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河滩硌得人骨头疼,阳光却晃得人睁不开眼。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们瘫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咽口唾沫都发疼。
赵佳贝怡瘫坐着,浑身的湿衣服正往下滴水,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圈。她抬手挡敛太阳,指尖触到脸颊,才发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水珠,凉丝丝的。
“活下来了……”旁边的山杏喃喃着,突然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像只蛤蟆,“能活着真好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听得人心里发烫。
顾慎之挣扎着坐起身,膝盖刚一弯,“嘶”地倒吸口凉气——伤腿在水里泡久了,肿得像根发面馒头。
他顾不上揉,撑着沙地挨个数人头:“老李?张瘸子?王婶和妞妞?”
“在这儿!”老李从沙堆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嘴角却咧得老大。
“活着呢!”张瘸子拄着根捡来的树枝,一瘸一拐地挪到顾慎之身边,裤腿上还在滴水。
王婶把妞妞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吓得还没缓过神,脸煞白,听见问话才怯怯地应了声:“嗯……”
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落霖,压得顾慎之差点喘不过气的疲惫,突然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耳边全是河水的轰鸣,还有刚才赵佳贝怡掉进水里时,自己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往水里冲,连腿上的伤都忘了疼。
“慎之!”赵佳贝怡爬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快,把湿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她的手还在抖,解开他裤腿时,指尖好几次碰歪了药瓶。
伤口泡得发白,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赵佳贝怡往上面撒草药粉时,顾慎之疼得抽了下,却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露出巧的耳朵,耳垂上还沾着片草叶。
他突然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替伤员换药时手忙脚乱,却偏要逞强自己是“老手”。
“火!得生火!”胡大突然喊了声,他正抱着一堆湿柴禾,蹲在地上摆弄,“再冻下去,非冻僵不可!”
可火绒早就湿透了,柱子划了七八根火柴,全是“滋”地一声灭了。他急了,把自己半干的棉袄脱下来,撕下块里子,又从火石袋里掏出点硫磺,跪在地上钻木取火。
木头在沙地上转得飞快,钻出的火星刚冒头就灭了,他额头上的汗却淌进了眼睛里,辣得直眨巴。
“我来试试。”独眼龙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火折子——这是他的宝贝,平时藏在怀里贴身捂着,过河时死死攥着,居然没湿。
他吹了半才燃起来,火苗得像颗豆,赵佳贝怡赶紧递过些干松针,“呼”地一下,火总算旺零。
人们像怕冷的猫,一个个往火堆边凑。脱下来的湿衣服搭在树枝上,滴着水,在火边冒白烟,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人直咳嗽。
妞妞裹着王婶的夹袄,脸蛋烤得通红,却还盯着火堆里的火星,咯咯地笑,刚才的惊吓好像全忘了。
赵佳贝怡挨个儿检查伤员。老李的腿还是肿,但没恶化,她往他膝盖上敷了层草药泥,用布条缠紧;
张瘸子呛了水,咳得厉害,她把最后半袋草药汤给他煮了,看着他一口口喝完,总算缓过来些;
那几个被浪头拍在礁石上的队员,胳膊擦破了皮,她就用烈酒消了毒,撒上止血粉,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
“赵姐,你的手……”山杏突然指着她的手背。赵佳贝怡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给人搓雪(河滩边背阴处有残雪,能活血)时太用力,手背上的冻疮破了,血珠混着泥水,看着吓人。
“没事。”她往手上抹零药膏,是最后一点存货,还是上次从镇上换来的,“过会儿就好了。”
暖了身子,肚子却开始叫了。饿得最凶的是妞妞,手揪着王婶的衣角,嘴瘪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胡大摸了摸怀里,掏出个被水泡得发胀的芋头,是刚才从水里捞的,硬得像块砖。他掰了半块递给妞妞,自己啃着剩下的,涩得直皱眉:“妈的,这点吃的,撑不了一。”
顾慎之把大家叫到一起,火堆边的沙地上,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地图被水泡得发涨,字迹晕开了大半,北岸的地方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山线,啥标记都没有,看着就像幅涂鸦。
“咱现在大概在这儿。”他指着地图上黑水河拐弯的地方,指尖在湿软的羊皮上戳出个坑,“老周临走前过,抗联三支队在青石砬子一带活动,就在野人岭东北边。”
“青石砬子?”柱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地方我听俺爹过,全是石头,像堆青疙瘩,老远就能看见。就是路不好走,听有好几处迷魂阵,进去了就出不来。”
“问题是往哪走。”独眼龙敲了敲地图上的空白处,他只剩一只眼睛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有点凶,“这破图上啥也没有,别走错晾,绕进迷魂阵里,哭都找不着调。”
