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弥漫着硝烟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鉴证科的闪光灯在角落不时炸亮，将抬出的尸体、散落的弹壳和墙壁上触目惊心的弹孔，凝固成一帧帧惨白的画面。
警察与后勤人员步履匆匆，压低嗓音的交谈和无线电杂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透着事后的压抑与忙乱。
袁浩云和江浪背靠冰冷的集装箱坐着，虽然身份已明，但武器已被卸下，仍有两名西九龙警员目光警惕地守在一旁。
江劳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焦黑布屑，侧脸绷紧的线条透出灰败。
袁浩云则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不远处尊尼汪尸体被抬走的方向，牙关紧咬，额角还带着激烈交火后未干的汗迹与污痕。
关祖站在一盏尚未损坏的孤灯下，笔挺的制服与周围狼藉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先扫过被看管的两人，最后落在如坐针毡的彭sir身上。
灯光从他肩章冰冷的金属星徽上滑过，折射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彭sir。”关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周围的嘈杂压了下去，“东西两区联合行动，布网三年，动用了多少资源，你我都清楚。眼看收网，却被这两个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彭sir，“彻底搅乱。线断了，唯一的活口成了死人。这个责任，你觉得你，或者你那两个手下，扛得起么？”
彭sir只觉得那目光像是钉住了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关、关督察，这件事……”
“现场很清楚，联合组名单上，没有袁浩云。”关祖打断他，语气没有加重，却更加锐利，“我需要一个解释。西九龙需要报告，上面，”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意指更高层，“更需要交代。你最好把事情讲清楚。”
警衔的差距和眼前这无可辩驳的烂摊子，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彭sir的喉咙。
他脸色灰败，终于艰涩地开口，语速很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全部勇气：“是……关督察。江浪……阿浪他，是我们三年前派去跟尊尼汪的卧底，已经……已经快要接触到核心了，眼看就能找到军火库的具体位置，可是没想到……”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道长长的、拖拽尸体留下的暗红痕迹，声音哽了一下，满腔懊丧和惶恐最终化为对袁浩云无法言的愤怒，只能狠狠咽下。
“那么，袁浩云警官，”关祖的视线转向那个依旧梗着脖子的身影，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他不在任务名单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完成了对关键证饶‘最后一击’？”
彭sir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躲避眼前残酷的局面，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颓然：“袁浩云……我暂时调他去处理另一宗案子。他今出现在这里……我、我完全不知情。他是……擅自行动。”
“私自行动。违抗明确指令。干涉乃至彻底破坏联合调查任务。并直接导致唯一重要线索中断。”关祖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份已定的判决书。
他向前走了半步，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沉沉地覆在彭sir身上。
“尊尼汪的军火存量，价值多少，你比我清楚。这笔数字，已经惊动了警务处甚至更高层。三年，无数人力、资金、布置，现在全都落了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彭sir感到寒气从脚底窜起：“彭sir，你的手下，袁浩云警官，他的个人英雄主义，代价是什么？是警方三年布局化为乌有，是可能流入市面的、足以装备一个营的非法军火，是市民未来可能要承担的巨大风险。”
关祖的视线掠过彭sir惨白的脸，最终落在远处低头不语的江浪身上，话语里的讽刺如一把淬毒的薄刃：“至于那位卧底了三年的同事……他为了任务‘踩过线’的事情，想必也不少。现在任务失败，功劳没有，麻烦却是一大堆。他的前途，甚至自由，恐怕也葬送在了今晚。你，这是谁害的？”
彭sir再也不出话，只是深深垂下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皮鞋尖。
不远处，袁浩云似乎听到了这番话，猛地抬起头想要争辩，却被身旁的西九龙警员按住了肩膀。
他剧烈喘息着，赤红的眼睛瞪向关祖挺直冰冷的背影，又看向颓然无力的上司，最终目光与刚刚抬起眼、眼神空洞望向他的江浪碰在一起。
江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那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瞬间刺穿了袁浩云沸腾的怒火，让他整个人僵住，一股冰冷的、名为“后果”的洪流，终于在他热血上涌的头脑中轰然炸开。
关祖并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两人此刻是何等表情。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定在面前几乎要站立不住的彭sir脸上。
对方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身体，都在他冷静的审视下一览无余。
“这次的事件，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关祖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字字重若千钧，“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会将我所看到、所确认的一切，如实向于警司汇报。至于到了警务处层面……那就看于警司和你们东区的关警司，如何沟通、如何呈报了。”
彭sir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太清楚了——在联合行动搞砸、重大线索断送、舆论与高层双重压力的局面下，总需要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袁浩云和江浪？
他们的分量远远不够平息上面的怒火和公众的质疑。
最终，这口沉重无比的锅，势必会扣在他这个直接负责饶头上。
就在这时，关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语调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命运般的低沉：
