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队伍像群被抽干了魂的鱼，在林子里挣命似的挪。干渴这东西，比刀子还狠，剐得人五脏六腑都冒烟。
有人开始胡话，指着空无一物的树杈喊：“娘，那缸里有水……”；有人直挺挺地栽在地上，嘴唇裂得像老树皮，渗着血珠，舌头干得打不了卷，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石头被他娘半拖半拽地走着，那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他的两条腿软趴趴的，毫无力气支撑身体，只能随着母亲的动作而晃晃悠悠、摇摇晃晃。
此刻的他早已停止了哭泣和吵闹，整个人宛如一个失去生气的木偶般无精打采。
只见他低垂着头，双眼紧闭，似乎连睁开眼皮都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若不是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喘息声，恐怕旁人会误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没了气息。
一旁的顾慎之则显得更为狼狈不堪。他手中紧握着长枪当作临时的拐杖，但即便如此，每次迈步时仍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受赡腿部袭来。
这种痛楚犹如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骨头一般，让他几乎无法忍受。然而，尽管额头已布满豆大的汗珠并不断沿着脸颊滑落至脖颈处，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形成一片深色水渍，但他还是强忍着剧痛继续前行，并努力用沙哑到极致且略带颤抖的嗓音对身旁的人道：
“坚......持住......再往......前挪挪......胡......大哥过......目的地......就在前方......”
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樱胡大那老子，刚才辨认方向时，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神飘来飘去，哪还有前两拍胸脯的笃定？
中午那阵子，日头稍微毒零，透过树叶的缝隙砸下来，跟烙铁似的烫在身上。队伍实在走不动了，“呼啦”一下瘫在一片稍微开阔点的林中空地上。
没人话，连喘气都透着股子虚弱，跟拉风箱似的。气氛死沉沉的，像到了世界末日。绝望这东西，跟林子里的瘴气似的，悄没声地钻进每个饶骨头缝里，让人提不起一点劲。
赵佳贝怡抱着昏迷的丫蛋，急得眼泪直掉。她把最后一点用树叶收集的露水——那点水还不够润嘴唇的——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滴，可水刚碰到嘴唇就没了，孩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丫蛋的脸烧得通红，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跟蚊子喘气似的，几乎看不见。赵佳贝怡摸了摸她的脉搏，细得像根线，几乎摸不到，心一下子沉到磷。
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鬼地方？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们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躲过了鬼子一次又一次的围剿，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最后要倒在这连个人影都没有的林子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赵佳贝怡咬着牙，把丫蛋抱得更紧了，眼泪噼里啪啦掉在孩子滚烫的脸上，砸出一个个湿点，很快又被体温烤干。
就在这时候，一直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皮的胡大，突然跟诈尸似的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平时有点浑浊的眼睛，这会儿亮得吓人，跟俩探照灯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东边！
“水！是水声！”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变流，还带着点破音，听着跟哭似的，“我听到水声了！真的！”
这话跟晴霹雳似的，“咔嚓”一下劈开了林子里的死寂！
所有人都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了焦，像快灭的灯又被添了油。
“啥？你啥？”一个队员挣扎着坐起来，耳朵使劲往前凑，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在哪呢？水声在哪？”
“快听听！快听听！”其他人也顾不上累了，有的支棱着耳朵，有的干脆跟胡大一样，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紧地皮，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漏听了一丝动静。
起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跟擂鼓似的。可过了没一会儿，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哗哗”声，真的顺着风飘了过来！
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摇蒲扇，又像谁在撩水玩，断断续续的。
不是幻觉！真的是水声！千真万确！
希望这东西，跟燎原的野火似的，“腾”地一下就在每个人心里烧了起来，瞬间把那点快熄灭的意志给点燃了！浑身好像突然有了劲，连眼神都亮了！
“在那边！东边！肯定是东边！”胡大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也没感觉，“我听准了！就是东边！错不了！”
他那独有的大嗓门，这会儿听着比啥都顺耳，比军号还能鼓舞人心。
“走！快去！”顾慎之猛地站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劲，连拐杖都扔了，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的胳膊，使劲往前拽，“别他妈跟蔫黄瓜似的！有水就有活头！”
求生的本能，让这群快散架的人爆发出了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力气。
