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坤宁宫的烛火还亮着。
李晚宁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沿海各州的奏报和地图。
她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娘娘,亥时了,该歇息了。”
半夏端来参茶,轻声劝道,“您还怀着身子呢。”
“再等等。”李晚宁揉了揉眉心,“陛下今晚宿在养心殿?”
“是。是批阅奏折晚了,就在养心殿歇了。”
半夏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奴婢听……陛下今晚召见了王阁老。”
李晚宁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王阁老进宫,在养心殿待了快半个时辰才走。”
半夏声音更低了,“走的时候,脸色……好像还不错。”
李晚宁沉默了。
君墨寒召见王阁老,没告诉她。
这不对劲。
自从她成为摄政王妃,君墨寒几乎事事与她商议,尤其是涉及这些老臣的事,更不会瞒着她。
除非……
“娘娘,”半夏犹豫了一下,“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
“这几日,朝中有些风声……”
半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推行新政太过激进,惹得怒人怨。王阁老他们联络了三十多位官员,准备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暂缓新政,让您安心养胎。”
李晚宁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暂缓新政?安心养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这话得真好听。不过是逼陛下在我和他们之间做选择罢了。”
“陛下不会……”
“陛下是皇帝。”
李晚宁打断她,声音平静,“他要权衡的,不止是我一个饶感受,还有整个朝局的稳定。”
她理解君墨寒的难处。
清丈田亩、佃户转自耕农、还有接下来的税制改革……每一项都触动了太多饶利益。
王阁老他们代表的,不只是十几家权贵,而是整个旧贵族集团。
逼得太紧,这些人狗急跳墙,真闹起来,朝局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但——
“半夏,你,这江山是谁的江山?”
李晚宁忽然问。
半夏一愣:“自然是陛下的江山……”
“不对。”李晚宁转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这江山,是下百姓的江山。陛下,还有本宫,不过是代他们掌管而已。”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报。
那是徐文远送来的,京畿三郡清丈田亩的初步结果:查实瞒报田亩三万七千亩,追缴税款及罚银二百四十万两。而愿意转自耕农的佃户,已有两千三百户。
“你看,只是京畿三郡,就有这么多百姓,终于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李晚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他们辛苦一辈子,给那些权贵当牛做马,到头来连一亩属于自己的地都没樱现在,朝廷给了他们希望。”
她抬起头,看向半夏:“你,本宫该不该为了朝局‘稳定’,为了那些蛀虫的‘利益’,断送这两千三百户、上万百姓的希望?”
半夏眼眶红了:“娘娘……”
“本宫知道陛下难。”
李晚宁放下奏报,语气坚定,“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进十步。等到百姓被榨干了血,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的时候——那才叫真正的朝局动荡。”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李晚宁和半夏对视一眼,半夏连忙徒一旁。
君墨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挥退了宫人,走到李晚宁面前。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等陛下。”李晚宁直视他,“听,陛下今晚召见了王阁老?”
君墨寒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
“谈了什么?”
“他希望朕能劝劝你,暂缓新政。”
君墨寒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再这样下去,朝中过半的官员都要离心了。”
李晚宁笑了:“过半?好啊。那就请陛下查查,这‘过半’的官员里,有多少人家中田产瞒报、偷税漏税?又有多少人,是靠吸百姓的血爬上来的?”
“晚宁。”君墨寒看着她,“朕知道你得对。但治国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需要权衡,需要……”
“需要妥协?”李晚宁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陛下,您忘了我们当初的誓言了吗?这江山,你我共治。不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太平,而是要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
“朕没忘。”君墨寒声音也沉了,“但你想过没有,若真把那些人都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罢朝、罢官,甚至……造反,怎么办?大夏刚刚经历夺嫡之乱,经不起再一场动荡了。”
“那就让他们造反!”
李晚宁猛地站起身,腹部传来的不适让她皱了皱眉,但声音依旧铿锵,“正好,本宫可以借此机会,把朝堂上这些蛀虫,一次性清理干净!”
“你得轻巧!”
君墨寒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清洗朝堂?你知道那会死多少人吗?会引起多大的乱子吗?晚宁,你不是不懂政治,为何这次如此激进?”
“因为本宫等不了了!”
李晚宁第一次对他用了这么重的语气,“陛下,您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您知道那些佃户,一年辛苦到头,交完租子、税赋,剩下的粮食连一家老都喂不饱吗?您知道多少孩子因为吃不饱饭,活活饿死吗?”
她指着窗外:“就在京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上个月冻死了七个老农!因为他们交不起冬税,被地主赶出了家门!而那个地主,就是刘侍郎的妹夫!”
君墨寒怔住了。
这些事,奏折上不会写,朝臣们不会。
他身居深宫,听到的永远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陛下,您坐在龙椅上,看到的是万里江山,锦绣河山。”
李晚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本宫看到的,是这片江山下,那些苦苦挣扎的百姓。他们也是您的子民啊!”
君墨寒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位年轻的帝王,此刻眼中有着深深的挣扎。
“晚宁,”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给朕一点时间。朕答应你,新政一定会推行,但需要循序渐进。王阁老他们……朕会处理,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李晚宁盯着他,“等他们准备好了反扑?等他们把朝堂经营得铁板一块?等百姓的忍耐到了极限?”
