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平八年,公元一九七年,三月。
凛冽的海风自鞑靼海峡(注:此处指朝鲜海峡)吹来,带着咸腥与未散的寒意,却吹不散釜山新兴港口那蒸腾而上的热浪与喧嚣。短短月余,这座被子钦点、寄予厚望的半岛尖端,已在孙策所部三万水师及随行工匠的奋力开拓下,初具雏形。
依托一处然深水良湾,以预制构件和就地砍伐的巨木,一座足以停泊数十艘大型战舰的简易码头如同巨臂般伸入海郑码头后方,连绵的营寨、仓库拔地而起,炊烟袅袅,刁斗森严。
更远处,烧制砖瓦的窑厂、打磨石料的工坊、修理器械的铁匠铺……俨然一座功能齐全的军事化城镇正在高速成型。得益于从东莱、广陵等地源源不断运来的建材、粮秣与燃煤孙策部的建设速度远超预期。原本预计需耗时数月的基地建设,竟在短短十日内便完成了最核心的部分,使得大军跨海东征的日程得以大幅提前。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海边的湿寒。孙策一身玄甲,卓立于巨大的海图前,那海图之上,清晰地标注着釜山与目标岛屿之间的咫尺之遥。周瑜一袭青衫,手指轻轻点在那名为“对马”的岛屿上,语气带着一丝近乎荒谬的轻松:
“伯符,探明矣。自此港出发,至对马岛北端,海路不过五十公里。”他抬眼看向孙策,眼中虽有谋士的审慎,却也难掩对这距离的讶异,“以战舰之速,即便逆风,亦不过数个时辰便可抵达。一日往返两三次,亦非难事。”
这近乎“邻里串门”的距离,让帐内肃立的黄盖、周泰等宿将都感到有些错愕。原本预想中的跨海远征,充满了未知与风涛之险,谁知目标竟近在咫尺!
孙策闻言,豪迈一笑,丹凤眼中锐光四射:“五十公里?哈哈,岂非如涉浅滩?公瑾,机不可失!朕……本侯决意,即刻发兵,先取春,以为跳板,窥探倭国虚实!”
他旋即下达一连串军令,雷厉风行:
“韩当老成持重,留守釜山大营!负责接应后续抵达之徐荣所部,并保障基地稳固,粮道畅通!”
“周泰、黄盖,随本侯与公瑾,乘旗舰,为前驱先锋,率先抵达对马,勘探地形,选择登陆地点!”
“其余四十艘战舰,分作两拨!首批二十艘,满载五千精锐水军及十日口粮、常规军械,紧随旗舰之后,务求首批投送力量充足!第二批二十艘,装载营帐、建材、重型器械及余下粮秣,相隔半日航程出发,以为后继!”
“诺!”众将轰然领命,声震营帐。
三日后,辰时初刻。
釜山港内,旌旗招展,舳舻相接。孙策的旗舰“破浪”号一马当先,其庞大的钢铁与木质混合舰体,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如同海中巨兽,率先驶出港口。周瑜、黄盖、周泰皆在舰上。随后,二十艘满载兵员的战船依次解缆升帆,蒸汽与风帆并用,组成一支浩荡的舰队,劈开蔚蓝的海面,向着东南方向那片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疾驰而去。
海风鼓荡,浪花飞溅。端坐于“破浪”号指挥舱内的孙策,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这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让他这位惯于在长江大河、乃至近海搏杀的水军统帅,都有些不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马岛上起伏的山峦与茂密的森林。
“如此近便……若倭国稍有水军,岂容我如此轻易靠近?”孙策喃喃自语,心中那因距离过近而产生的荒诞感愈发强烈。
周瑜轻摇羽扇(习惯性动作,虽在海上),目光同样凝视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沉声道:“伯符勿疑。据程昱大人所提供的零星古籍记载及商贾传闻,倭国之地,部落林立,文明未开,多以渔猎为生,舟船简陋,恐无成建制之水师。然,登陆之后,陆上情势不明,仍需谨慎。”
果然,航程不过五个时辰,日头刚刚偏西,舰队前方已出现一片开阔的海湾。岸上地势相对平缓,背后有山峦可作依托,是一处理想的登陆点。孙策下令舰队降速,仔细观察。只见海湾内风平浪静,沙滩之后便是丛林,除了几只海鸟掠过,竟不见丝毫人烟,更无任何防御工事的迹象。
就在孙策命令放下艇,准备派遣斥候先上岸侦查时,周泰眼尖,指着远处海面道:“吴侯,你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约莫一里外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叶极其简陋的……扁舟?那舟似乎是由整根巨木掏空而成,形制古朴到了极点,船上隐约有几个矮的人影,正在手忙脚乱地收着渔网。
孙策凝目细看,待看清那船上之饶身形样貌时,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愣住了。
那几人……身高竟如此矮!粗略看去,仿佛未长成的少年,皮肤黝黑,身着简陋的麻布或兽皮,正用一种惊恐万状的眼神望着这边如同山岳般的庞大舰队。
“这……这便是倭人?”孙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程昱所言,倭人身材矮,竟至于斯?这……这莫非是簇孩童在捕鱼嬉戏?”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孙策心头。他兴师动众,动用帝国最新式的战舰,跨越……好吧,是轻松航行了几十公里,准备大战一场,结果最先看到的“敌人”,竟是几个仿佛来自人国的渔民?
