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成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两个补丁的旧儒衫,料子粗糙,磨得他养尊处优的皮肤微微发痒。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脸上还被萧皇后派来的老宫女特意用些黄粉修饰,显得略有菜色,符合“忧劳过度”的形象。
他此刻站在汴京城西一处临时搭起的难民棚区边缘,嗅了嗅鼻子,随后打了个喷嚏。
这里是战争波及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房屋倒塌大半,来不及清理的废墟间,挤满了失去家园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伤口溃烂、廉价草药和烟火混杂的刺鼻气味。
苍蝇嗡嗡乱飞,地上泥泞不堪,混合着黑色的血污和不明秽物。
赵明成胃里一阵阵翻腾,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袖中的手指用力搓了搓。
“殿下,这位是西城坊的里正,姓陈。”身边一个机灵的宦官低声介绍。
一个满脸皱纹、衣裳破旧的老汉连忙跪下磕头,声音惶恐,“民陈平灿,叩见殿下!殿下千岁!”
在场的众人虽也是子脚下讨生活,但是皇子这种潢贵胄那是一次也未见到过。
周围或坐或躺、神情麻木的难民,也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快快请起!诸位乡亲不必多礼!”赵明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富有同情心,他上前一步,试图亲手搀扶那陈里正。
可是指尖触碰到对方粗糙肮脏,沾着泥垢的手背时,他低眼看见了对方指甲里褐色污垢。
他如同触电般微微一颤,差点缩回,但终究忍住了,稳稳将对方扶起。
旁人看不见他的眼睛,可是他的动作,被不远处得几个人看在眼里。
“陈里正,乡亲们受苦了。”赵明成环视四周,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百姓,看到简陋窝棚里隐约可见的伤患,心中厌恶更甚,但脸上悲戚之色却愈发浓郁,“朝廷……唉,朝廷未能护得百姓周全,本宫……我心甚痛!”
他语气哽咽,甚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可见的眼泪。
这番作态,让周围一些原本麻木的难民,眼中稍稍泛起一丝波澜。
“殿下仁德!”陈里正又要跪下,被赵明成拦住。
“本宫今日来,带了些许米粮、药材,虽杯水车薪,也是我一点心意。”赵明成一挥手,身后侍卫和宦官抬上几口不算大的箱子,“望能稍解乡亲们燃眉之急。后续朝廷定会妥善安置,帮助大家重建家园!”
难民们看着那几口箱子,眼神热切了些,纷纷叩谢,杂乱地喊着“殿下慈悲”、“青大老爷”。
赵明成心中微微得意,继续他的表演。
他走到一个窝棚前,里面躺着一个腿部受伤、包扎粗糙的年轻人。脓血的味道扑面而来,赵明成喉头一紧,几乎要窒息。
他强忍着,俯下身,温声询问,“这位壮士,伤势如何?可看过大夫?”
那年轻人有些惶恐,挣扎着想坐起,“回……回殿下,十贯媚医师来看过,上了药,好、好多了……”
“十贯盟……”赵明成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点头,“十贯盟义士们英勇守城,于国有功。朝廷不会忘记。你好好养伤。”
他示意宦官递上一包碎银,“这些银子,拿去买些吃食补补身子。”
年轻人接过银子,愣住了,眼眶有些发红,连声道谢。
赵明成又“亲潜地慰问了几户难民,问他们的损失,听他们语无伦次地诉战乱之苦,时不时点头,叹息,几句“定会奏明朝廷,严惩叛贼,抚恤百姓”的场面话。
每一次近距离接触那些肮脏的衣衫、浑浊的眼神、粗俗的言语,都让赵明成如同置身炼狱。
他感觉那些难闻的气味已经渗透了他的衣衫,粘在他的皮肤上。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快离开这里!这些肮脏的贱民!
但他脸上,始终维持着那副悲悯人、与民同苦的表情。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还要去伤兵营……”宦官适时提醒。
赵明成如蒙大赦,却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又对难民们了几句鼓励的话,这才“无奈”地转身离开。
走出棚区,远离了那股气味和人群,赵明成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立刻对宦官低声道,“快!回去!我要沐浴!把这身衣服烧了!”
宦官连忙应下。
登上简陋的马车,赵明成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剧烈喘息。
刚才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胃里再次翻腾起来。
“殿下,您做得很好。”马车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跟随、作仆人打扮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
此人是萧皇后为他安排的幕僚,姓吴,名叫吴广坡,心思缜密。
赵明成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与厌恶,“好?吴先生,你可知我刚才有多难受!那些泥腿子……”
“殿下,”吴广坡平静地打断他,“欲成大事,必忍常人所不能忍。今日棚区,至少有数百难民亲眼见到您的‘仁德’,听到您的承诺。要不了几日,‘大皇子亲临难民棚区,与民同苦,慷慨解囊’的消息,就会传遍汴京大街巷。这,便是收获。”
赵明成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先生的是。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去伤兵营,甚至可能要触碰那些血腥污秽……”
“伤兵营更重要。”吴幕僚低声道,“那里不仅有普通士卒,或许还有十贯媚人。殿下若能在那里表现出对伤患一视同仁的关怀,甚至对十贯盟义士格外褒奖,便能传递一个殿下心胸宽广,赏识忠勇,不拘出身的信号。”
“这既能拉拢部分十贯盟中下层人员的好感,也能做给那些担忧殿下与十贯盟势同水火的世家看,彰显您的包容与智慧。”
赵明成思索片刻,点零头,眼中重新燃起欲望的火苗,“我明白了。为了……再脏再累,我也忍了!”
马车向着伤兵营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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