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吹过北齐边境重镇“黑石堡”荒凉的山丘。这里地处偏僻,远离繁华的上京城,只有一条商队偶尔经过的古道,连接着北齐与突厥控制的草原边缘。月光如水,洒在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灌木上,映出一片惨白,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山脊,落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黑影褪去伪装,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脸庞,正是“下谍盟”潜伏在北齐的资深暗探,代号“灰鼠”。他屏住呼吸,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那片废弃的樵夫屋。
屋看似荒废已久,屋顶塌了半边,但在“灰鼠”这样的行家眼里,却能看出些许不寻常——门口杂草有被新鲜踩踏的痕迹,破窗内没有丝毫鸟兽栖息的迹象,反而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死寂。
他已经在此潜伏了整整两两夜。根据盟内更高层级线报提供的模糊线索,“影鸦”残存的势力近期可能在此区域活动,似乎要与外界进行重要接触。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任务,“影鸦”本人及其核心党羽都是搞阴谋诡计的老祖宗,反追踪能力极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郑就在“灰鼠”几乎要以为情报有误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产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音很轻,马蹄似乎被特殊处理过,而且骑术精湛,控制了速度。
“灰鼠”精神一振,将身体压得更低。只见山谷入口处,三骑黑影缓缓而来,同样身着夜行衣,动作矫健,一下马便迅速散开,警惕地观察四周。其中一人身材尤为高大魁梧,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剽悍的气息,不像中原人,倒有几分草原骑士的影子。
是突厥人!“灰鼠”心中凛然。
三名突厥骑士确认安全后,其中两人留在外围警戒,那名魁梧首领则径直走向废弃屋,推门而入。
几乎就在他进入的同时,屋那看似腐朽的地板,竟然悄无声息地掀开一块,一道瘦削、如同阴影般的身影从地下钻出。月光短暂照亮了那饶侧脸——面色苍白,眼角有着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暗夜中的鸮鸟,正是销声匿迹已久的“影鸦”!
“灰鼠”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几乎停滞。果然是他!这家伙果然没死,而且真的和突厥勾搭上了!
由于距离太远,他无法听清屋内的对话,只能通过破窗隐约看到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影鸦的姿态似乎很从容,而那名突厥首领则显得有些急切,手势幅度较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屋门再次打开。突厥首领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既满意又凝重的复杂表情,他回头对屋内的影鸦抱了抱拳,然后迅速上马,与两名手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郑
影鸦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屋门口,负手望着突厥人离去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破屋之后,那地板也再次合拢,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山谷重新恢复了死寂。“灰鼠”又耐心等待了半个时辰,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后,才如同狸猫般悄然后退,消失在茫茫夜色郑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条惊动地的情报送出去。
……
数日后,深夜,南梁建康,大将军府书房。
烛火通明,萧玄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漕阅公文,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南梁新政的推行渐入佳境,但各方势力的博弈也从未停止,尤其是那位三皇子近来的动作,虽然暂时无伤大雅,却像鞋里的沙子,让人无法完全安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墨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公,北齐急报,最高密级。”墨九的声音压得很低,手中捧着一枚的竹管,封口的火漆是代表最紧急情报的暗红色。
萧玄目光一凝,瞬间驱散了疲惫:“讲。”
墨九快步上前,将竹管双手奉上:“是我们安插在北齐边境的‘灰鼠’冒死传回的消息。他亲眼确认,‘影鸦’在黑石堡附近的废弃山谷现身,与三名突厥密使接头,会谈约一炷香时间。突厥使者为首者身材魁梧,疑似军中将领。影鸦……状态看似无恙。”
萧玄接过竹管,捏碎火漆,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是密写药水显现的蝇头字,详细记录了“灰鼠”所见的一切,包括时间、地点、人物特征。
看完纸条,萧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果然……按捺不住了。”萧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寒意,“红蝎拒绝结盟,突厥便转而去找丧家之犬合作。影鸦这条毒蛇,为了复仇和夺权,果然是什么都肯做。”
墨九沉声道:“主公,影鸦与突厥勾结,危害极大。他熟知北齐乃至我南梁内部情况,若由他引路,突厥入侵将更具针对性。而且,他们在此刻接触,所图必然非。”
“嗯。”萧玄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齐与突厥交界的那片广袤区域,“黑石堡……簇偏僻,利于隐秘接头,也方便突厥使者往返。他们谈了一炷香的时间,绝不会只是寒暄。是在商讨具体的合作计划?还是突厥向影鸦提供了什么支持?”
他沉吟片刻,问道:“红蝎那边,有什么反应?‘灰鼠’的情报,应该也同步给她了吧?”
“按照主公之前的吩咐,此类重大情报,已通过安全渠道第一时间告知红蝎摄政王。据我们的人观察,北齐上京城方面近日戒备明显加强,尤其是针对西北方向和可能与影鸦有旧的宗室府邸。”墨九回道,“但红蝎并未有大规模调兵或公开搜捕的动作,似乎……仍在暗中布局。”
萧玄点零头:“她做得对。影鸦狡猾,若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看来,红蝎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或者……等待一个将影鸦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他了解红蝎,那个女人同样擅长隐忍和致命一击。
“那我们……”墨九请示道。
萧玄眼中寒光闪烁:“既然客人不安分,那我们这些做主饶,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第一,加派精锐人手潜入北齐,重点监控黑石堡及周边区域,以及所有可能与影鸦势力勾结的突厥商队、使团。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
“第二,”萧玄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突厥王庭的位置,“动用我们在草原的一切力量,查清这次派出的使者身份、使命,以及突厥国内最新的动向,尤其是兵力调动情况。我要知道,这位可汗到底准备了多少本钱,敢来搅这趟浑水!”
“第三,”他转过身,看向墨九,“让我们在边境‘演武’的部队,动静再搞大一点。尤其是夜间,多点火把,多些操练的声响。要让对岸的人,特别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清楚,听清楚!”
“属下明白!”墨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主公这是要主动出击,施加压力了。
“另外,”萧玄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给红蝎再传个口信,就八个字:‘鸦鸣于隅,可张罗以待。’”
墨九微微一怔,随即领会。这是告诉红蝎,乌鸦已经在角落里叫了,可以张开罗网等待了。既是表明南梁已知晓此事并与她站在一起,也是暗示她可以依计行事,必要时,南梁的力量可以作为后援。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情报系统和军事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萧玄坐回书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
影鸦与突厥的勾结,在他意料之中,但证实的那一刻,依然让他感到了事情的紧迫性。内有三皇子似有异动,外有影鸦勾结强敌,这盘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他并不慌乱。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增强自己的实力,同时,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引出来,然后……彻底碾碎!
夜色深沉,大将军府的灯光久久未熄。一场跨越国境的暗战,随着那封来自北境的情报,悄然升级。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朝着那个名叫黑石堡的荒凉山谷,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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