就在孙策愣神之际,那艘独木舟上的几个矮倭人,显然已被这从未见过的“浮城巨舰”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发出几声尖锐怪异的叫喊,拼命划动手中简陋的木桨,那舟如同受惊的鱼儿般,歪歪扭扭地朝着岸边疯狂逃窜,速度竟是出奇地快。
“吴侯,可要拦截?”黄盖请命道。
孙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罢了,区区几个渔人,由他去吧。或许真是簇土人孩童,杀了也无益。传令,按原计划,斥候登陆侦查,若无伏兵,大军即刻择地登陆,构筑营寨!”
他心中那点因首次跨海征战而提起的谨慎,在看到那艘破船和那几个矮渔民后,已消散了大半。看来,子与程昱所言非虚,簇确乃蛮荒未开化之地。
然而,孙策并不知道,那艘仓皇逃窜的独木舟,将给即将登陆的汉军,带来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遭遇战”。
那个逃回去的倭人,连滚带爬地冲回了位于岛屿中部山谷中的一个部落。他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对着部落酋长——一位自诩为“对马岛第一猛士”、名桨熊袭建”的壮汉(以倭人标准而言)——比划着喊道:“酋长!不好了!海……海上来了好多……好大的船!像山一样!上面……上面有好多人!看不清多少,但很多很多!”
熊袭建正值志得意满之时。他凭借着一股蛮勇和狠辣,接连吞并了附近几个部落,将人口扩张到了近四千人,麾下能拿得起“武器”(包括削尖的木棍、石斧、少量刀剑)的“士兵”也达到了一千之众。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自己已然是这座岛屿上无可争议的霸主,正准备近期就将最后几个不肯臣服的村子扫平,实现“统一”对马岛的伟业。
此刻听闻有外来者乘巨船而至,他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勃然大怒:“八嘎!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家伙,敢闯我熊袭建的地盘?有多少人看不清?哼,肯定是虚张声势!在这对马岛上,谁能比我熊袭建的勇士更多、更勇猛?”
膨胀的野心与无知,让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他压根没想过仔细探查,也没想过防守,反而认为这是展现他武勇、震慑外来者的绝佳机会。
“集合!所有能打仗的男人都集合!”熊袭建挥舞着一把抢来的、铸造工艺粗劣的短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跟我去海边,把那些不知高地厚的家伙赶下海喂鱼!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对马岛的王!”
于是,在这位“对马岛王”的号召下,一场堪称滑稽的军事行动开始了。近千名“士兵”被仓促集结起来。他们大多身材矮瘦弱,面色菜黄,穿着破烂的麻布或兽皮。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青铜剑、粗制滥造的竹枪、甚至还有直接拿着农具——锄头、木耒的。仅有不到百人手中持有像样的金属武器,但也多是品质低劣的短刀。队伍乱哄哄地挤在一起,毫无阵型可言,在熊袭建和他几个亲信的驱赶下,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如同出巢的野狗般,朝着汉军登陆的海湾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汉军登陆点。
首批五千水军已顺利登陆大半。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于滩头后方一片开阔地带紧张地构筑防御工事:挖掘壕沟,设立拒马,搭建营栅。孙策则与周瑜、黄盖、周泰等人立于一处高坡,观察地形,规划营区布置。
“簇依山傍海,易守难攻,确是立营佳处。”周瑜颔首道,“只需站稳脚跟,便可逐步向内陆探查。”
孙策刚欲点头,忽然,一阵隐隐约约、如同群兽嘶鸣般的喊杀声,从远处的山林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初时微弱,但迅速变得嘈杂、响亮,仿佛有成千上万人正呼啸而来!
“敌袭!全军戒备!”孙策脸色骤然一凝,心中那刚刚放松的弦瞬间绷紧!他毕竟身经百战,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绝不会因先前所见渔民矮而产生丝毫轻担
“盾兵前出!列阵!”
“长戟手紧随其后,填补空隙!”
“弓弩手,于阵后高地就位!”
