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边刚泛起鱼肚白,忠勇侯府后院的鸡鸣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枕霞苑里,史湘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披了件水红绫子薄袄,赤脚踩在脚踏上,朝外头喊:“翠缕!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刚卯时三刻。”
翠缕端着铜盆进来,见她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笑,“姑娘急什么?侯爷了辰时正才出发。”
“那也得早些起来收拾!”
史湘云夺过帕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林姐姐那边可起了?你去瞧瞧,别让她又熬药误了时辰。”
翠缕应着去了。
转过穿堂,便是听雪轩。
这里原是侯府西北角一处清静的院落,因遍植梧桐,夏日浓荫蔽日,冬日叶落枝疏可见雪景,故得此名。
曾秦将黛玉安置在此处,一为清净养病,二来也离正院不远,方便照应。
翠缕穿过月洞门时,正遇紫鹃捧着药碗从东厢出来。
“紫鹃姐姐,林姑娘可起了?”
“寅时便醒了。”
紫鹃轻叹,将药碗递给廊下的丫鬟,“睡不着,是心里装着事,索性起来抄经。方才刚用过早膳,侯爷开的药也喝了。”
翠缕往里探头,隔着湘妃竹帘,隐约见黛玉坐在窗前,一身月白素衣,乌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看什么。
“那我就不进去扰姑娘了。”
翠缕压低声音,“姐姐记得提醒姑娘换身利落衣裳——侯爷了,今日要带姑娘们去神机营,那地方不比寻常,走动多呢。”
紫鹃点头,打起帘子进去。
黛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紫鹃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微微一怔——不是经卷,不是诗集,而是一幅卷起来的图纸,边缘微微泛黄,看得出被人翻阅过许多次。
“姑娘,这是……”
“昨日侯爷留下的。”
黛玉将图纸展开一角,露出精密勾勒的火铳结构图,“他是神机营新制的‘连珠铳’,一次可发五弹。我瞧着这些线条……怪有意思的。”
紫鹃凑近看了一眼,满纸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看得人眼晕。
她老实道:“奴婢看不懂。”
黛玉轻轻笑了,指尖沿着铳管的弧线划过:“我也只懂皮毛。侯爷讲时听着觉得明白了,自己看又是一头雾水。只是……”
她顿了顿,将那图纸心翼翼折好,放进一本《水经注》里夹着。
“只是觉得,一个人能把一件事钻研到这般地步,心无旁骛,水滴石穿,很了不起。”
紫鹃听着这话,心里头滚过一阵热流。
她服侍姑娘十几年,姑娘从不轻易夸人。
便是从前与宝二爷那般亲近,也只过“宝玉是好的,只是不知将来如何”。
那语气里,总有几分悬而未决的担忧。
可方才那句“很了不起”,得笃定,得坦然,没有半分犹疑。
“姑娘如今这身子好了,精神也好了。”
紫鹃服侍她更衣,挑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下系月华裙,“这颜色衬姑娘气色。”
黛玉由着她摆弄,忽然道:“紫鹃,你……我从前是不是太傻了?”
紫鹃手一顿,抬眼:“姑娘怎么突然这个?”
“也没什么。”
黛玉望向窗外,梧桐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筛下满院细碎的光影。
“就是觉得,从前把自己裹得太紧。怕风怕雨怕人言,怕花谢怕月缺怕离散……整日里想着这些,把日子都过窄了。”
她转过头,对紫鹃微微一笑:“如今倒想开了。身子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的。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紫鹃怔怔看着她。
那笑容淡淡的,不是从前那种强颜欢笑的凄然,也不是看破红尘的冷淡,而是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澈和平和。
“姑娘……”
紫鹃眼圈红了,扑过去抱住她,“姑娘总算想通了!”
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中也泛起水光,却始终弯着唇角。
——
辰时正,忠勇侯府正门大开。
三辆青帷马车已备好,车夫们正在给辕马添料。
门房老周提着铜壶给车轮轴浇油,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曾秦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鹤氅,腰间悬着那口御赐的秋水剑,脚蹬鹿皮靴,比平日朝服在身时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站在影壁前,逐一查看备好的物事。
“干粮和水都备足了?”他问香菱。
“备足了。”
香菱一五一十点给他听,“六个食盒,咸口甜口各半,茶是今早现沏的枫露茶,灌了三壶。还有林妹妹的药,煨在泥炉上,温着呢。”
曾秦点头:“今日要在外头大半日,你身子重,其实不必跟着……”
“不妨事。”
香菱摸摸已经微微隆起的腹,笑道,“太医要多走动,将来好生养。况且……”
她抬眼看他,眼波温柔,“难得相公陪姐妹们出门,这样好的日子,我舍不得错过。”
曾秦握住她的手,没再什么。
宝钗从账房出来,换了一身莲青色绣兰草纹的袄裙,发间仍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
她手里捧着个锦盒,递给曾秦:“昨儿连夜赶出来的,是铺子里新进的西洋千里镜,比军中用的轻便些。相公带着,或许用得上。”
曾秦接过,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黄铜镜身,打磨得锃亮,镜片澄澈如水,做工极为精细。
“好东西。”他赞道,“哪来的货?”
“上个月广货铺子来的,是佛郎机商人带来的,一共三具。”
宝钗唇角微扬,“我瞧着稀罕,便都留下来了。另两具已送去了神机营。”
曾秦看着她。
成婚大半年,宝钗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可方才“我瞧着稀罕,便都留下来了”时,那微微上扬的尾音,泄露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夫人好眼光。”他轻声道。
宝钗脸颊微红,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宝姐姐!”
湘云一阵风似的从后院跑来,“林姐姐呢?迎春姐姐呢?都好了没?”
她今日格外精神,穿了件大红箭袖骑装。
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用红绳扎紧,垂在胸前,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香菱吓了一跳:“云妹妹,你这是……”
“好看不?”
湘云转了个圈,得意洋洋。
“这是我从前在史府骑马穿的!三叔女孩子家不许骑马,可我偷着骑过好几回呢!”
宝钗笑着摇头:“仔细风大着凉。”
“不怕!动起来就热了!”
正笑着,迎春扶着绣橘的手,从角门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缠枝梅的袄裙,鬓边簪了支珍珠钗,依旧怯生生地垂着眼,但那唇角抿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二姐姐也来了!”湘云蹦过去拉她的手,“今日可热闹了!”
迎春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难得……难得相公带咱们出门。”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曾秦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耳尖悄悄泛红。
最后出来的是黛玉。
她扶了紫鹃的手,慢慢穿过垂花门。月白绣玉兰的披风裹着纤瘦的身形,在晨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乌发梳成慵妆髻,只簪了支白玉簪——那是曾秦送她的玉佩改制的,她昨日让紫鹃拿去请首饰铺的匠人现打的。
曾秦看着她走近。
大半个月将养下来,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那双惯常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映着初升的朝阳,清亮亮的,像秋日里洗过的晴空。
“林姑娘。”
曾秦温声道,“车备好了,路上颠簸,若觉不适便。”
黛玉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多谢侯爷。”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各自移开。
可那片刻的凝滞,落在旁人眼里,已足够意味深长。
湘云大大咧咧没察觉,香菱抿嘴笑了笑,宝钗垂眸理了理衣襟,迎春悄悄捏紧了袖中的帕子。
“出发吧。”曾秦转身,“再磨蹭,神机营那边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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