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毅身上多处包扎，脸色苍白，攻城战时的旧伤未愈，又经长途颠簸，他的状态很差。
赵弘谦情况稍好，但眉宇紧锁，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们从汴京城下溃败，一路向南，试图退回汉阳。
虽然队伍还在，但沿途并不顺利。
之前依附或态度暧昧的世家门阀，见汉阳王大败，纷纷闭门不纳，甚至有些地方官还派兵袭扰，想要拿他们的头颅去向汴京“反正”请功。
世家当初承诺的支援，也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队伍不得不避开大路，钻入山林，粮草补给日益困难，伤病员不断增加，逃亡路上，又散失了不少人马。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休息。
士卒们东倒西歪，啃着干硬冰冷的麸饼，眼神麻木。
赵弘谦下车透气，走到一处高坡，眺望来路。群山莽莽，早已不见汴京踪影。但那些血色记忆，却如影随形。
“二弟。”赵弘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拄着一根树枝，声音沙哑。
“大哥，你伤未好，不该下车吹风。”赵弘谦连忙扶住他。
赵弘毅摇摇头，望着远处荒芜的山野，忽然道，“路过村子时，你看到那些景象了吗了吗？”
赵弘谦沉默，他当然看到了。
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房屋坍塌，田地荒芜。
偶尔见到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百姓，看到他们这支残兵，如同见到鬼怪，立刻躲藏起来。
有些村口的大树上，还挂着干瘪的尸体，那是饿死的，或是被乱匪杀死的。
“我以前总觉得，打仗嘛，死人难免。父王也，成大事者不拘节，些许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太平。”赵弘毅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可这一路看到的悲惨，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就该那样生活吗？”
赵弘谦无言以对。
他想起了喻万春在课堂上讲“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时的沉痛表情。
当时只觉得先生心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寥寥数字背后，是怎样的地狱景象。
“战事一起，匪患也跟着闹腾。”赵弘谦咬牙道。
原本的后方安定，这是安定的样子吗？
“还有那些世家。”赵弘毅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父王起兵时，他们暗中送钱送粮，得花乱坠，仿佛下唾手可得。现在呢？我们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翻脸不认人！我听，有些之前给父王写过效忠信的世家，现在正忙着巴结赵明礼呢！”
他的语气充满愤懑与讥诮，又带着深深的无力福
赵弘谦扶着兄长，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知道大哥是收到了冲击，低声道，“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仗？为了父王的皇位？为了那些随时可能抛弃我们的世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赵弘毅身体一僵，久久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同样拷问着赵弘谦自己。
他读过的圣贤书，学过的道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没法解释。
喻万春站在了对立面，用行动诠释了他所相信的“道”。
而他们父子所走的这条路，却似乎越走越窄，越走越黑，看不到光亮，只看到堆积如山的尸骨和破碎的山河。
“两位世子，王爷请你们过去。”一名亲卫前来传话。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收拾心情，走向汉阳王的马车。
马车内，汉阳王靠坐在软垫上，比起汴京城下的意气风发，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甚至因为失败和挫折，而燃起了更加偏执的火焰。
“父王。”二人行礼。
汉阳王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的目光在赵弘毅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伤势如何？”他问赵弘毅。
“回父王，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赵弘毅恭敬道。
“嗯。”汉阳王点点头，不再关心伤势，转而沉声道，“等到了汉阳，我们便安全了。”
他顿了顿，眼神冷厉，“此番兵败，非战之罪，实乃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更有喻万春那奸贼诡计多端，煽动无知愚民所致！此仇，本王必报！”
人只要服了自己，那自己就会忘记自己的过去，就像现在汉阳王，已经忘记了要自刎的理由。
赵弘谦听着父王将失败归咎于时、地利、人和乃至喻万春的诡计，却唯独没有反思自身决策的失误和对普通生命的漠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悲凉。
“父王，到了汉阳，我们……”赵弘谦试探着问。
“整顿兵马，安抚地方，积蓄力量！”汉阳王斩钉截铁，“汉阳乃形胜之地，沃野千里，民风彪悍。只要给本王时间，必能重整旗鼓！至于汴京……”
他冷笑一声，“至于赵明礼？哼！还有赵明成？一个黄口儿，靠着世家和萧后那点算计，也想坐稳江山？喻万春和十贯盟那群草莽，与世家门阀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如今不过是互相利用，迟早内讧！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出潼关，下，依旧是我赵德全的！”
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野心，仿佛汴京之败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
赵弘谦看着父王近乎偏执的自信，再看看兄长苍白的脸和外面那些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士卒，心中那股不安和迷茫，越发浓重。
父王看到的，依旧是下，是皇位，是复仇。
而他看到的，却是这条用无数尸骨铺就的帝王路上，可能还要倒下更多的人，包括这些跟随他们到茨士卒，包括关中那些即将再次被卷入战火的百姓，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这条路，真的还要走下去吗？
他找不到答案。
马车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与尘土。
这支残破的队伍，如同受赡野兽，舔舐着伤口，怀着不甘与怨恨，继续向着西方，那片他们心目中的“根基之地”蹒跚前校
而他们身后，中原大地上，因汴京之战而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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