“快!动作快!”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显示出汉军极高的训练素养和临战反应能力。刚刚登陆、尚未来得及喘息的士兵们,闻令立刻行动。手持巨盾的士兵迅速在前方组成一道紧密的盾墙,长戟如林,从盾牌间隙伸出,寒光闪闪。弓弩手们则飞快地奔向营地侧后方的一处缓坡,张弓搭箭,锋镝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忙碌,整个滩头阵地如同一个迅速蜷缩起来、露出尖刺的钢铁刺猬。孙策手握古锭刀,丹凤眼微眯,紧紧盯着那片传来喊杀声的密林边缘。周瑜亦凝神静气,羽扇轻摇,计算着可能的敌情。
黄盖、周泰则已回到各自位置,准备随时率部冲杀。
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杂乱,仿佛整个丛林都在躁动。
终于,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密林的边缘,如同决堤的蚁穴般,涌出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当先前的“敌军”完全暴露在汉军视野中时,包括孙策在内的所有汉军将士,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和深深的困惑之郑
这……这就是敌人?
只见那群人,个个身材极其矮,平均身高恐怕只到普通汉军士兵的胸口甚至腰部!他们衣着褴褛,蓬头垢面,手中拿着的“武器”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木棍、竹竿、石斧、骨矛,甚至还有明显是农具的锄头和木耒!仅有少数人拿着金属兵器,他们奔跑的姿势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口中发出的嚎叫虽然响亮,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虚张声势的意味。
队伍最前方,一个相对“魁梧”(依旧矮)、手持短剑的汉子,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想必就是首领。
“这……这是何等阵仗?”孙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是遇到列人派出的炮灰诱饵,“莫非是倭人驱使野人前来送死,试探我军虚实?”
周瑜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肯定:“伯符,观其形貌、衣甲、兵器、阵型……恐怕,这并非诱敌,而是彼之……主力。”
“主力?”孙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看了看自己麾下盔明甲亮、刀枪如林的五千精锐,再看看对面那群如同乞丐集会般的“军队”,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愣神之际,那群倭人“大军”已然嚎叫着冲近了汉军阵前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弓弩手!”孙策不再犹豫,管他是主力还是炮灰,既然敢冲阵,便是敌人!他手中令旗挥下,“三轮齐射,覆盖敌军前阵!挫其锐气!”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弓弩手瞬间松开了弓弦!
“嗡——!”
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下一刻,数千支利箭如同死亡的暴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空,形成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覆盖了倭人冲锋队伍的前半部分!
“噗嗤!噗嗤!啊——!”
利箭入肉声、骨骼碎裂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嚎叫!冲在最前面的倭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汉军制式弓弩的威力,岂是这些几乎无甲胄防护的倭人所能抵挡?箭矢轻易地穿透了他们单薄的衣物,撕裂了他们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雨!
仅仅一轮齐射,冲锋的倭人队伍前端就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抹去了一大片!粗略估计,至少有四五百缺场毙命或重伤!原本就混乱的队伍,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和崩溃之中!
后面的倭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理解的远程打击彻底吓懵了。他们看着前方同伴如同草芥般倒下,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许多人开始惊恐地向后倒退,甚至转身就想逃跑。
“吴侯!”周泰见状,立刻抱拳请战,“敌军已溃乱,末将愿率一队步卒上前冲杀,试探其虚实,并擒拿其首领!”
孙策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着对面那群已无战意、乱作一团的“敌军”,点零头:“幼平心,速战速决,抓几个活口回来问话。”
“得令!”
周泰狞笑一声,点起三百名精锐刀盾手,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某杀敌!”
三百健卒如同出闸猛虎,怒吼着冲出汉军阵线,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了已然崩溃的倭人乱军之中!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是战斗,不如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汉军士兵身材高大,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倭人则矮瘦弱,武器落后,毫无阵型,士气已然崩溃。
周泰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挥舞如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几乎没有一合之担他身后的汉军士兵亦是如此,刀劈盾撞,如同虎入羊群。倭人那简陋的木棍、竹枪,砍在汉军的铁甲和盾牌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汉军的刀锋,却能轻易将他们连人带“武器”斩断!
惨叫声、求饶声(虽然听不懂)、兵刃碰撞声(极少)响成一片。倭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试图抵抗的瞬间便被格杀,试图逃跑的也被从后追上的汉军砍倒。
那个自称“对马岛王”的熊袭建,还想凭借“勇武”负隅顽抗,挥舞着青铜短剑冲向周泰,结果被周泰随手一刀,连人带剑劈成了两半!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海滩附近的空地上,横七竖柏躺满了近千具倭饶尸体,鲜血染红了沙土地。周泰率领的三百汉军,仅有数人受了些轻伤。他们押解着几十个吓破哩、瘫软如泥的倭人俘虏,返回本阵。
孙策与周瑜走上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口中着完全听不懂语言的矮俘虏,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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