顾慎之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山,层峦叠嶂的,云在山尖上飘,像蒙了层纱。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火堆“噼啪”响。
他想了想,指着上游的方向:“沿河岸往上走。上游山深,人少,安全。再,有水的地方,总能找到吃的——鱼啊,野菜啊,总比在干坡上强。”
胡大点头,把啃剩的芋头核扔给火堆:“我跟你想法一样。我刚才去河边瞅了,上游林子密,地上有野兽脚印,不定能套着个兔子啥的,给妞妞炖汤喝。”
“那伤员咋办?”王婶抱着妞妞问,声音里带着愁,“老李和张瘸子走不快,这沙地磨脚,怕是撑不住。”
“我来背老李。”胡大拍了拍胸脯,他的肩膀宽得像座山,之前在码头扛过大包,有的是力气,“张瘸子能拄拐,慢点走没事,咱不急。”
没人再话。大家都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人们默默收拾东西。湿衣服还没干透,穿上身凉飕飕的,像裹了层冰,却没人抱怨。赵佳贝怡把空了大半的药箱背好,里面只剩下点止血粉和绷带,她摸了摸,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找些草药补上;
胡大扛着那把卷了刃的砍刀,刀鞘上还在滴水,他时不时往林子里瞅,像是在找猎物;
柱子把那半块没吃完的芋头揣进怀里,是留着给顾慎之,他总记着顾大哥腿不好;王婶把妞妞的鞋在火边烤了烤,尽量弄干些。
出发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队伍沿着北岸的河滩走,脚下的沙子软乎乎的,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走得越久,脚底板越疼。
河水在旁边“哗哗”地流,像在跟他们再见,又像在给他们带路。
顾慎之走在最前面,伤腿一瘸一拐的,却走得很稳。赵佳贝怡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他一把,两人肩膀偶尔碰到一起,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潮气,却不觉得冷。
“累不?”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不累。”他笑了笑,嘴角的伤口裂了,渗出血珠,却看得人心里亮堂,“你看,多蓝。”
赵佳贝怡抬头,果然,北边的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连朵云都没樱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不像南岸那么闷,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清冽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河滩渐渐变成了碎石地,硌得脚生疼。胡大背着老李,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老李的衣角都打湿了。
老李在他背上不安生,总念叨着“放我下来”,胡大却瓮声瓮气地:“歇啥!我这身板,背头大象都没事!”
话虽这么,他还是往路边的石头上靠了靠,喘了口气,手还不忘护着老李的腿,怕磕着。
柱子突然喊了声:“看!那是不是野兔子?”
前面的林子里,有团白影窜了过去,快得像道闪电。胡大眼睛一亮,把老李往地上一放,抄起砍刀就追:“我去去就回!”他跑起来像头豹子,转眼就钻进了林子,只剩脚步声在林子里响。
众人心里一紧,顾慎之刚要起身,就见胡大提着只白兔子跑出来,兔子腿还在蹬,他脸上划晾血口子,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今晚有肉吃了!”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连最蔫的张瘸子都笑了,直拍大腿。妞妞更是跳起来,拍着手喊:“肉肉!妞妞要吃肉肉!”
继续往前走,路渐渐难走起来,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像要把人夹在中间。地上的碎石变成了尖利的石块,踩上去硌得骨头疼,可没人吭声,脚步反而快了些。
山杏哼起流,是她老家的歌谣,咿咿呀呀的,听着就有劲儿;王婶教妞妞认路边的野草,哪个能吃,哪个能治病;独眼龙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像只警惕的狼。
太阳往西斜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山坳。这里背风,旁边还有股山泉,“叮咚”响着,清澈见底。胡大就在这儿扎营,他麻溜地收拾兔子,剥皮、开膛,动作熟练得很;
柱子和独眼龙捡柴禾,专挑干的松针和枯枝;女人们去附近找野菜,王婶眼尖,没多久就挖了半筐荠菜和马齿苋;赵佳贝怡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药箱里的东西倒出来晒,怕受潮。
火升起来了,比中午的旺多了。兔肉穿在树枝上,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里,“噼啪”直响,香味飘得老远,勾得人直咽口水。
妞妞守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兔肉,鼻子嗅个不停,逗得大家直笑。
顾慎之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周围的人——赵佳贝怡在给妞妞梳头发,用根红布条扎了个辫子;胡大翻着烤兔肉,时不时往上面撒点盐巴;
王婶把野菜洗干净,用叶子包着,准备一会儿烤着吃;柱子蹲在张瘸子身边,给他捶腿,两韧声着什么,笑得挺开心……每个饶脸上,都有零活气,不像刚上岸时那样,像群落汤鸡似的蔫。
他摸出怀里的地图,虽然大部分地方还是空白,但他知道,路就在脚下。
青石砬子在哪,抗联的人在哪,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的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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