“让我想想……彭sir，这个责，最终恐怕得你来扛了。真是可惜了，你在警队熬了这么多年，资历有了，人脉也算经营得不错，原本按部就班，退休前总还能再进一步，拿个更体面的职级和退休金安安稳稳落地。”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刺入彭sir充满恐惧的眼底，“可现在？出了这样无法挽回的纰漏，恐怕就不只是降职处分那么简单了。‘引咎辞职’，或者更直接一点，‘被劝退’，可能性……非常大。”
“劝退”两个字，如同两颗冰锥，狠狠扎进彭sir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切的恐惧。
提前退休？
对他而言，这绝不仅仅是职业生涯戛然而止的耻辱。
他脑中瞬间掠过妻子终日操劳家务的身影，儿子在大学实验室里专注的脸庞……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经济支柱。
妻子的全职家庭主妇身份，儿子高昂的学费和未来几年的生活开销，一切的一切，都系于他这份稳定的收入和那份未来可期的退休金之上。
如果此刻被踢出警队，失去一切保障，他的家庭，他经营了半生的一切，该怎么办？
那不仅仅是事业的终结，更是整个生活大厦的倾塌。
他看着关祖近在咫尺、毫无表情的脸，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已经将他未来的凄惨境遇看得一清二楚。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喉咙发紧，连求情或辩解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微颤和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冰凉的汗水。
关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细微、短暂，快得像是灯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彭sir僵硬颤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安抚，力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记得……档案上似乎提过，彭sir你很早以前，就打过报告，想申请将袁浩云调离，甚至是调离本警区？”关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闲聊一桩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彭sir此刻心神大乱，被恐惧和焦虑攫住，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声音干涩：“是……是打过报告。他、袁浩云，破案是拼命，功劳也有，但我……我控制不住他。他太冲动，不守规矩，迟早要出大乱子。我向上头建议过，或许……或许调去军装，或者别的相对安稳的岗位，对大家都好……”
“那为什么，报告没被批准呢？”关祖适时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引导，只有纯粹的、就事论事的疑惑。
彭sir的眼神因为这个问题而略微聚焦，他看向关祖，带着困惑和仍未散去的惶然：“关督察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东区这边的关警司，他调来时间不算太长，对人事的看法……不太一样。他认为袁浩云能力出众，破案率高，虽然有点毛病，但瑕不掩瑜，是可用之才，所以……所以就把我的申请压下来了。”
话到这里，彭sir自己猛地顿住了。他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点醒，眼中那团混沌的迷雾被一道骤然划过的惊疑所刺穿。
他愣愣地看着关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甚至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不敢确认的希望。
“关督察，你……你的意思是让我……？” 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你不是关警司的……”
“彭sir，” 关祖眉头微蹙，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福
“我们只是在分析情况，厘清责任归属的脉络。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我在教你什么似的。怎么，你是想把我也牵扯进你们东区的人事和这次的责任里吗？”
“没有！绝对没有！” 彭sir悚然一惊，冷汗又冒了出来，连忙矢口否认，脑子也瞬间清醒了大半。
关祖是西九龙的人，是来联合办案的督察，跟东区的人事任免、跟他们捅的篓子，理论上毫无瓜葛，更是他此刻绝对得罪不起的问责者之一。
看到彭sir惶恐否认，关祖脸上的不悦才缓缓散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为对方感到的惋惜。
“我只是觉得，彭sir你为警队服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的事，如果最终要你一人承担所有后果，甚至赔上前途，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话锋极其隐晦地一转，语气放得更为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你着想”的意味。
“其实，如果这次的事情……能找到更合适的解决方式，责任厘定能够清晰、有度，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以彭sir你的资历和经验，即便在东区不顺，也完全可以考虑申请调到我们西九龙来。我想，于警司那边，对于经验丰富、熟悉一线情况的老警官，应该还是欢迎的。”
调到西九龙！
这四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彭sir的绝望阴云。
他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般的渴望光芒，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本能反应。
西九龙是总区，资源更好，平台更大，如果能调过去，哪怕因此事降职，也等于跳出了东区这个是非之地，更意味着他可能保住这份工作，保住家庭的支柱！
然而，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矛盾和挣扎所取代。
他低下头，避开关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关祖这番话看似是条出路，但背后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他能做什么？将责任更多地、更明确地推向那个人？还是……
他心乱如麻，既被那线生机所诱惑，又对其中可能暗藏的代价和未知的漩涡感到本能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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