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建造木筏这个决定脱口而出时，原本沉寂的营地仿佛瞬间被倒入了一盆滚烫的开水一般，地冒着热气。尽管饥饿和疲惫如影随形，但只要心中怀揣着一个明确的目标，人们便不会轻易倒下。
只见胡大毫不犹豫地拿起砍刀，用刀背用力拍打自己的手掌心，然后大声喊道：
都跟紧我！去砍伐那些最粗壮的松木！
他所选定的那片松林位于河流上游大约半里处，那里的松树笔直挺拔，犹如一杆杆长枪般矗立着，看上去异常坚固耐用。
由于没有锯子可用，众人只能依靠手中的砍刀艰难地劈开这些巨大的松木。
每一次挥刀都会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 这种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让人不禁感到手臂一阵酸麻。
经过连续不断地猛力挥动，胡大终于在坚硬的树干上砍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然而此时，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沿着刀柄缓缓流淌而下。
但他只是朝着手心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稍微擦拭一下后，便又咬紧牙关继续奋力劈砍起来。就在刀刃嵌入木头的一刹那间，突然间传来了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整个树身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的松针叶纷纷飘落，宛如一场细碎的雪花从而降。
“换我来！”旁边的后生柱子抢过刀，憋得脸通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这憨娃才十六岁，胳膊细得像根麻秆，砍了没几下，“哐当”一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卷了龋
“憨娃！”胡大捡刀时骂了句，眼里却带着疼，他摸出块碎布给柱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不是劈柴，得找纹路下刀。”
他接过刀，贴着树干的裂纹砍，果然顺当些，木屑飞溅，在晨光里像撒了把碎银。
女人们的活儿也不轻松。赵佳贝怡带着山杏她们在林子里扯紫藤，藤条韧得很，缠在树上跟钢筋似的，还带着倒刺。
山杏急了，用牙咬，咬得嘴角冒血，总算扯下来一根，举着跟献宝似的：
“赵姐你看！”那藤条上还挂着片枯叶，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赵佳贝怡接过藤条，指尖被倒刺扎了下，她吮了吮血珠，笑着点头：“够结实，能当主绳。”
王婶没跟去扯藤，她留着看孩子，顺便撕布条。她把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里子拆了，棉絮掏出来给伤员垫着——伤员是前两踩了蛇坑的老李，腿肿得像发面馒头，正躺在草堆上哼哼。
王婶撕布时格外仔细，沿着布纹扯，尽量让布条宽些，“这样编起来才不打滑”。妞妞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拿着根细藤条学编绳，手笨笨的，编着编着就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顾慎之的伤腿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一瘸一拐。
可他没歇着，扛木头的活儿他抢着干。一根松木少百十来斤，他和胡大俩人抬，木头压在肩膀上，伤口疼得钻心，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粗布褂子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咬着牙不吭声，实在撑不住了就喊“换个肩”，声音都在抖。
“慎之哥，你歇会儿！”柱子想替他，被他推开了。“没事。”他抹了把汗，往伤口上抹零草药——那是赵佳贝怡特意给他留的，是能止疼，翠绿的药膏糊在渗血的伤口上，看着有点吓人。
“早弄完早过河。”他望着河对岸，雾气像团白棉花，把山尖裹得严严实实。
赵佳贝怡静静地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仿佛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堵住一般，沉甸甸的。
她深知自己无法劝阻得了他，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关切和忧虑。于是，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地寻找更多具有活血化瘀功效的草药，以便在夜晚能够为他精心敷药治疗。
每当夜幕降临，当她前往为其他伤员更换药物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顾慎之所在的帐篷内依然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走近一瞧，原来他正借助这丝光亮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手中的砍刀。只见他手持刀柄，将锋利的刀刃轻轻地放在坚硬的石块之上，然后缓慢而有节奏地来回摩擦着。
每一次的磨蹭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一首独特的夜曲。有时，他会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感到腿部酸痛难耐，不得不停下动作稍作歇息，并轻轻捶打几下双腿以缓解疲劳。
然而，即便是这样轻微的举动所产生的沉闷哼声，也足以让站在远处的赵佳贝怡听得一清二楚。
