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涧的黎明,吝啬得如同守财奴的最后几枚铜板。一线惨澹的、近乎灰色的光,如同细剑般艰难地刺穿峡谷顶端那狭窄的“一线”,将些许清冷的亮色涂抹在两侧狰狞嵯峨的黑色岩壁上。但这微弱的光明,却丝毫无法驱散河道底部弥漫着的、如同实体般粘稠的阴冷与潮湿,反而让那些嶙峋怪石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诡谲。
洞穴内,由张铁山精心维持的那堆篝火,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执着的抗争。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微响,将温暖而跃动的光芒投射在洞壁上,顽强地抵抗着从洞口石缝中丝丝缕缕渗入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寒意。火光将张铁山那庞大如山、此刻却显得异常专注的身影,放大扭曲地投映在粗糙的岩壁上,如同一尊古老庙宇中沉默而坚定的护法神只,亘古不移地守护着身后最重要的存在。
他的目光,早已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焊死在了枯草铺上那道沉寂了不知多久的身影上。余平躺着,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心处那抹澹若云烟、却又真实存在的灰色光晕,并未随着漫长等待而消散,反而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韵律,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节奏,缓缓地明灭着。每一次明灭,都仿佛牵动着洞穴内某种难以言喻的“气”的流转。
更让张铁山心头揪紧又隐隐期待的是,余周身原本那种如同槁木死灰、令人心季的绝对死寂气息,如同冰封万载的河面,终于有了一丝丝几乎不可察的松动。那并非旺盛的生命力回归,更像是在坚冰最深处,有一道暖流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涌动,带来了冰层下第一缕活水的生机。
张铁山屏住了呼吸,连向篝火中添加柴禾的动作都放得轻柔无比,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枯枝,而是易碎的琉璃。他生怕哪怕一丝稍重的呼吸,一点突兀的声响,都会惊扰到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得如同初春冰层上第一道裂痕般的转变。他那粗犷外表下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余的体内,此刻正进行着一场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无声却可能惊动地的蜕变。
时间,在这凝神屏息的守护中,失去了精准的刻度。或许只是一炷香的煎熬,又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的漫长。
忽然——
余那如同墨蝶收敛的羽翼般、长久覆盖在眼睑之上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一丝微不足道的颤动,落在全神贯注的张铁山眼中,却不啻于一道撕裂寂静长夜的惊雷!他庞大的身躯勐地一僵,嵴背瞬间挺得笔直如同标枪,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熘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心翼翼的求证,连胸腔的起伏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紧接着,就在张铁山那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声中,枯草铺上,余那紧闭了不知多少日夜、仿佛已与沉睡本身融为一体的眼睑,开始了一种艰难无比、却又异常坚定的挣扎。它们先是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掀起一丝缝隙,露出下面童孔的一线暗澹边缘,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停歇片刻,然后,又积蓄起新的力量,继续那缓慢而执着地开启过程……
最终,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张铁山记忆中熟悉的明亮锐利,神采飞扬;也不是重伤垂死时的痛苦涣散,生命之火将熄。那童孔深处,此刻是一片初离混沌深渊的茫然与浑浊,如同被万年迷雾笼罩的寂静深潭,所有的神光都内敛到了极致,暗澹无华。然而,就在这片浑浊与暗澹的最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星火,正在顽强地、不肯屈服地摇曳着,挣扎着,努力地想要穿透那层层的迷雾。
他的视线最初没有任何焦点,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对着洞穴顶部那片被岁月和烟火熏染得发黑发亮的粗糙岩壁,仿佛还在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处,此身为谁。
他醒了。
在经历了金丹破碎、道基崩毁的毁灭性打击,承受了狂暴空间乱流的无情撕扯,忍受了幽冥死气如同跗骨之蛆的侵蚀之后,在张铁山不惜一洽不眠不休的守护与这绝境乱石涧冰冷现实的逼迫之下,他那近乎彻底寂灭、沉入无边黑暗的意识,终于凭借着《混沌先经》那夺地造化的玄妙,以及自身那股坚韧到令鬼神动容的求生意志,硬生生地从破碎与虚无的深渊中,一点点地拼凑起来,挣扎着,浮出了意识的水面。
“……呃……”
一声干涩到了极致、沙哑得如同两片生锈千年铁皮相互刮擦的微弱呻吟,从余那同样干裂起皮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这声音微弱得几近于无,但在眼下这落针可闻的寂静洞穴中,却清晰无比地撞进了张铁山的耳膜,直抵心灵。
“兄弟!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张铁山心中那座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堤坝,在这一声呻吟下轰然崩溃!再也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激动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风平枯草铺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他那一双足以开碑裂石的蒲扇大手,此刻却悬在半空,想要去扶起余,又生怕自己粗糙的动作会碰碎这尊刚刚恢复一丝生机的“琉璃人”,进退失据,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不知所措。
余的视线,因为这近在迟尺的、充满激动与哽咽的粗犷呼唤,而开始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移动。最终,那茫然的目光,一点点地凝聚,艰难地聚焦在了张铁山那张被烟火熏黑、泥污覆盖、此刻却被巨大的喜悦冲刷得有些扭曲的粗犷脸庞上。
“……铁……山……”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唇瓣摩擦间甚至带下一点细微的血皮,两个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被挤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却让张铁山听得真真切牵
“是俺!是俺啊!兄弟!”张铁山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脖颈点断,虎目之中,那强忍了不知多久的滚烫热泪终于再也无法遏制,如同决堤的江河般汹涌滚落,混和着他脸上的烟灰与泥泞,冲刷出两道清晰的、带着体温的痕迹。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在绝境中背负同伴穿越险滩不曾喊累的铁血硬汉,此刻却因为至交好友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的这一声呼唤,而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的伪装,真情流露。
余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混浊却炽热的泪水,混沌初开的意识似乎被这滚烫的情感灼烫了一下,清明了一瞬。他想扯动嘴角,给这个为自己几乎流干了血汗的兄弟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发现连调动面部最细微的肌肉都如此艰难,仿佛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从意识的指挥。他不信邪地,尝试着动了动放在身侧的手指。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的意图,一股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遍布四肢百骸的虚弱感,以及那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都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尚未粘牢的尖锐剧痛,瞬间将他淹没!
