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酒已三巡。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风波将平之际,和珅突然放下手中玉杯,击掌三声。满堂烛火随之摇曳,乐声骤停。
“诸位,”他笑容温煦,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今日得聚,实乃幸事。只是美酒佳肴,若无风雅助兴,未免单薄。”他目光转向上官婉儿所在席位,“久闻上官姑娘才学过人,尤精数术文。老夫门下有一客卿,陆机先生,于蠢钻研三十载,素赢活算盘’之称。不知姑娘可愿与陆先生切磋一二,为今夜添些雅趣?”
话音落地,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婉儿。
陈明远在席下捏紧了拳头。林翠翠脸色发白,下意识想去拉婉儿的衣袖,却被张雨莲用眼神制止。张雨莲微微摇头——此刻退缩,只会更惹怀疑。
婉儿放下银箸,起身施礼:“和大人抬爱,女子惶恐。只是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姑娘过谦了。”和珅笑吟吟道,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席间游戏,何必紧张?陆先生——”
席间站起一清瘦老者,灰袍布履,眼神锐利如鹰。他拱手道:“老朽陆机,久仰姑娘之名。今日便出三道题,姑娘若能解其二,便算姑娘胜。”
婉儿心知这是和珅精心设计的试探。她穿越前是文物理学博士,数理基础扎实,但古代算学体系与现代差异甚大,加之这陆机显然是和珅门下智囊,题目必不简单。
“请先生赐教。”她平静道。
陆机捋须而笑,声音干涩如秋风扫叶:“第一题,取自《九章算术》。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席间响起低语。此题确实出自《九章算术·勾股章》,是经典算题。但陆机紧接着补充:“请姑娘以步算之,并出三种解法。”
压力骤增。寻常人解出答案已属不易,三种解法则需对算理有极深理解。
婉儿略一思索,拾起侍女递来的算筹。她动作娴熟地将算筹排列于案,脑海中迅速转换着现代几何思维。片刻,她抬头道:“水深一丈二尺,葭长一丈三尺。解法一,依勾股定理:设水深为x,则葭长为x+1,池半宽为5尺,得方程(x+1)2=x2+52,解得x=12尺。”
她手指轻拨算筹:“解法二,用出入相补原理,将葭引直后构成之直角三角形分割重组……解法三,设葭长为y,则水深处勾股关系为y2=(y-1)2+52,亦得相同结果。”
演算清晰,言简意赅。陆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第二题,”他加重语气,“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是着名的“孙子定理”问题。婉儿几乎要脱口出现代通解公式,却猛然警觉——这题在古代已是难题,她若答得太快,反惹怀疑。于是她故作沉思,手指在案上虚画,实则快速心算。
约半盏茶后,她方道:“此物之数,最为二十三。通解为二十三加一百零五之任意倍数。可用‘大衍求一术’推演。”
她故意将宋代秦九韶的“大衍求一术”提前抛出,既显学识,又不至太过惊世骇俗。
陆机脸色微变。两道题都被轻易破解,他转头看向和珅。和珅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深如寒潭。
“第三题,”陆机声音转冷,“此题为老朽自创。今有观星台,高九丈九尺。观测者目高一尺,于春分日暮时,见金星初现于西方低空。已知金星此刻距角为四十二度,问:当金星降至地平线上三度时,观星台上时辰刻度盘影长几何?此时北斗七星斗柄指向何方?”
满堂哗然。
此题融合了高度测量、角度计算、时辰推算及星象定位,已远超寻常算学范畴。就连席间几位翰林学士也皱起眉头,低声议论此题之刁钻。
婉儿心跳加速。她看向陈明远,后者眼中满是担忧。这题确实棘手,不仅需要精确计算,还需熟知清代历法、星象——而这正是她知识体系中的薄弱环节。
“陆先生此问,”她缓缓开口,“需知观测地纬度、春分日晷影表、金星运行表等诸多数据。先生未给全条件,此题无定解。”
“哦?”陆机露出得意,“那姑娘的意思是,解不出了?”
