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建康城,大将军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萧玄给红蝎的回信已然送出,由最得力的隐麟信使带着,沿着隐秘的通道,星夜兼程赶往北齐。然而,信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夜色中,萧玄的心绪却并未完全平静。他深知,这封简短回信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几句看似淡然的话语,更是对接下来四方局势走向的一次重要落子。
他没有立刻回到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前,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下,目光幽深地凝视着代表北齐和突厥的那片广阔区域。红蝎的密信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影鸦未死,突厥蠢蠢欲动,北齐内部暗流汹涌……这一切,都与他刚刚稳定下来的南梁息息相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回信中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话听起来从容,实则蕴含着他绝对的自信和应对一切挑战的决心。但“挡”和“掩”之前,更需要的是“知”和“备”。
“墨九。”萧玄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不大,却清晰异常。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墨九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阴影般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道:“主公,有何吩咐?”
“红蝎的信,你怎么看?”萧玄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仿佛在考校,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墨九略一沉吟,上前一步,谨慎地开口:“回主公,红蝎摄政王此举,一为示警,二为求援,三……或许也有试探之意。”
“哦?试探什么?”
“试探主公您在下一统的蓝图下,对北齐的真实态度,以及当北齐面临外部威胁时,您愿意付出多大的支持。”墨九分析道,“她虽与主公有盟约,但此盟约始于利益,也必将终于利益。突厥的介入,使得北齐的处境变得微妙,她需要确认,您这位‘护国共主’,是会将北齐视为需要保护的藩属,还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萧玄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那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定位北齐?”
墨九抬起头,目光坚定:“属下以为,北齐不可失,红蝎……亦不可轻易弃之。北齐若乱,或为突厥所乘,则我梁魏西线将永无宁日,主公致力之下一统亦将成泡影。红蝎虽手段狠厉,但其人重诺,且与主公迎…有并肩作战之情谊,扶植她,远比面对一个混乱的北齐或是影鸦那般阴险之徒更为有利。”
萧玄微微颔首,墨九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但在此刻,支持红蝎稳定北齐,符合南梁、北魏乃至“华夏邦联”最大的利益。更何况,他与红蝎之间,除了利益,确实还有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超越寻常盟友的复杂羁绊。
“既然如此,我们的‘兵’和‘土’,就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萧玄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给苏成方的军令,发出去了吗?”
“已经以八百里加急发出。淮水水师和西部边境的三大营,明日开始便会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演武计划也已下达,规模会远超往年。”墨九立刻回道。
“嗯。”萧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声势要足,要让对岸的,还有西北边的那位可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另外,通过‘下会馆’向北齐输送的物资清单,再增加三成,特别是药材和过冬的棉衣,以……慰问边境军民的名义送去。”
“是!属下稍后便去与户部协调。”墨九记下。
“还有,”萧玄目光锐利起来,“突厥使者团的具体行踪,红蝎那边或许不便深查,但我们的人,必须给我盯死了!他们见了谁,了什么,哪怕只是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还有影鸦,他既然没死,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总会露出尾巴。告诉北齐分舵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他的藏身之处!”
“明白!谍盟在北齐的所有暗线均已启动,重点监控与影鸦过往甚密的宗室府邸、军中旧部以及可能与突厥接触的渠道。”墨九肃然应命,眼中闪过寒光。对付影鸦这种敌人,必须如附骨之疽,穷追不舍。
一系列指令清晰地下达,整个南梁及其掌控下的庞大情报机器,开始围绕着北齐的变局高效运转起来。萧玄的风格向来如此,谋定而后动,一旦做出决策,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执行,不留任何侥幸。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书房内暂时恢复了安静。萧玄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红蝎信中提到突厥欲“联齐抗梁魏”,虽然他知道这成功的可能性极低,但“抗梁魏”这三个字,依然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梁魏联盟,是他一手推动促成,也是目前维持下平衡的基石。拓跋月对他信任有加,北魏铁骑曾多次与他并肩浴血,这份盟约远比与红蝎之间的约定更为牢固。但政治场上,从来没有百分百的可靠。突厥的离间之计虽然拙劣,却也不能完全不防。
他放下奏章,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夜凉如水,繁星满,建康城的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沉睡,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你我之局,尚未终了……”
这句话,既是对红蝎的,何尝不是对这整个下大势的注解?扳倒了柳太后,初步整合了南梁,与北魏结盟,压制了北齐……看似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但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内部的隐患尚未完全清除(比如那位日渐沉默的三皇子),外部的强敌环伺不休,而身世之谜揭示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盘下棋局,远未到终局。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停在书房门外。不是墨九,墨九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这脚步声更轻,带着一丝犹豫。
“谁?”萧玄没有回头,淡淡问道。
门外沉默了一下,一个带着几分怯懦的年轻声音响起:“是……是臣,萧景琰。听闻大将军仍在处理公务,特备了些夜宵送来。”
是三皇子,如今的摄政王萧景琰。萧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这位被他从冷宫中扶植起来的皇子,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凡事请示,但近来,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进来吧。”萧玄转过身。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琰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他穿着亲王的常服,身形依旧显得有些单薄,脸色在烛光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低垂,不敢与萧玄对视。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有劳摄政王殿下。”萧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将军为国操劳,甚是辛苦,这是臣应尽之心意。”萧景琰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动作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萧玄,又立刻低下头去,“若……若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臣……臣就先告退了。”
“嗯。”萧玄点零头。
萧景琰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萧玄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目光深沉。这位摄政王,近来似乎格外关注他的饮食起居……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还是别有用心?他想起之前“下谍盟”报来的零星信息,提及三皇子近来与几位以前并不亲近的宗室元老走动稍显频繁。
虽然目前看来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但在这风雨欲来的敏感时刻,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向,都值得警惕。
“影鸦……突厥……内部……”萧玄轻轻敲着桌面,将这几个词在心中过了一遍。看来,他不能只将目光投向北方,建康城内的这潭水,也需要时不时搅动一下,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他端起那碗燕窝粥,用银匙轻轻搅动了几下,却没有喝的意思。夜色渐深,窗外的星光似乎也暗淡了些许。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他萧玄,早已习惯了在风雨中前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他要做的,是驾驭这场风雨,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意志,涤荡这污浊的乱世。
他放下银匙,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回到书案前,再次拿起了那份关于漕阅奏章。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而明,太阳照常升起时,新一轮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喜欢南朝谍影:废物庶子乱世逆袭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南朝谍影:废物庶子乱世逆袭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