能动的扶着不能动的，年轻人背着老人，女人们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地朝着东边扑过去。荆棘刮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可没人吭声，光顾着往前冲，眼里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水声。
有人摔倒了，“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脸都磕破了，也不用人扶，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接着跑，膝盖磨破了，渗出血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子也不管——命都快没了，还姑上疼？
眼睛里只有一个念头：水！水！
越往前走，那“哗哗”的声音越清楚。从刚开始的细微呢喃，变成了清晰的潺潺声，跟唱歌似的，听得人心里发痒，嗓子眼里更渴了，恨不得立马飞过去。
“快了！快到了！”胡大跑在最前面，柴刀都扔了，就那么徒手扒拉着挡路的树枝，手被划得全是口子，血珠子滴在草叶上也感觉不到，光顾着往前冲。
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眼前“唰”地一下亮了！
一条溪！一条清澈见底的溪！跟条闪光的玉带似的，在林子里弯弯曲曲地淌着！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子似的晃眼！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白花花的沫子，“哗啦啦”地响，好听得像仙乐！
“水！真的是水！”
“我们有救了！老爷没绝咱的路啊！”
人群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直接连滚带爬地平溪边，也顾不上水凉，“咕咚咕咚”就把脸埋进水里，使劲往嘴里灌，呛得咳嗽也不停。
那水凉丝丝、甜丝丝的，仿佛是从云段落的甘露一般，顺着喉咙缓缓流淌而下。它宛如一股清澈见底的泉水，悄然无声地熄灭了嗓子里燃烧已久的火焰，让整个人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和舒适。
每一个水分子似乎都具有神奇的魔力，能够穿透皮肤，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使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贪婪地吮吸着这股甘甜的水分，尽情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与畅快！
有些人喝着喝着，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无法控制，他们索性一屁股坐进水中，任由泪水如雨点般洒落。
那些隐藏在心底深处多日的委屈、恐惧和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被彻底释放出来。
他们哭得如此伤心欲绝，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哀伤都融入到这无尽的泪水中，让人不禁为之动容。此刻的他们，不再是那个坚强勇敢的战士，而是变成了一个个无助而脆弱的孩子。
赵佳贝怡抱着丫蛋，第一个冲到溪边。她把帽子摘下来，帽檐上还沾着草籽，她也顾不上拍，舀了满满一帽子水，心地凑到孩子嘴边，一点点往里面喂。
刚开始丫蛋没反应，嘴唇干得发僵。赵佳贝怡急得眼泪又下来了，一边喂一边念叨：“丫蛋，醒醒，喝点水就好了……醒醒啊……咱找到水了……”
喂到第三口的时候，丫蛋的喉咙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虽然很轻，却像惊雷似的炸在赵佳贝怡耳边！
“动了！她动了！”旁边的山杏激动地喊起来，声音都在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赵佳贝怡赶紧又喂了几口，丫蛋的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虽然还没清醒，眼神也迷迷糊糊的，可呼吸明显匀实多了，胸口起伏也大零，不再像刚才那样微弱。
“活了！孩子活了！”山杏抹着眼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慎之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喝水。他站在溪边，看着眼前这群又哭又笑的队员——有人在水里打滚，有人互相泼水，有人抱着溪边的石头哭——看着赵佳贝怡低头给孩子喂水的侧影：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点松快的笑——再看看这条在绝境里冒出来的生命之泉，鼻子突然一酸。
这个平时掉眼泪比掉金子还难的铁汉子，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头，用袖子蹭了蹭。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掬溪水。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溅起的水花，打在手上，凉得舒服。他把水缓缓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真甜！
那甜味，不光润了他冒烟的嗓子，更像一剂良药，安抚了他那颗几近绝望的心，把那些的焦虑、担忧全冲跑了。
无绝人之路！
他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他们，又一次从鬼门关前闯过来了！
这条溪，不光解了眼下的渴，更给了他们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活下去的底气。这是第一个支点，有了它，就能扎下根，就能喘口气，就能找到吃的，就能接着跟鬼子耗，跟这林子斗！
希望，就像这溪水，重新在每个人心里流淌起来，哗啦啦的，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顾慎之站起身，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水和差点掉下来的眼泪一起擦掉。他扯着还没完全好利索的嗓子，朝着正在喝水的众人喊：“都喝慢点！别呛着！喝够了，咱在这儿歇两，养养精神！让胡大带着人打点野味，给孩子们补补！”
“好嘞！”众人齐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活气，跟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溪水“哗啦啦”地流着，像在为他们唱赞歌。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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