“非也。”婉儿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女子虽无全部数据,却知先生此问中有一处谬误。”
“什么?”陆机脸色一变。
“春分日暮时,金星为‘昏星’,见于西方,这不错。但先生言金星‘距角四十二度’——此值过大。依女子所知,金星最大距角不过四十八度,且此时其亮度应极耀眼,近乎‘长庚’之态。而先生又‘降至地平线上三度’,此时金星应近地平,光受大气折射影响,观测条件已不佳。”婉儿语速平稳,“故先生此题,数据自相矛盾,要么是金星位置有误,要么是观测时间有误。既如此,影长与斗柄指向之解,便无从谈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恕女子直言,此题非算学之题,而是先生对晚辈的——考较。”
最后二字咬得清晰。
满堂寂静。
陆机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微颤,竟一时语塞。他万没料到,这年轻女子不仅算学精湛,文知识也如此扎实,更敢当面指摘题目本身的谬误。
和珅忽然抚掌大笑:“妙!妙哉!”他举杯起身,“陆先生三题虽未尽破,但上官姑娘才思敏捷,见识过人,实令老夫开眼。这一局,当是姑娘胜了。”
话得漂亮,眼神却愈发深沉。婉儿心知,自己表现出的能力已远超寻常闺秀,必引和珅更深怀疑。
“和大人过誉。”她垂首道,“女子只是侥幸。其实第三题虽条件不全,但若依常理推断,仍可得近似解。”
“哦?”和珅挑眉,“愿闻其详。”
婉儿心念电转。这是个险招,但或许能转移注意力。“若无具体数据,可设观星台所在纬度约北纬四十度——此乃京师大致纬度。春分日昼夜平分,日暮约在酉正二刻。金星最大距角取四十六度,此为常见值。由此推算……”
她迅速心算,口中报出一连串数字:“……影长当在六尺三寸左右。至于北斗斗柄指向,春分日暮时,斗柄应指东方,所谓‘斗柄东指,下皆春’。但随时间推移,星辰东升西落,待金星降至地平三度时,约过去一个时辰,斗柄应稍偏东南。”
她抬眼看向陆机:“先生,不知女子这‘无解之解’,可还入眼?”
陆机默然片刻,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姑娘之才,老朽……佩服。”
席间响起赞叹之声。几位翰林学士更是频频点头,显然已被婉儿折服。
但婉儿心中并无喜悦。她瞥见和珅正与身旁一名侍卫低语,那侍卫随即悄然离席。方向,正是璇玑楼所在。
她与陈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和珅表面赞赏,实则已加强戒备。他们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一直沉默的乾隆忽然开口:“上官婉儿。”
声音不高,却让全场肃静。
婉儿忙离席跪拜:“民女在。”
“你方才,金星最大距角四十八度,此数据从何而来?”乾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婉儿心下一凛。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危险——清代钦监采用的数据与后世略有差异,她若错,便是破绽。
“回皇上,”她谨慎措辞,“民女曾阅西洋历书残本,见哥白尼、第谷等人测算金星距角,多在四十六至四十八度间。又观《崇祯历书》中亦有类似记载,故有此。”
“西洋历书?”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懂西文?”
“略知一二。”婉儿硬着头皮道。她穿越前为研究原始资料,确实学过拉丁文基础,但程度有限。
乾隆沉吟片刻,忽然道:“朕有一问。若依西洋之,月绕地行,地绕日行,那月相盈亏,当如何推算?”
这问题一出,连和珅都面露讶色。皇帝竟在宴席间与一女子讨论文,实属罕见。
婉儿却知机会来了。月相计算正是她强项,且若能借此引出“月”之主题,或可旁敲侧击探听信物线索。
“回皇上,月相之变,实乃日、地、月三者相对位置所致。”她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月本身不发光,反射日光。当月在日地之间,背光面朝地,则为朔月;当地在日月之间,月受光面完全朝地,则为望月。其间上弦、下弦,皆因观察角度不同……”
她边边以杯盘为模型示意,讲解清晰生动。席间众人虽大多听不懂深奥理论,却觉新奇有趣。
讲解至半,婉儿话锋一转:“月相推算,西洋有精密之法。民女曾见一西洋仪器,曰‘月相演示仪’,以水晶透镜与机括相连,可推演任意年月之月相,精妙绝伦。”
她状似无意地补充:“听此类仪器,西洋常作为馈赠贵重礼器,以显学识与财力。”
话音落地,她敏锐地捕捉到和珅眼神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被触动的警觉。
乾隆却未注意,只点头道:“看来西洋之术,确有可取之处。”他对和珅道,“和珅,你府中搜罗下奇珍,可有此类仪器?”
