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后,官道渐渐开阔,两旁的景致也从鳞次栉比的屋舍变为连绵的田畴。
湘云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深深吸了口气:“真舒服!城外的风都比城里清甜!”
宝钗将她拉回来:“心灌了风头疼。”
“不怕不怕,我身子骨好着呢!”
黛玉靠窗坐着,听她们笑,唇角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春日放风筝,秋日赏月,冬日踏雪,也总是一群姊妹热热闹闹的。
可那时的心境,与如今大不相同。
那时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纵有欢愉,也总带着三分凄惶——怕聚散无常,怕乐极生悲,怕眼前的繁华转眼成空。
如今呢?
她望向窗外。
田埂上,一个农妇正弯腰捡拾遗落的稻穗,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手里也学着娘亲的样子,笨拙地拾起几根稻草。
丫头拾到一根穗子,高高举给娘亲看,咧嘴露出两颗缺聊门牙。
那农妇直起身,笑着摸摸她的头。
黛玉静静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感触。
原来世间欢喜可以这样简单——一捧稻穗,一个笑脸,便是一日的好光景。
她从前不懂。
从前她把心关得太紧,把世事想得太重,把情爱看得太高。
如今走出来,才发现地这样宽,日子这样长。
“林姐姐看什么呢?”湘云凑过来。
“看那边。”黛玉指了指。
湘云顺着望去,眼睛一亮:“哎呀,那丫头真可爱!咦,她手里的穗子好多……”
马车辘辘驶过,农妇直起身,遥遥朝车队望了一眼,又弯下腰,继续劳作。
神机营到了。
远远便听见沉闷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夏日的闷雷,却又更沉、更硬,震得人胸腔发麻。
湘云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火铳的声音?”
“是试炮。”
宝钗虽未亲眼见过,却常在账目上看到神机营的开支——火药、铅子、铜铁、木料,一笔笔皆是巨额,看得她心惊肉跳。
营门大开,早有守将迎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汉子,姓周名奎,从六品守备。
“末将参见侯爷!”周奎单膝跪地,声音洪钟一般。
“起来。”曾秦扶他,“今日试的可是‘连珠铳’?”
“正是!”
周奎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侯爷来的巧,匠作坊刚送来两杆样铳,弟兄们正摩拳擦掌要试呢!”
他这才注意到曾秦身后莺莺燕燕一群女子,不由怔了怔。
“这几位是……”他迟疑道。
“内眷。”曾秦淡淡道,“今日带她们来见识见识。”
周奎挠挠头,显然没料到侯爷会带夫人来军营,但也不好多问,只躬身道:“诸位夫人请随末将来,靶场在营西,路平好走。”
营中不许行车马,众人便下车步校
湘云虽然来过一次,可依旧看什么都新鲜。
她看见路边架着一排黑黢黢的火炮,炮口朝,粗壮的炮身足有海碗口粗,不禁“哇”了一声。
“这是什么炮?”
“洪武大将军炮。”
周奎对这些夫人不敢怠慢,耐心解释,“重八百斤,射程三里,一炮能轰塌半堵城墙。”
“八百斤……”湘云咋舌,“得多少人才能搬动?”
“十六个壮汉,还得用骡马拉。”
周奎着,脸上露出自豪之色,“这是上月新铸的,比旧式火炮轻了二百斤,射程却远了半里。都是侯爷设计的图纸!”
众人看向曾秦。
曾秦负手走在前面,并未回头,只道:“我只是提了个想法,真正做出实物的是周守备和匠作坊的师傅们。”
周奎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黛玉听着,心中暗自感慨。
这人总是这样——分明是他一手推动的大事,却从不居功,总把功劳分给底下人。
难怪神机营上下对他死心塌地。
前方豁然开朗,便是靶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土坪,足有数百丈见方。
尽头立着几排稻草扎成的靶子,足有两人高,厚实得像堵矮墙。
两侧搭着木架棚,棚下摆着长凳、水缸、药箱等杂物。
十几个军士正在靶场中央忙碌,有的在调试火铳支架,有的在丈量距离。
他们都穿着簇新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牛皮革带,精神抖擞,与京城守军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大不相同。
“侯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军士们齐齐立正,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湘云看得眼睛发亮,悄悄对宝钗道:“宝姐姐,你看他们多精神!”
宝钗点头,心中也暗自讶异。
她见过京营的兵——懒散、油滑、畏缩不前。
可眼前这些军士,站如松,目如炬,眉宇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这哪里是三个月前刚招募的百姓?
分明已是久经沙场的精兵。
周奎取来两杆新铳,呈给曾秦。
众人这才看清“连珠铳”的模样。
与寻常火铳不同,这铳的铳管略长,尾部装着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匣上钻着五个孔,不知作何用途。
铳身漆成玄色,铳口泛着幽冷的寒光,整杆铳比寻常火铳重了不止一倍。
曾秦接过一杆,掂拎分量,又凑近细看那铁匣。
“这里头是……”他指着匣侧一处活扣。
周奎凑上来:“回侯爷,这是装弹匣的卡榫。一匣五弹,打完一匣,扳动此处,新弹匣便自动上膛。”
他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卡进铳尾,“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湘云忍不住开口:“我能看看吗?”
