吏的匆忙步履。他诧然抬头,却见两道身影已逆着门口残存的夕光走了进来。
当先是靖王孟玄羽,身着暗红朝服。
暮色在他深邃的眉目间投下阴影,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而他手中牵着的,正是靖王妃卫若眉。她身着月白绫缎上襦,配着浅碧色罗裙,外罩一件莲青薄绸披风,青丝简单绾起,斜簪一枚玉簪,清丽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愈发柔和,只是眉眼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杨奉民慌忙起身,旧木椅在青砖上刮出短促的响声。“殿下!”他急步绕过公案,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惊讶,“您这段时间不是在城西兵械局忙着?怎的这个时辰……”他的目光又转向卫若眉,再度欠身,“王妃也来了?快请坐。”
孟玄羽嘴角微扬,笑意却未及眼底。他携卫若眉走到窗边那张铺着半旧锦垫的软榻旁,二人分左右坐下。
榻边几上,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灿烂的玉兰花,甜香扑鼻,卫若眉不由凑上去深深闻了几下。
“你还是这般,每日熬到这个时候。我就知你还在衙署,还真没让我扑空。”孟玄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些许不赞同的温和,“禹州政务虽重,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杨奉民垂手站着,恭敬答道:“回殿下,下面十四县税赋的细表刚呈上来,数目关乎民生国本,下官不敢轻忽,总需亲自复算一遍才安心。”
话间,他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那不只是冰冷的数字,更是禹州十四县百姓一年的生计,是他耗尽心血辅佐殿下重整的河山。
四年前的光景,倏忽掠过心头。
那时孟玄羽历经艰险,终于扳倒僭越的孟宪,夺回属于自己的靖王之位。他踏进禹州衙署时,所见是何种景象?各衙要害尽是孟宪安插的亲朋故友,这些人多数是酒囊饭袋,甚至杀猪匠也能当上衙署县丞。
府库空空如也,账目混乱如麻,积欠如山。年仅十澳靖王,便是从那一团乱麻中,开始了他雷霆万钧的整治。
彼时,杨奉民还只是城南分衙一个埋首故纸堆、无人问津的老吏。
杨奉民年轻时,参加过殿试,取得了不俗的名次,并在吏部供职了一段时间,长年与钱粮人事打交道,后来,在京中得罪权贵被革去了官职,贬回了老家禹州。
回禹州后,蹉跎数年,一直生计窘迫。
他妻子的娘家兄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了门路,帮他谋了一个衙署吏的微末差事糊口。
他还记得那日,年轻的靖王亲临分衙查账,自己不过是依着多年本能,将混乱的账目条分缕析、如实禀报。
他看到孟玄羽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温和,又略带上一些淡淡地喜悦。
几之后,他接到流令。
他从城南分衙被直接调了入总衙,随后更被委以重任,直至成为靖王府长史,总揽禹州政务。
他看得出来,这孟玄羽不是一般的王孙公子,他有敏锐的眼光,脚踏实地的想法,更有排除万难的决心,他给了杨奉民大显身手的舞台。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自此,杨奉民几乎将身家性命都扑在了禹州政务上。三四年间,他与殿下默契配合,汰换冗员、厘清税赋、劝课农桑、鼓励商贸……
禹州本就是物产丰盛,人杰地灵之所在,在孟玄羽的整顿和治理下,如今府库充盈,街市繁荣,百姓安居,税赋反而一减再减。
每一次看到禹州城焕发的生机,他都觉得,当年那点几乎被磨灭的士子之心,又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了过来。
此刻,眼见殿下与王妃深夜联袂而来,面色虽平静,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杨奉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连忙道:“殿下王妃稍坐,下官这便去沏茶……”着便要转身,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平日伺候的吏早已散值,这些琐事他早已生疏。
“奉民,”孟玄羽唤住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事不必你做,坐下话。”
卫若眉也轻声道:“杨长史不必拘礼,王爷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杨奉民这才定了定神,先去角落炉上提来铜壶,寻出茶叶,略显笨拙地为二人斟上热茶。
澄黄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些许面容。他又将案头的油灯灯芯挑了挑,让光亮更盛些,这才从旁搬过一张榆木方凳,欠着身子坐在两人下首。
灯火跃动,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光影微微摇晃。他双手放在膝上,抬起眼,目光在孟玄羽微抿的唇线和卫若眉轻蹙的眉尖掠过,
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分明压着沉甸甸的心事。衙署外的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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