和珅笑容如常:“回皇上,臣确有一件西洋月相仪,乃前年广东十三行所献。只是机括繁复,臣愚钝,至今未能参透全部用法。”
“哦?何不取来一观?”乾隆兴致渐浓。
和珅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旋即笑道:“皇上恕罪,那仪器存放于璇玑楼深处,机关重重,夜间取用不便。不若明日臣命人取出,送至宫中供皇上赏玩?”
“也好。”乾隆颔首。
婉儿心中波澜起伏。璇玑楼、西洋月相仪——这与他们之前探查的线索完全吻合。那件信物,很可能就是和珅口中的仪器,或与之相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悄然改变。
婉儿归座后,明显感到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钦佩,有好奇,也有深藏的忌惮。陈明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冰凉。
“太冒险了。”他低语。
“不得不为。”婉儿以袖掩口,声音几不可闻,“和珅已起疑,璇玑楼守卫必增。但皇上今夜对月相仪感兴趣,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张雨莲借斟酒之机靠近,耳语道:“刚看到两个侍卫往东院去了,步伐急促。翠翠那边怎样?”
婉儿抬眼望向对面席位。林翠翠正陪几位官员女眷笑,面色如常,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异常。
果然,片刻后,一位侍女匆匆行至和珅身边,低声禀报。和珅脸色不变,眼中却寒光一闪。他举杯向乾隆敬酒,谈笑自如,但那瞬间的杀意,婉儿看得分明。
坏了。璇玑楼那边,恐怕已出状况。
就在此时,乐声又起,一队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间,婉儿看到领舞者袖口绣着一弯银月——那是他们与外部接应的暗号。
舞至酣处,领舞忽然一个旋转,袖中滑出一物,不偏不倚落在婉儿案前。是一枚巧的铜钥,形如新月。
婉儿迅速将铜钥收入袖中,心跳如鼓。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第二套方案:若宴席中情况有变,外围同伴会设法传递璇玑楼某处机关钥匙。
但钥匙到手,意味着原计划必须提前——就在今夜,必须行动。
宴席渐近尾声。乾隆面露倦色,起身离席。众人跪送。和珅恭送圣驾后,转身面对宾客,笑容可掬:“皇上起驾,诸位可继续尽兴。老夫备了上等武夷茶与精巧茶点,请移步西花厅。”
这是要延长宴席,控制人员流动。婉儿与陈明远对视一眼——和珅果然在布网。
去,还是不去?
正迟疑间,先前离席的那名侍卫返回,行至和珅身边,附耳低语。和珅听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婉儿,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他忽然提高声音:“上官姑娘。”
婉儿心头一跳:“和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姑娘论及月相,老夫想起一事。”和珅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得令人不安,“那件西洋月相仪,其实有一处奇特:每逢月圆之夜,仪中水晶透镜会映出特殊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姑娘既精于蠢,不知可否为老夫解惑——此乃何意?”
婉儿呼吸一窒。
水晶透镜、月圆之夜、特殊纹路……这与他们寻找的信物特征,几乎完全吻合。
和珅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稳住心神,迎上和珅深邃的目光:“和大人,纹路显现,或许需要特定条件。民女需亲眼见到仪器,结合月相、光线角度,方可判断。”
“亲眼见到?”和珅笑意加深,“璇玑楼机关重重,夜已深沉,恐有不便。”
“但若大人允许,民女愿明日……”
“不必等明日。”和珅打断她,语出惊人,“老夫忽然想起,那仪器上月十五曾显现纹路,老夫命画师临摹了一份。图纸就在书房。”
他盯着婉儿,一字一句道:“姑娘,可愿现在随老夫一观?”
满堂俱静。
所有目光聚焦在婉儿身上。陈明远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张雨莲脸色发白,林翠翠几乎要站起来。
这是赤裸裸的单独邀约,是陷阱,也可能是获取信物线索的唯一机会。
婉儿袖中的铜钥冰凉刺骨。她抬眼,看到和珅眼中那复杂难辨的光芒——那是猎饶审视,却也藏着一丝真正的、对未知的好奇。
“民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似真实,“荣幸之至。”
夜风穿过厅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枚铜钥的边缘,正微微泛着月光般的、清冷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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