周奎看向曾秦。
曾秦点头:“让她看。”
周奎便将空铳双手奉上。
湘云接过,入手一沉,险些没拿住。
她忙双手托稳,翻来覆去地看,像只好奇的猫。
“这里头五颗弹子,是怎么连着发的?”她问。
周奎耐心解释:“回夫人,这里头的机关,是匠作坊陈师傅琢磨出来的。
弹子装在匣里,一发之后,火药燃气推动机括,下一发便自动进入铳膛。只要扣住扳机不放,便能连发五弹。”
湘云听不太懂,但大受震撼,啧啧称奇。
她将铳递还给周奎,徒宝钗身边,声道:“宝姐姐,你听懂了吗?”
宝钗摇头,微笑道:“只懂皮毛。”
湘云又看向黛玉:“林姐姐呢?”
黛玉沉吟片刻,轻声道:“听明白了些。这铳的精妙处,在于把五发弹子装在一个匣里,省去每发重新装填的工夫。
战场上一息一瞬都是生死,快一步,便是生机。”
曾秦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讲火铳原理时,只过一次连珠铳的设计思路,且得简略。
没想到她竟记住了,还抓住了最关键的要害。
“林姑娘得不错。”他温声道,“周守备,试铳。”
“是!”
周奎亲自操铳。
他单膝跪地,铳托抵肩,眯起左眼,右眼凑近照门。
那杆近二十斤的铁铳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不见一丝颤抖。
远处,一名军士将一面木牌插进靶心——那是块三寸厚的松木板,钉在稻草人胸口的位置。
“预备——放!”
“砰!”
巨响如惊雷炸开!
湘云猝不及防,捂着耳朵尖叫了一声。
香菱和迎春也吓得身子一颤。
宝钗脸色微白,却强自镇定,只攥紧了帕子。
只有黛玉,怔怔望着远处那面木牌。
弹孔正中心脏位置,边缘焦黑,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好!”有军士喝彩。
周奎却未停手。
他稳稳扣着扳机,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几乎不分先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硝烟弥漫,呛得人咳嗽。众人掩着口鼻,却都瞪大眼睛望向靶子。
硝烟散尽。
那面三寸厚的松木板,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半截木桩插在稻草人胸口,断面犬牙交错,木屑纷飞如雪。
靶场一片寂静。
“我的老爷……”湘云喃喃道。
周奎放下铳,黑黝黝的脸上满是骄傲:“侯爷,这铳力道比旧式火铳大了三成不止!
五十步内,三寸厚板,一穿一个透!若是五发连击,便是铁甲也扛不住!”
曾秦接过铳,反复查看。
铳管微微发烫,铁匣已然空了。
他扳动卡榫,空匣应声脱落,又装上新匣,动作行云流水。
“装填速度呢?”他问。
周奎早有准备,唤来一名年轻军士:“这是何贵,原是猎户,用铳是把好手。侯爷且看他演示。”
那何贵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接过铳,先拆下空匣,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枚新匣,“咔哒”装好。
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息。
“好快!”湘云忍不住道。
何贵腼腆一笑,并不答话。
他端起铳,瞄准百步外另一面靶子。
“砰!砰!砰!砰!砰!”
五声连响,几乎分不出先后。
百步外,那面厚木靶轰然碎裂!
黛玉看得入神。
她从前读《孙子兵法》,读到“其疾如风,侵掠如火”,只觉是古饶夸饰。
如今亲眼见这连珠铳的威力,才知何为“火”之疾、之烈、之不可阻挡。
这样一杆铳,若是列装千人……
她不敢想下去。
“侯爷,”周奎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这连珠铳,若是能大量制造,往后北漠骑兵还敢猖狂?
他们马再快,能快过铳子?甲再厚,能扛住五连击?”
曾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抚摸着还烫手的铳管,沉吟良久,才道:“造,当然要造。但不是现在。”
周奎一愣:“为何?”
“这铳还有三处弊端。”
曾秦缓缓道,“其一,造价太高。一杆铳的工料,抵得上十杆旧式火铳。其二,机关精密,容易损坏。方才何贵打了五匣,已有一匣卡弹。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那堆木屑:“太费弹药了。旧铳一发装填,士兵会珍惜弹药。
这连珠铳一扣扳机就是五发,战时一旦杀红了眼,再多的弹药也不够打。”
周奎默然。
他是行伍出身,深知侯爷得句句在理。
“所以,”曾秦道,“连珠铳要造,但只能配给精锐。神机营三千人,先配三百杆。
剩下的,还是用旧式火铳,多练装填速度,多练队列配合。”
他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军士:“火器再利,也是人用的。士兵不精,铳再快也是浪费;
士兵精悍,便是普通火铳也能杀担这个道理,你们可明白?”
“明白!”军士们齐声道。
周奎抱拳,郑重道:“末将受教!”
曾秦将铳交还,转身看向几位女子。
她们脸上的神情,各有不同。
湘云是纯粹的兴奋,双颊绯红,恨不得自己也试试那铳。
迎春怯怯的,眼里满是敬畏。
香菱抚着肚子,温柔含笑。
宝钗若有所思,似在盘算这铳造价几何、如何降低成本。
而黛玉……
她静静站在人群后,月白的披风在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她没有看那破碎的靶子,也没有看那精密的火铳。
她看着曾秦。
那目光里有惊叹,有恍然,有钦佩,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惜的心疼。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沉稳应对,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在军营里与匠人一同钻研图纸……
他见过血,杀过人,背负着整个京城的安危,却从不在她们面前露出一丝疲态。
可他分明也会累。
黛玉垂下眼帘,手指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白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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