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皇后凝视着喻万春，那张年轻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既坚毅又危险。
她知道，这话的是手握兵权、深得民心的忠勇侯。
“坦白局？”萧皇后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喻卿倒是新奇。也好，今夜丑时已深，本宫也想听听，你到底想要什么。”
众人不知道什么是坦白局，但是坦白两个字却是明白的。
她转身走向主审位，赵明礼犹豫一瞬，还是将位置让了出来。
萧皇后落座，双手交叠于膝，仪态端庄，仿佛此刻身处的是金銮殿而非诏狱。
“但有一点，”她抬眼环视四周，“今夜所言，仅限此间。出了这扇铁门，一切未定。”
宗正寺卿赵允和史官王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他们明白萧皇后的意思，无论今夜达成何种协议，对外都只是审讯，绝不泄露权力交易的真相。
喻万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退让，“臣所求其实简单，改革弊政，重振大夏。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削弱世家门阀对朝政的把控。”
“削弱？”萧皇后轻笑，“喻卿话倒是含蓄，你是要铲除吧？”
“臣愿称之为‘节制’。”喻万春坦然道，“大夏立国百年，世家兼并土地，垄断科举，把持朝堂，已是顽疾。外戚虎视眈眈，国内赋税不均，民怨沸腾。不改，则国将不国。”
赵允忍不住插话，“忠勇侯，世家乃国之柱石，历代先帝皆倚重之。你此言未免过激。”
“柱石？”喻万春转身看向这位宗室长者，“赵大人，若柱石蛀空，房倒屋塌时，是先换柱石，还是任其倒塌压死屋内之人？”
王邈轻咳一声， “喻大人，改革之事非一朝一夕。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汉阳王……”
“正是为了应对汉阳王，才必须改革！”喻万春声音陡然提高，“汉阳王兵强马壮为何？因其治下推行军功授田，打破门阀垄断！我军为何屡战屡败？因为将领多是门荫出身，不识兵事！粮草为何总是不济？因为税赋多被世家截留！”
他向前一步，“娘娘，十贯盟在汴京死守月余，亲眼看见士卒空腹守城，百姓易子而食。而那些世家仓库中，粮食堆积至腐！臣开苏家粮仓救急时，竟有世家联名弹劾臣‘擅动私产，图谋不轨’！这就是我大夏的柱石？”
审讯室陷入沉默。
良久，萧皇后缓缓开口，“你要如何改革？”
喻万春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显然早有准备，“一、推挟考成法’，所有官员无论出身，三年一考，不合格者罢黜；二、重定田亩，清丈土地，按实际田亩征税，取消世家免税特权；三、改革科举，增加实务策论，削减诗赋比重；四、兵制改革，推挟将兵分离’，打破将领私兵...”
“够了。”萧皇后抬手打断，“喻卿，你可知这些举措，将动摇国本？”
“不动摇腐朽之根，新枝如何生长？”喻万春毫不退让，“娘娘，臣在城头血战时曾发誓，若得幸存，必不让这悲剧重演。如今汉阳王虽暂退，但不过三月必将卷土重来。届时，若朝政依旧，军制依旧，我们靠什么守城？靠世家私兵？还是靠百姓血肉？”
萧皇后沉默，她何尝不知大夏积弊，但作为皇后，她身后站着的正是最强大的门阀集团，萧氏一族就是北方第一大族。
改革，首先要动的就是自家根基。
“此事需从长计议。”她终于开口，“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备战汉阳王。改革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喻万春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娘娘，先帝在时要‘徐徐图之’，结果图到汉阳王兵临城下！如今还要徐徐？敢问娘娘，汉阳王可会给我们时间？”
他逼近一步，“臣知道娘娘顾虑什么。萧家、王家、崔家...这些百年世族盘根错节。但娘娘可曾想过，若汴京再陷，这些世家或许能投降保命，可赵氏皇族呢？汉阳王会放过前朝皇室吗？”
这句话如重锤击在萧皇后心上。
她最怕的正是这个，赵氏江山倾覆，他这一脉的皇室血脉断绝。
赵明礼见状，急忙打圆场，“喻兄，母后并非反对改革，只是……”
“二殿下，”喻万春转头看他，“您可还记得城破那日，我们并肩站在西水门？您对我：‘若得幸存，我必不负你，不负百姓。’如今臣只想问，殿下此言可还算数？”
赵明礼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他看向母亲，又看向大哥赵明成，最后看向喻万春，陷入两难。
萧皇后深吸一口气，“好，改革之事，本宫可允你试校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喻万春盯着她：“如何循序渐进？”
“先从吏治开始。”萧皇后道，“考成法可试行，但只限于新晋官员，已有官位者不动。田亩清丈从江南开始，那里世家势力较弱。科举改革明年可试增实务题目，但诗赋仍为主考。至于兵制...”
她顿了顿，“兵制暂不改。”
喻万春摇头，“娘娘，这是在挠痒痒。不动兵制，如何应对汉阳王？”
“本宫可下旨，命你全权负责京城防务，整顿禁军。”萧皇后给出让步。
“不够。”喻万春斩钉截铁，“臣要的不仅是京城防务，而是全国兵马的调度权。”
审讯室骤然寂静。
连赵明成都震惊地抬起头。
萧皇后脸色终于变了，“喻万春，你可知你在什么？”
“臣很清楚。”喻万春平静地，“汉阳王主力在黄河以南，但其骑兵可随时北上。若不能整合北方诸军，统一指挥，我们永远只能被动守城。臣要的是主动出击的能力。”
“然后呢？”萧皇后声音冰冷，“手握重兵，再行改革，无人敢阻。是吗？”
喻万春坦然承认，“是。”
“若本宫不允呢？”
“那臣只好辞去所有官职，带着十贯密兄解甲归田。”喻万春，“娘娘可以看看，没有十贯盟，世家私兵能否守住汴京。”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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