麻烦还是来了。
第五头上，凑齐了八根原木，可捆绑的材料不够了。藤条扯光了附近的林子，连带刺的野蔷薇藤都薅来了，布条也撕得差不多了，只剩王婶那件棉袄的面子，她舍不得撕，“留着给妞妞挡风”。
木头上的绳结松松垮垮，风一吹就晃，柱子试着推了推，木筏“咯吱”响，像要散架。
“这咋弄？”柱子蹲在地上抓头发，“总不能用草绳绑吧？一泡水就散了！”
胡大盯着木头发呆，突然一拍大腿：“有了！用榫卯！”他年轻时跟木匠学过几，知道咋凿眼咬口。
他捡起块尖石头，在木头两端画记号，“这儿凿凹口，那儿削凸榫，卡在一起比啥都结实。”
没凿子就用砍刀和尖石头代替。胡大在木头两端凿凹槽，石头砸在砍刀上，火星子“噼啪”溅，崩到他脸上，他也不躲。
凿到第三根时，手上被石头划晾深口子，血滴在木头上，红得刺眼。“胡叔！”柱子要给他包伤口，被他拦了。
“别耽误事。”他往伤口上吐了口唾沫，这是老辈人传的土法，能止血，“这血能粘木头，老辈人的。”
夜里的营地比白还忙。篝火燃得旺旺的，照亮了每个人熬红的眼。
男人们轮流凿榫眼，石头不够就用砍刀剁，刀背敲得虎口发麻，有人累得直接趴在木头上打盹，口水淌在木头上，被胡大笑着抹掉：“憨货，这木头可不能受潮。”
女人们把最后一点藤条浸在水里泡软，编成长绳，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像水里捞出来的白萝卜。
没人喊饿，实在撑不住了就啃口生芋头，涩得直皱眉，却没人吐——芋头是昨好不容易从烂泥塘里挖的，得省着吃。
有两个队员病倒了，上吐下泻，脸白得像纸。赵佳贝怡把仅剩的半包草药全给他们用上了，用石头给他们刮痧，后背刮得紫红。
她守着病人时，听见其中一个嘟囔：“我还能撑……我要过河……”她背过身抹了把泪，转身时又笑了：“放心，能过。”她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抿点水，润润嗓子。”
第十清晨，木筏总算成了形。长三丈，宽一丈，八根原木用榫卯咬着，凸榫卡进凹口，严丝合缝，外面缠了三层藤条，缝隙里塞着茅草——那是妞妞和几个孩子捡的，“这样就不会漏风”。
木筏看着丑丑的，浑身都是毛刺，却透着股扎实劲儿，胡大拍了拍木筏边，“咚咚”响，像敲在石板上。
下水试航时，所有人都来了。顾慎之选了独眼龙和两个会水的后生，四个人抬着木筏往回水湾挪。木筏刚沾着水，“咚”地沉下去半尺，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惊得妞妞“哇”地喊了声。
“能漂！”柱子在岸上喊，声音都变流。
独眼龙撑着根长木棍，那是他用枣木削的，顶端包着铁皮。他在前面掌舵，两个后生在后面划水——他们把砍断的树干削成了桨，桨叶上还留着树皮。
木筏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片大叶子，却没散架，顺着水流漂出去老远，绕过河心的礁石，又划了回来。靠近岸边时，独眼龙喊了声“接好”，木筏擦着滩涂停下，连榫卯衔接的地方都没松动。
“成了！”
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王婶把妞妞举起来，让她看木筏，孩子拍着手喊：“船！船！”老李从草堆上直起身，瘸着腿挪过来，摸着木筏的边缘，眼泪掉在木头上，“总算……总算能走了。”
顾慎之却没笑。他蹲在岸边，盯着湍急的河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试航是在回水湾，水流缓，真到了主河道，那浪头能掀翻牛犊，一个浪头就能把木筏掀翻。
而且这木筏太，一次最多坐五个人，往返一趟少半个时辰，三十多号让越啥时候？万一遇上暴雨涨水……他不敢想。
“都过来。”他起身拍了拍手，声音哑得厉害，“今晚好好歇着，找干净的水装满水囊，芋头多带些。明拂晓，渡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饶脸，像要把大家的模样刻在心里：“第一趟我去，带独眼龙和三个后生。
我们到了对岸，会扯面红布——那是王婶的头巾，红得扎眼，你们准能看见。看见红布，你们再发第二趟。”
没人话，都在点头。空气里的味儿变了，有盼头，也有股不清的悲壮。老李摸出烟袋，给顾慎之塞了锅烟，俩人对着火抽，烟圈在晨光里飘，像一个个没出口的心思。
夜里的河风特别凉，吹得篝火“噼啪”响。赵佳贝怡坐在顾慎之身边，给他的伤腿换药，草药敷上去时，他疼得抽了下，却没吭声。
药是她白去山涧采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捣碎了混着松脂，黏糊糊的。
“怕吗？”她轻声问，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河面，浪头拍在岸边，“哗哗”的响像在哭。
顾慎之摸出块硬芋头，掰了一半给她，自己啃着另一半：“怕。”他得实在，“可更怕在这儿等死。”
他嚼着芋头，渣子塞在牙缝里，“去年山洪，我眼睁睁看着村头老槐树被冲得连根拔起，那时就想，人还不如棵树呢，好歹有根扎着。”
他转过头，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你带着孩子们走第二趟，山杏和胡大护着你。记住，要是木筏不稳，先把孩子扔给对岸的人，自己抓牢了。”
赵佳贝怡没接话，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茧子，还有新磨的伤口，糙得像砂纸。她的手也不光滑，全是裂口，是扯藤条时被划的，可两只手攥在一起，竟觉得踏实。
“我等你信号。”她终于，声音有点抖。
“嗯。”
快亮时，顾慎之悄悄起身，往木筏上装东西——水囊、芋头、草药，还有那面红头巾，被他折成块，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没察觉，只是反复检查木筏的榫卯，每一个接口都推了推、晃了晃，直到确认纹丝不动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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