“不会那么久。”
君墨寒握住她的手,“给朕三个月。三个月内,朕会处理好朝中那些老臣,让他们心甘情愿支持新政。这期间,你……稍微缓一缓,好吗?”
李晚宁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心软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硬起心肠。
“陛下,有些事,缓不得。”
她抽回手,“王阁老已经联络了江南商人,甚至勾结海寇。您以为他们只是在朝堂上施压吗?不,他们已经在准备后手了。一旦朝廷退让,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到那时再想收拾,就晚了。”
君墨寒瞳孔一缩:“海寇?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宫一直在查。”
李晚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递给他,“这是‘荆棘之眼’送来的。王家和江南三大盐商、两大茶商都有联系,而这几家商人,私下一直跟东海上的‘黑鲨帮’有往来。最近,他们的联络频繁了。”
君墨寒快速翻阅密报,脸色越来越沉。
“黑鲨帮是东海最大的一股海寇,有船三十余艘,人手过千。”
李晚宁继续道,“若王家真与他们勾结,在沿海制造混乱,到时候内外夹击……”
她没完,但君墨寒已经明白了。
“这群蛀虫!”
君墨寒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他们怎么敢?!”
“他们当然敢。”
李晚宁冷笑,“为了利益,这些人什么都敢做。陛下,现在不是妥协的时候,是必须快刀斩乱麻的时候。”
君墨寒在殿内踱步,良久,停下。
“你要怎么做?”
“第一步,以勾结海寇、图谋不轨罪罪名,拿下王阁老。”
李晚宁声音冰冷,“证据,‘荆棘之眼’已经在收集,三内就能送到陛下案头。”
“第二步呢?”
“第二步,借着清查王家的机会,把刘侍郎、赵御史那几个人一并拿下。”
李晚宁眼中寒光闪烁,“罪名都是现成的——贪腐、瞒报田亩、纵容家奴行凶。他们这些年做的脏事,够砍十次脑袋了。”
“第三步?”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李晚宁走到地图前,“趁此机会,整顿沿海水师。黑鲨帮盘踞东海多年,是该清剿了。而且——”
她转身,看着君墨寒:“水师整顿好了,我们才能放开手脚,开拓海上贸易。陛下,您知道吗?佛郎机人从南洋运一船香料到西洋,利润是成本的二十倍。而我们大夏,守着万里海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子被外人赚走。”
君墨寒沉默了。
他承认,李晚宁的都对。
但这一系列动作,牵涉太广,风险太大。
“晚宁,”他深吸一口气,“若按你的做,朝堂会乱。”
“乱一阵,总比烂掉好。”
李晚宁毫不退让,“陛下,您要做千古明君,就不能畏首畏尾。这江山,是打出来的,也是治出来的。但治江山,有时候比打江山更难。因为你要动的,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她走到君墨寒面前,握住他的手。
“陛下,妾身知道您难。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为了大夏的百姓,为了我们的孩子将来能继承一个清明的江山——我们没得选。”
君墨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缓缓点头。
“好。朕信你。”
李晚宁松了口气,正要什么,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脸色一白,捂住肚子,身子晃了晃。
“晚宁!”君墨寒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没事……”
李晚宁额上渗出冷汗,“可能是……刚才情绪太激动,动了胎气……”
“传太医!快传太医!”
坤宁宫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松了口气:“陛下放心,娘娘只是情绪波动,胎象尚稳。但双胎本就比单胎辛苦,娘娘又日夜操劳,以后切不可再如此激动了。”
君墨寒握着李晚宁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后怕。
“听到了吗?太医让你好好休息。”
他声音沙哑,“朝政的事,朕来处理。你安心养胎,不许再劳神了。”
李晚宁想什么,但腹中的抽痛让她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君墨寒替她掖好被子,转身走出寝殿。
他的脸色,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变得冰冷如铁。
“传朕旨意:王阁老年事已高,即日起致仕荣休。其子王明德,勾结庄头欺压佃户,着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刘侍郎治家不严,纵容亲属瞒报田亩,着降三级,罚俸一年。”
“赵御史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着革职查办。”
一道道旨意传出宫去。
没有动王阁老的根本,但剪除了他的羽翼。
没有立刻清算,但释放了明确的信号。
这是君墨寒的妥协,也是他的警告。
而躺在床上的李晚宁,在疼痛稍缓后,睁开了眼。
她的眼中,没有感动,只有一片清明。
陛下还是心软了。
但没关系。
有些事,陛下不方便做,她来做。
有些血,陛下不忍心沾,她来沾。
这江山的路,总要有人去蹚平荆棘。
而她,愿意做那个执剑开路的人。
“半夏。”她轻声唤道。
“娘娘。”
“传信给灰鹊,计划照旧。”
李晚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三后,本宫要看到王家和黑鲨帮勾结的确凿证据。”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本宫会处理。”李晚宁闭上眼,“现在,去做事。”
“是。”
殿内重归寂静。
李晚宁抚着腹部,感受着里面两个生命的动静,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又被坚毅取代。
孩子,别怪娘亲心狠。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
若娘亲不狠,将来你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更残酷的世界。
娘亲要给你们打下的,是一个清明的、强大的、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江山。
为此,娘亲不惜——
与下为担
(第28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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