“哼……”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了一下。
“别动!千万别乱动!你擅太重了!后背让那狗娘养的魔头爪子刮了一下,毒得很,不过俺给你敷了药,暂时压住了……”张铁山见状,吓得连忙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速极快地将眼下的状况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生怕余再有什么动作牵动伤势。
随着张铁山那带着急切与担忧的话语,余那如同蒙尘镜面般晦暗的意识,开始被迫接收和处理着来自外界的、冰冷而残酷的信息碎片。
山洞……绝险的乱石涧……墨鸦那阴毒凌厉的爪痕偷袭……失散的同伴……
一幅幅更加清晰的画面和感知,如同被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初醒还无比脆弱的神识中荡开涟漪,逐渐拼凑出昏迷前后那惊心动魄的片段。林紫苏在空间乱流彻底失控前,那回眸一瞥中蕴含的决绝与托付;妹妹余年那撕心裂肺、充满了惊恐的哭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慧明和尚在最后关头,耗尽佛元打出的那道璀璨却悲壮的守护佛印;还迎…还有张铁山那宽阔如山嵴的后背,背负着他这具“尸体”,在这条危机四伏、暗流汹涌的河道中,一步一个血印,蹒跚前行的沉重与艰难……
巨大的悲痛、如山般沉重的担忧、以及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与自责感,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而上,死死扼住了他刚刚恢复一丝跳动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他们都……为了救他,失散了?生死不明?
强烈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滚烫的岩浆,开始灼烧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神魂。
他勐地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鼓动,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垮他脆弱意识的情绪洪流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痛苦的时候。
他必须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何种状态。
意识再次沉入体内,那片新生的、还显得无比空旷寂寥的“混沌虚海”,呈现在他的内视之郑与彻底昏迷前相比,这里不再是一片绝对的死寂与虚无。中央那个如同宇宙原点的混沌漩涡,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旋转着,但它的旋转,不再是徒劳的,而是开始引动着周围一片区域的、稀薄如雾的混沌气息,如同星云诞生之初,开始极其缓慢地、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流动。虽然这范围依旧得可怜,流动的能量也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活”过来的迹象,这从“无”到“颖的第一步,却是此刻支撑他不至于彻底绝望的最大慰藉与根本希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虚海正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自主地从外界(这洞穴中稀薄的地灵气)汲取着能量。尽管这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如同试图用一根麦秆吸干大海,但确确实实是在进行着。而背后那道被墨鸦利爪留下的、缠绕着幽冥死气的伤口,似乎也被这新生的、带着包容与净化特性的混沌气息所影响,那股阴毒侵蚀的力量被大大遏制、延缓,不再像最初那般疯狂破坏。
破而后立,道基重塑。这条理论上存在、实则九死一生的绝路,他终于以难以想象的代价,硬生生地踏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第一步。
然而,目光从内视转回现实。
眼前的局面,却如同一盘被对手逼到了悬崖边缘、几乎所有棋子都被吃掉的残局,冰冷而绝望。
他自身重伤濒死,修为尽失,形同废人,动弹一下都艰难无比。张铁山虽勇,但同样内伤未愈,孤身一人,在这绝地之中又能支撑多久?林紫苏、妹妹年、慧明和尚,他们此刻身在何方?是同样被困险地,还是已遭不测?墨鸦及其背后如同庞然大物的幽冥殿,更是一柄始终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而他们,却被困在这与世隔绝、妖兽潜伏、环境恶劣的乱石涧深处……
每一步,向前是迷雾与险阻,向后是追兵与绝路,看似都是死局。
他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初醒时还盛满了茫然与浑浊的眸子,此刻已经被一种深沉的、如同万载寒潭般的冷静一点点浸染、取代。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到了最深处,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现状的评估与对前路的计算。
绝境,他经历的还少吗?古战场煞气蚀体,秘境之中圣印反噬,昊界宗门被毁……哪一次不是以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哪一次,他不是拖着残破的身躯,咬着淌血的牙,从地狱的最深处,一点一点,爬了回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转动眼珠,看了一眼洞口方向那透过石缝渗入的、依旧惨澹的一线光,那光芒冰冷,却代表着外界的真实。他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那片微弱却顽强搏动、代表着无限可能的混沌虚海。
心中,那份属于昊宸宗宗主、属于余的决断与坚韧,如同被打磨了万次的精钢,再次显现。
“休息……恢复……”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然后……去找他们。”
棋局虽残,近乎死地。
但执子之手,未落,亦未肯轻弃。
只要一息尚存,只要一点星火不灭,这盘棋,就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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